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大的膽!"
"你的寶貝兒子是個小偷和殺人犯,雖然你似乎很方便地忘記了,但都華是死在一個妓女的床上,你沒有理由控訴我殺了你兩個兒子,是他們自作孽。"
"你把都華趕走,你這個冷血的——"
"不,"瑞琦生氣地搖頭。"我不冷血。都華根本不是個好情人,現在我知道了——"
蘿琳喘著氣說:"你跟那個兇手睡過了。"
瑞琦拒絕感到羞恥。"是的,蘿琳,我跟甘楠恩睡過了,而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瞭解到跟一個真正的男人在一起是什麼樣的感受。"
沒別的話好說,瑞琦丟下蘿琳張口呆瞪她的背影,自己迅速走向泰森的房間。兒子坐在大床中央,棉被拉到下巴上,看起來又小又驚怕,蒼白的膚色使得鼻子上散佈的雀斑像浮雕一樣分外突出。
瑪莎坐在她先前拉到床邊的搖椅上,身體顫抖著,忘了膝上有一本攤開的圖畫書,這女孩看起來比十八歲更小,眼睛睜得大大的,兩隻手都在發抖,黑色的制服只更透出皮膚的蒼白。
"現在都沒事了嗎,夫人?"
這女孩的害怕立刻傳遞給泰森。瑞琦儘量擠出笑容,安慰泰森和瑪莎,然後她要瑪莎到走廊去等著。瑪莎離開房間之後,泰森丟開棉被,在床中央站了起來,他張開雙臂要瑞琦抱他,瑞琦急忙走到他身邊,跪在床上,把他的小身體拉時懷中。
"你還她嗎,媽媽?"他的雙臂緊鎖在她的脖子上,勒得她幾乎無法呼吸。"我聽見槍聲,楠恩也還好吧?奶奶說他在樓下,警長就要把他帶走,我們永遠再也不用看見他,我不希望楠恩被帶走,媽媽。"
她在他睡袍後面上下撫摸,儘量要隱藏自己心裡的混亂衝擊,努力表現出冷靜。"沒有人會把楠恩帶走的,別擔心這件事。"
"洛比叔叔死了嗎?我聽見奶奶在走廊上告訴瑪莎——"
瑞琦深深吸口氣。"洛比叔叔死了。"
"為什麼?"
"泰森,我真的不——"
"你得告訴我事實,媽媽。你說過你永遠不會騙我,現在我是這家裡的男人了,你說過的,若不把家庭事務的實情告訴我,是不公平的。"
瑞琦把眼淚眨回眼中,暗自慶幸他無法看到她的臉。"你叔叔死了,他神智非常不清楚,想要傷害我——"
"而楠恩是全世界最快的快槍手,所以他射殺了他?"
"楠恩原本不想殺他,泰森,他不是故意要殺掉洛比叔叔的。"
泰森縮回身體,聰穎懂事地點點頭,伸手去擦掉瑞琦的眼淚。"我知道,媽媽,但是身為一個男人,必須去做很多他不怎麼想做的事——才能鍛鍊他成為真正的男人,那是楠恩告訴我的。"
瑞琦噗哧笑出來。"他這樣說嗎?"
"是的,就是他要我在有女士們在場的地方必須穿睡衣的那一晚,雖然他睡覺時只穿一條槍帶。"
瑞琦閉上眼睛,把他拉過來抱緊,緊到他尖叫一聲。"我好愛你,泰森。"
"噢,媽。"
她順一順頭髮。"你可以撐得住嗎?他們會需要我在樓下。"
"當然。"不過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太篤定。
"叫瑪莎進來怎樣?"
瑞琦親吻他一下,撫平他肩上的衣服,催促他躺回被子裡。她再親他一次,自己則閉上眼睛,深深吸著他的肥皂和痱子粉香。他聞起來這麼清閒純淨,好一陣子,就只是這麼抱著他,也能讓她落實到原本的現實中,而非樓下剛剛發生的瘋狂槍戰。她悲哀地放開他,走到對面窗戶去調整百葉窗,然後走到門口。她站在門口,轉身對他微笑,送個飛吻給他。
"如果你需要我,我在樓下。"
"爺爺很生氣,我想楠恩比我更需要你。"
"你也許是對的。"
"媽媽?如果警長想帶走楠恩,別讓他帶走。"
一小時後,瑞琦在樓下努力照著泰森的吩咐。
"你逮捕楠恩一點道理都沒有。他是個偵探,他一再一再地告訴你了。"
她挫敗地看看房裡的每個人,沒有一個人站在她這邊。瑪麗斜躺一旁,像個過氣的歌劇女主角,一手遮著眼睛,每隔一陣子就發出一陣啜泣,那雙淚眼還設法要跟那三個牛仔送秋波,牛仔們則守在門口,準備隨時保護麥篤華。
蘿琳已穿戴整齊,頭髮也梳好,所有珠寶首飾都佩戴齊備。耳朵上戴著水滴型的黑玉耳環,一襲黑色長禮服,接近喉嚨的地方是一顆拳頭般大小的胸針。她避開瑞琦不看。麥篤華仍然衣衫不整,沾著血跡的睡衣胡亂塞在褲子裡,站在門口瞪著瑞琦和楠恩。過去二十分鐘裡,他什麼都沒做,只求警長把楠恩抓起來送進監獄,他甚至還威脅要集合牧場所有人,親自"私刑處置這個下流的殺人犯"。
洛比已經被葬儀社主人和他的助理小心謹慎地移開,送到鎮上去了。
警長站在楠恩身旁猶豫著,楠恩已經被銬上手銬,這是唯一令麥家的人感到欣慰的事。
"在他們能提出證據證明之前,我不能釋放他,他自己也說他沒有任何檔案可以證明他的身份。"
"發一封電報到丹佛的平克頓偵探社去,就能得到你要的證據。"瑞琦向他保證。
"明天早上才能做。"
"如果你不把他關起來,到明天他就逃掉了。"麥篤華警告他。"此外,他說洛比是盜匪,他的證據又在哪裡?"
瑞琦的目光與楠恩相接,他沒有透露出他在想什麼或是她應該怎麼做,她感到非常沮喪,最後問道,"警長,如果我向你保證楠恩不會逃走,你能不能釋放他?"
警長躊躇著,他清清喉嚨,臉色開始轉紅。"麥夫人,我很願意給你這個人情,但是在剛剛發生了這樁綁架,及你……和甘先生的友誼等考量之下,我得承認我不認為你的話值得信賴。"
瑞琦本以為自從都華死在妓女的床上之後,她就再也不必忍受種種羞辱,現在她卻再次被人認為不可靠。
楠恩也感到她的痛苦和羞辱,暗自咒罵自己,這些都是他造成的,他對自己說,他不願意她再接受韋漢尼這種白痴的侮辱。
"把我關起來吧!"他對警長。
"不。"瑞琦反對。
"算了,瑞琦,明天你再發電報給江柏特,告訴他事情經過,這樣就會沒事了。"
瑞琦走到楠恩身邊,麥篤華則捧著那隻綁了繃帶的手從門口走過來,來到瑞琦面前瞪著她說:"不可能會沒事的,我向你保證。"他宣稱道。
她不理他,轉向楠恩。"我跟你去,我去帶泰森——"
蘿琳站起來,但是沒有移動半步,聲音高昂而緊繃。
"你真的認為這樣對泰森好嗎?在你顯然想要陪這男人進監獄時,帶著他到鎮上?你也聽見警長說的,你以為誰還會體諒你?至少把孩子留在這裡,直到整個情況安頓好。你也許對我們這裡每個人都沒有什麼感情,但是你應該知道我們都很愛孩子,絕不願看見他受到任何傷害。"
聽到蘿琳想說服瑞琦留下孩子,儘管夜風是溫暖的,楠恩卻感到一陣突來的寒意。
"你陪著泰森,瑞琦,警長會處理電報的事。"楠恩說。
"我跟你去,我就同意蘿琳一次。瑪莎今晚會照顧泰森,直到我回來接他。"
"走吧,甘先生,"韋漢尼警長拉起楠恩的手,開始將他拉向門口。"如果你要跟我走,麥夫人,最好現在就跟來。"
瑞琦心慌意亂,她想到泰森的房間去向他保證她會安好,又想洗耳恭聽把臉、梳梳頭髮、讓自己能夠見人,還想要楠恩去掉手銬,想要跟楠恩和泰森獨處,回到她那個可愛的家去,有黛芬為他們遞上咖啡和點心;她希望生活能夠恢復正常,一切迴歸秩序與正軌,回到原來的樣子。
但是原來的樣子也不是她想要的,她看著警長把楠恩帶出門廳,才瞭解到自己多麼希望生命中有楠恩作伴,作她的朋友或是情人。她會放棄穩定生活中的秩序,以及那可貴的規律。她內心深處知道自己永遠不會為了所謂名譽,而放棄她在楠恩懷中所經驗過的任何東西。
她看著楠恩深黑色頭髮上的燈光,想起它們摸起來是多麼柔細。她再次知道,她永遠無法忘懷他身體的溫暖、他雙手的觸控、他雙唇的熱氣。
而就在那一刻,她知道自己願意為他做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
他們一路沉默地回到鎮上。瑞琦專心考慮著明天的事情,她得聯絡傑斯和依雲,希望他們能在知道實情之後,在楠恩背後支援他,然後必須回來帶走泰森,並躲開麥家的人。洛比很快就會下葬,鎮上的人將會知道他的死因。
馬車終於抵達目的地,到了無人街道上,警長的辦公室前,瑞琦仍不願意離開楠恩。
"回家去,"楠恩對她說,漢尼則在口袋裡翻尋他的鑰匙。"要黛芬為你處理一下額頭上的傷口,好好睡一覺。柏特會讓我明天一早就出獄的,也許我還會站在你家後門跟你要早餐吃呢!"他補上一個匆忙的玩笑。
"你確定你會沒事嗎?"她振作不起苦中作樂的精神。"我真不想把你留在這裡。"
楠恩點頭。"我睡過更糟的地方,相信我,這裡算是皇宮了。"感覺到她的恐懼和關心,他甩開警長的抓握,靠近她耳朵邊對她輕聲安慰。
"我愛你,瑞琦。"
警長不自在地站到一旁,再次拉住楠恩的手。"就這樣了,甘先生。晚安,麥夫人,你回家去吧!"
她再也無能為力了,只能把他留在警長這裡。沒有說再見,瑞琦快步走上主街,她讓自己不必看著他走進去,看著門在他身後關上。街上所有商店都打烊上鎖了,夜已深。經過的玻璃窗反映出她的身影,一個鬼魅般陰森森的影子。
她看見自己的家就在前面不遠的街盡頭。黛芬讓門廊的燈開著,客廳裡還有另一盞燈。
她這輩子第一次覺得連回到她這個安全如天堂的家也不能給她慰藉。泰森不在這裡,楠恩在牢裡。今晚,即使在窗戶裡那亮盈盈的黃色燈光中,她眼中的家只是實際的樣子——僅是一棟木材和玻璃的建築,跟其他建築物沒有兩樣。
這棟奶油色的房子,將會是她的囚獄,直到楠恩重獲自由而走進她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