第五部分

「取消了拉斯韋加斯的合同,我去巡迴演出。」

克里夫敦吃驚地看看託比。「可是拉斯韋加斯——」

「我願意巡迴演出。」

託比的話音裡帶有一種克里夫敦-勞倫斯從前未聽到過的語調。那不是傲慢,也不是暴躁;而是這兩者以外的某種東西。是一種深沉的、抑鬱著的憤怒。

可怕的是,這樣的語調從這樣一張臉上吐露出來時,它反而比以前顯得更為親切、更充滿了稚氣。

從那以後,託比總是在巡迴演出的路上。這是他逃避他那監獄的唯一辦法。他在夜總會里演出,在劇院裡演出,還在大會堂裡演出。當這些合同到期了,他就纏著克里夫敦-勞倫斯給他訂高等院校的合同。任何地方都行,只要能躲開米莉。

能夠與熱情、誘人的女人睡覺的機會太多了。每個城鎮都一樣。女人們在託比演出之前或演出之後,追到他的化妝室裡等他,有的甚至站在他旅館的門廊裡等他。

託比一個也不與她們睡覺。他一想起艾爾-凱魯索對他說的話,你確實是個容易引女人上鉤的驢……

我不會傷害你……你是我的朋友,只要你很好地對待米莉……他就不禁不寒而慄。

託比拒絕了所有女人。

「我很愛我的妻子,」他會羞答答地這麼說。她們都相信了他的話,並且更敬重他了。他的話傳開了。這正中他的心意,他正要把這話傳開:託比-坦波爾的的確確不愛胡來;他是個真正顧家的人。

但是,那些可愛的,已達婚齡的姑娘們,總是跟在他的後面。託比越是拒絕她們,她們就越是追求他。事實上託比也多麼渴望得到一個女人,以致他經常處在自身肉慾的痛苦之中-有時他工作起來都感到困難。每當這個時候,他都想到那些願意和他睡覺的美麗姑娘。他咒罵命運,他對命運感到無比憤怒。

儘管託比得不到性的滿足,這種慾望總是悶在他的肚子裡-但是不論什麼時候,只要巡迴演出完畢回到家,-見到米莉,他的性慾就會馬上煙消雲散。而米莉卻總是等待著他,熱情而又可愛,準備由他擺佈。但是,她是他的敵人-一託比認為——於是,她越是那樣對待他,他更瞧不起她。他強迫自己和她睡覺,但是,他滿足的不是別人,而是艾爾-凱魯索。只要託比和米莉在一起,一種粗暴和殘忍會迫使她痛苦地喘不過氣來。他假裝認為,那是她歡快的聲音。他越來越兇猛了,直到最後……他不是在做愛,而是在做恨。

一九五○年六月,朝鮮戰爭爆發了。杜魯門總統命令美國軍隊開進南朝鮮。不論世界其他地方對此事持什麼態度,對託比來說,朝鮮戰爭是件大好事。

十二月初,《劇藝日報》上刊登了一篇報道:鮑伯-霍普已作好準備,要對美國在漢城的駐軍,作一次聖誕慰問演出。託比讀了這則報道後半分鐘,就打電話給克里夫敦-勞倫斯商討此事。

「你讓我參加這次慰問演出吧,克里夫。」「為什麼呢?你已經三十歲啦。相信我吧,親愛的孩子。那些演出並不是鬧著玩的。我——」「我不管他是不是鬧著玩,」託比在電話裡大聲嚷道,「那些兵士們正在外面冒著生命的危險。最低限度我能讓他們大笑幾次,也很好嘛。」託比的這一側面,是克里夫敦以前所不曾瞭解的。他受到了感動,心裡很高興。

「好吧。如果你這種感情很強烈,我看看我能作點什麼。」克里夫敦應允他。

一小時後,他給託比回了電話。

「我已同鮑伯談了,有你參加,他感到很高興。可是,如果你要改變主意的話——」「不改變主意,」託比說著就把電話掛上了。

克里夫敦-勞倫斯久久地坐在那裡,心裡想著託比。

他為託比感到驕傲。託比是一個了不起的人,能作他的代理人,克里夫敦-勞倫斯感到無比幸福,同時也為能協助託比開拓他的遠大前程而由衷欣喜。

託比在釜山、大丘和全州等地進行了演出,在兵士們的笑聲中他尋求到了安慰,米莉已日復一日地在他的心中淡忘了。

聖誕節過去了,託比沒有回家。他又到關島去了,那裡的年輕人都很喜歡他-繼之他又到了東京,慰問了住在軍隊醫院裡的傷病員-但是最終,他還得回家去。

四月份了,託比在中西部十週巡迴演出結束返家的時候,米莉在飛機場接他。她的第一句話是:

「親愛的——

我要生個孩子了!」他瞧著她,直髮愣。她誤解了他的感情,認為那是幸福的表現。

「多妙啊!」她大聲說。「你看,如果你出門在外,我們的嬰兒將給我作伴兒。我盼著生個男孩兒,這樣,你就可以領著他去打壘球了。而且……」託比根本沒有聽見她後面嘟嘟嚷嚷說的那些傻話。她的話彷彿從遙遠的地方飄過來的。託比原本以為他總有一天會有辦法逃掉。他們結婚剛剛兩年,但看起來卻象過了幾百年。現在又出現了這樣的情況。米莉決不會放他走掉小孩要在聖誕節左右降生。託比已經做好了安排,隨一個演出隊到關島。米莉臨產前他要外出,艾爾-凱魯索是否會同意,這他可搞不清楚。只有一個辦法,託比打電話給拉斯韋加斯。

他立刻聽到了凱魯索那高興的而又熟悉的聲音,「嘿,小夥子,聽到你的聲音,我很高興。」

「聽到你的,我也很高興,艾爾。」

「我聽說你要當爸爸了。你一定非常激動。」「激動這個詞兒還不夠,」他實話實說-他使他的聲音中帶有謹慎擔心的味道。「我現在給你打電話,正是為了這個,艾爾。孩子在聖誕節前後就要降生了,可是——」他必須謹慎。「我不知該怎麼辦。我想在孩子降生時留在家裡,和米莉在一起。可是,他們要我回到朝鮮和關島去慰問軍隊。」

半天對方沒有說話-「這倒是個難題。」

「我不願意讓我們的兵士們失望,可是,我也不願意讓米莉感到失望。」

「是啊。」又停了半天。然後,「我告訴你,我的想法,小夥子。我們都是優秀的美國人,是嗎?

那些兵士們在那裡為我們打仗,是嗎?」

托出全身突然感到了鬆弛。「當然。可是我不想去——」

「米莉沒有問題,」凱魯索說道。「女人總是要生孩子的。你到朝鮮去吧。」

六個禮拜後,聖誕節前夕,託比在釜山美軍駐地,在雷鳴般的掌聲中離開舞臺時,有人交給他一份電報-米莉在生產一個死胎時,死去。

託比自由了。

第十四章

一九五二年八月十四日,是約瑟芬-津斯基十三歲的生日。她接受瑪麗-羅-肯尼文的邀請,去參加一個舞會。瑪麗-羅-肯尼文的生日也是這一天。約瑟芬的母親禁止她去。「那些人都是可怕的傢伙,」津斯基太太勸告她的女兒。「你留在家裡學習聖經,這要好得多。」但是,約瑟芬不願意留在家裡。她的朋友並不可怕。

她希望能通過一些事,讓她母親明白這一點。等她母親一離開家,約瑟芬就把她給人家看孩子賺的五個美元拿上,到鎮上去了。在鎮上她買了一身漂亮的白色游泳衣,然後,直奔瑪麗-羅的家。她有一種預感,這將是奇妙的一天。

瑪麗-羅,肯尼文居住的,是石油界巨宅中最漂亮的一座。她家裡到處是古代文物、貴重的裝飾、掛毯和漂亮的繪畫。場院中有客舍、馬廄、一個網球場、一條私人飛機的起落跑道和兩個游泳池。那個大的游泳池,供肯尼文一家和他們的客人使用;後面一個小的游泳池,供工作人員使用。

瑪麗-羅有一個哥哥,名叫大衛。約瑟芬常常見到他。在約瑟芬所見過的男孩子中,他要算最漂亮的一個了。他個子很高,肩膀寬寬的,長著一雙逗人的灰色眼睛。他是全美足球中衛,並獲得羅茲獎學金。瑪麗-羅還有一個姐姐,名叫貝特。她在約瑟芬還很小的時候就死去了。

今天,在這個舞會上,約瑟芬總在四下裡尋找,希望能找到大衛,但沒有找到。過去,大衛好幾次停下來和她搭話,但是,每次她都紅著臉站在那裡,一聲不言語。舞會開得很成功-男孩女孩共有十四個。他們吃了一頓豐盛的午餐,有烤牛肉、有雞、有幹辣椒拌土豆沙拉,還有檸檬汽水等,這些都是由穿著制服的侍役和侍女們端到涼臺上來的。飯後,瑪麗-羅和約瑟芬開啟了她們的禮物,此時,所有人站在周圍,評論這些禮物。

瑪麗-羅說道:「咱們都去游泳吧。」大家趕快跑到更衣室,更衣室就在游泳池旁邊。約瑟芬換上了她新買的游泳衣之後,她感到,她從沒有這樣高興過。她正同她的朋友們一起度過這美好的日子。她成了他們當中的一員,分享了周圍一切的美。沒有一點不愜意的地方。她希望能讓時間停止不前,把這一天凍結起來,以便使它永遠過不完。

約瑟芬走出來,走在大太陽下。當她往游泳池那裡去的時候,她開始注意到別人都在注視著她。

姑娘們的目光可是公開的嫉妒;而男孩子們則隱蔽地偷眼相看。最近這幾個月,約瑟芬的身條明顯地成熟起來了。她的胸部堅實而又豐滿,把她的游泳衣高高地支撐起來。她的臀部顯示著一個少女柔美多姿的曲線。

約瑟芬一頭扎入水中,和別人一起遊了起來,「我們來玩馬可波羅遊戲吧。」一個人喊道。

約瑟芬很喜歡玩這個遊戲。她很愛緊閉著雙眼在溫暖的水中游動。她喊:「馬可!」其他人就會回答:「波羅!」然後,約瑟芬就會在他們遊開之前,追蹤著他們的喊聲,潛入水中,直到她捉住一個為止。之後,被捉的這個人再去捉別的人。

他們開始玩這個遊戲。薩塞-託平先喊「馬可」。她喜歡鮑伯-傑克遜。她跟在他的後面追,但是,她捉不到他。結果,她捉住了約瑟芬。約瑟芬緊緊地閉上雙眼,注意聽著撥刺水的聲音。

「馬可!」她喊。

只聽見大家齊聲喊道:「波羅!」她紮了個猛子向離她最近的那個聲音抓去。她在水底下四處亂摸,一個人也摸不著。

「馬可!」她又一聲喊。

這次又是一個齊聲「波羅!」她再盲目地一抓,又抓了個空。他們比她遊得快,這她倒不在乎。

她只希望這個遊戲永遠進行下去,就象她盼著這一天永遠過不完一樣。

她站住不動,想聽聽有沒有潑水聲和哧哧地笑聲,或那怕小小的嘟嚷聲。她閉著雙眼,伸直雙手在游泳池裡遊動,一直游到臺階那幾。她上了一個臺階,以便使她自己的撥水聲靜下來。

「馬可!」她喊。投有任何回答。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馬可!」寂靜。似乎她正獨自一人站在一片溫暖而又潮溼的沙漠裡。他們給她設下了圈套。大家講好,誰也不回答她。

約瑟芬微笑著睜開了她的雙眼。

她一個人站在游泳池的臺階上,感到身子不對勁,便低下頭來檢視,白色游泳衣的下部染上了紅色,一道稀稀的血流,正從她的兩條大腿之間往下淌。那些孩子們全都站在游泳池的邊上,注視著她。她仰臉看著他們,心裡非常苦惱。

「我——」她沒有說下去,不知該怎麼說好。她很快走下臺階,進入水中,以掩蓋她的羞恥。

「我們在游泳池裡不幹那個,」瑪麗-羅說道。

「波蘭佬才那麼幹,」有人笑著說。

「嘿,我們去洗個淋浴吧。」

「對,我也覺得很討厭。」

「誰願意再在‘那’裡邊游泳?」約瑟芬把雙眼閉上,任憑她們往淋浴室走去,只把她留下來。她站在那兒,雙眼緊閉著,兩腿緊緊夾在一起,試圖阻住那股可恥的血流。在此之前她從未來過月經,這次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她們也許過一會兒還會回來的,告訴她,她們只不過是逗著玩呢。她們仍然是她的朋友,幸福決不會中止。她們會回來並說明,那只是一場遊戲。說不定她們已經回來了,並且準備玩了。她緊閉著雙眼,小聲嘟嚷道:「馬可!」她的回聲消失在下午的空氣中。她不知道她閉著雙眼在水中站了有多久。

「我們在游泳池裡不幹那個。」

「波蘭佬才那麼幹。」

她的頭開始疼起來,疼得很利害。她感覺有點噁心,而且,她的胃突然痙攣起來。但是,約瑟芬知道,她必須閉著雙眼站在那兒不動,等待她們轉回來,並且告訴她,她們在開玩笑。

她聽見她的上面一陣腳步聲和嘩嘩聲。她知道,一切又會很好了。她們回來了。她睜開了眼睛,仰臉一看。

大衛,瑪麗-羅的哥哥正站在游泳池的邊上,手裡拿著一件厚絨布做的浴衣。

「我為她們抱歉,」他說,聲音很嚴肅。他把浴衣遞過來。「上來吧,把這件衣服披上。」

但是,約瑟芬閉著雙眼站在那兒。有點發僵。她想死,越快越好。

第十五章

薩姆-溫特斯正交好運。萬眾爭看塔茜-勃蘭德的電影,情景實在感人。當然,部分的原因是由於塔茜竭盡全力以證實她的抉擇是對的。但是,不管什麼原因,巴爾巴拉-卡特已一躍而為本年度最紅的新制片人。對於服裝設計家們來說,這一年的確是不可思議的一年。

泛太乎洋公司攝製的電視劇,水平不錯,《我的僕人禮拜五》是其中最大的一部。電視播放系統正與薩姆談判關於這一系列片的新的五年合同。

薩姆剛準備吃午飯,魯茜爾匆匆進來說:「他們剛剛捉住了一個人。這個人正在道具庫放火。他們馬上把這個人帶到這兒來。」這個人坐在椅子上,一聲不響地面對著薩姆,電影製片廠的兩名警衛站在他的後邊。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惡意。

薩姆還沒有完全從驚愕中甦醒過來。

「為什麼?」他問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到底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要你的那點破施捨,」達拉斯-伯爾克說。「我痛恨你,痛恨這個製片廠,痛恨整個這個腐朽的行業。是我創造了這一行業,你這狗孃養的。這個鬼城市裡的電影製片廠,有一半是我花錢建的。現在你們人人都在我身上發了財。你為什麼不給我一部影片來執導,倒真象那麼一回事似地爭著買我的那一大堆操他媽的誰也不相信的故事,你們就這樣打發我?你還可以從我的手裡買電話號碼簿呢,薩姆。我不希罕你的任何恩賜——我要的是工作。你想讓我死於失敗。你這個吊貨,為了這個我永世也不會原諒你。」

他們把達拉斯-伯爾克弄走之後很久,薩姆坐在那兒一直想著他。他回想起達拉斯創造過的一些偉大的業績,拍攝的那些了不起的影片。在任何其他的行業中,他都會成為一位英雄,成為董事會的主席,或者以優厚的退體金和崇高的榮譽而告退。

但是,這就是電影界的令人難以置信的現實。

第十六章

五十年代初期,託比-坦波爾獲得的成功一天比一天大。他在第一流的夜總會里演出——芝加哥的巴黎大廈、費城的拉丁俱樂部、紐的的科巴卡巴納,還在福利醫院和兒童醫院演出,也為慈善事業演出——他可以為任何人、在任何地方、在任何時候演出。觀眾是他的生命。他需要觀眾的喝彩和熱愛。他全身心地投入了表演這一行業。世界上正在發生一些重大事件,但是對託比來說,那些事件只不過是更有利於他的演出而已。

一九五一年,麥克阿瑟被解職時,說:「老兵們並沒有死——他們只是在逐漸消逝。」託比說-「耶穌啊——

我們必須應用同樣的術語。」一九五二年,當氫彈投下來的時候,託比的反應是:

「這不關我的事。只是你們應當趕在我在亞特蘭大的開演式上就好了。」當尼克松帶著愛犬發表演說時,託比說道:「我馬上投他的票。並不是贊成尼克松——而是投小狗一票。」艾森豪威爾當了總統,斯大林死了,年青的美國戴上了大衛-克里基特式帽子,還有蒙哥馬利出現了抵制公共汽車的民權運動。

這一切事物,都是託比表演的素材。

當他以令人迷惑的天真表情,睜大眼睛表演一個精神抖擻的人物時,觀眾都會大聲喊叫起來。

託比的一生,都善於說一些極為風趣的話。

「……所以他說:‘請等一等,我戴上了帽子才能跟你走……’」,還有,「……說真的,那個東西看著真美,我自個兒吃了半天了。」還有,「……那是個賣迷幻藥的商店,但是,他們非叫我……」,還有,「……我本該當一名私人偵探……」,還有,「……現在我追上你啦,可是,沒有船……」,還有,「我的運氣好。我得到了能吃的那一部分……」等等,等等。觀眾聽了都會大笑不止,直至大聲喊叫。他的觀眾很喜歡他,他也靠觀眾的喜愛而聲名大振,並且越爬越高。

但是,託比始終難免有一種深深的坐臥不安之感。他不斷尋求更多的東西。他永遠不能知足常樂,因為,他總是生怕漏掉了某一個較好的舞會,或者疏忽一個在較好的觀眾面前表演的機會,或者與一個更美的姑娘接吻的機會。他頻繁地調換姑娘,就象換洗襯衫那樣。經過了與米莉的這段經驗之後,他害怕跟任何一個姑娘陷得太深。他想起他進行低階巡迴演出時的情景,想起他怎樣妒忌那些乘豪華轎車帶著漂亮女人的大演員。他現在也能作到這一切了。但是,他現在還同他以前那時一樣地寂寞。是誰曾經這麼說過:「等你到達目的時,一切也就平平了……」

他致力於使自己成為第一流的明星,他也知道,他會作到的。他唯一的遺憾,是他的母親不能親眼看到她的預言實現了。

唯一能使他回想起他母親的,是他的父親。

底特律的私人養老院,是一座上個世紀的破舊的磚構建築。從牆壁裡滲透出衰老、疾病與死亡的氣味。

託比-坦波爾的父親已經息過一次中風,現在幾乎象植物人一樣,無精打彩、麻木不仁。他的心裡除了盼著託比來看望之外,什麼也不想了。託比站在收養他父親的這家養老院的大廳裡-大廳又髒又黑,地上鋪著綠色的地毯。護士和院裡同住的人,都很崇敬地擠在託比的周圍。

「託比,上禮拜我看見你在哈羅德-霍布森的表演了。我認為你太了不起了。你怎麼能想出那麼多聰明的話來說呢?是怎麼想出來的?」

「那是我的作家想出來的。」託比說。對他的謙虛,大家笑了起來。

一個男護士推著託比的父親,沿著廊子走了過來。他父親剛颳了臉,頭髮也梳理得很油亮。他還讓人家給他換上一身新衣服,為了接待他兒子的探望。

「嘿,這簡直是美男子布龍麥爾!」託比叫道。大家都扭過臉來,羨慕地看著坦波爾先生。他們盼望,他們也能有象託比這樣一個了不起的、有名的兒子來探望他們。

託比走近他的父親,探身去擁抱他一下。

「你想哄誰呢?」託比問道。他指著那個男護士,說道-「你應該推著他走,爸爸。」

大家都笑起來,心裡記下了那些妙語。這樣,他們可以告訴他們的朋友了,他們聽到了託比-坦波爾說了些什麼。「那一天,我和託比-坦波爾在一起,他說……」

「我站在託比的身邊,就跟我站在你身邊這麼近,我聽他說……」

他站在中間,逗他們樂,溫和地拿他們取笑。他們都很喜歡這樣取笑。他嘲弄他們的性生活,嘲弄他們的健康以及他們的子女。結果他們對他們自己的一切事兒也都感到頂好笑了。

最後,託比悲傷地說:「我很不願意離開你們。你們是我這些年來遇到的最好的觀眾了。」——

他們也絕不會忘了這件事——「但是,我必須單獨和爸爸談一會兒。他答應也要給我說一些新的笑話。」

他們有的微笑,有的大笑,大家都很敬愛他。

託比和他父親單獨在那間不大的會客室裡坐著。這間屋裡也有死亡的味兒,不過,託比心裡暗想:「這種地方本來就是這樣的,不是嗎,死神?」這裡到處都是風燭殘年的,被人認為是礙事的父親和母親。他們都從家裡的小臥室裡被弄了出來,從飯廳和會客室裡被弄出來。因為在那裡,一旦有客人來訪,他們是形成一種困窘局面的因素。他們被他們的子女們或侄兒侄女們送到這個養老院裡來。「相信我吧,這完全為了你們好,爸爸,媽媽,叔叔舅舅,嬸子舅媽。你們將和很多和你們年紀差不多的好人在一起。你們隨時隨地都是伴侶。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他們的真正意思是:「我要把你們送到那裡去。和所有其他無用的老朽一起死掉。在家裡你們在桌子旁會嘮嘮叨叨地一遍又一遍地講著相同的故事,糾纏著我們的子女,弄溼了你們的床鋪,這會使我實在感到難以忍受。」愛斯基摩人在這一方面表現得更為坦率。他們乾脆把老人送到冰上,扔在那兒不管了。

「你今天來,我真高興,」託比的父親說。他的話說的很慢。「我想和你談談。我聽到了一個好訊息。隔壁的阿爾特-賴利昨天死了。」託比瞧著他。「這怎麼是個好訊息?」「這就是說我可以搬到他的那間屋裡了,」他的父親作了解釋。「那是個單間。」這就是年紀大的人想的事:活下去,依戀著殘留的那點生物的舒適感。託比在這裡看到了這樣的人,其實他們死了比活著舒服,但他們寧願活下去。「生日愉快,多爾塞特先生。假如今天您九十五歲了,您會感覺怎麼樣?」

「……我一想到我總算沒有死,我就會感到美極了。」

最後,託比該離開了。

「我一有可能,我就回來看你。」託比許諾。他給他父親-些現錢,並對所有護士和服務員,慷慨地給了小費。「你們好好照顧他,啊?我為了我的表演,很需要這位老人。」

託比走了。在他走出門的這一瞬間,他已把他們忘得精光。他想的是他那天晚上的演出。

但養老院卻一連好幾個星期,談論的內容都是託比的這次來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