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擦著她的肩膀快步往前走,手臂撞到她肩頭,她被撞得往前斜了斜,他沒察覺到似的,抬手抓著迎面走來的一個人的衣領,半拖半拽著他往旁邊走,「嘭」地一聲把人掄在牆上。
林語驚嚇了一跳。
她聽見那人呻.吟著叫了一聲,定睛看過去,才看清長相。
一個看起來瘦瘦弱弱的少年,眉眼細長,看起來年紀很小,個子也不高。
被人這麼提著,他的雙腳幾乎離了地,徒勞的掙扎了兩下,腳尖堪堪碰到地面。
沈倦拽著他衣領把他狠狠抵在牆上,力氣很大,手指骨節都泛著白,傾身靠近,盯著他的臉,啞著嗓子:「我他媽說沒說過,別讓我再看見你?」
他聲音又低又輕,帶著某種壓抑的,冷冰冰的暴戾。
林語驚覺得自己渾身的汗毛都立起來了。
無論是之前見到他在便利店門口打架也好,或者後來兩個人鬧彆扭也好,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沈倦。
那少年抬手抓著他的手,表情痛苦地小聲呢喃了些什麼,視線側了側,往林語驚這邊看過來。
像是在求助。
他看起來實在是太弱了,安靜又無害,無聲無息,存在感極低,甚至在沈倦衝過去之前,林語驚都沒發現他走過來。
這種力量差距很懸殊的對比,此時此刻的情形,以及沈倦這種可怕的狀態,都讓林語驚有一瞬間的猶豫。
沈倦幾乎是下一秒就察覺到了他的意圖,他冷笑了一聲,身體往後退了一步,拽著他的衣領子往旁邊一處小巷子裡拖。
少年嗚咽著,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林語驚一手拿著一瓶酸奶站在原地,張了張嘴。
怎麼辦?
是過去看看好,還是在這兒等著?
林語驚想起沈倦那個差點把同桌打死的暴力事件。
她幾乎都快要忘記這件事了。
兩個月的相處下來,她實在沒辦法把他和這件事情聯絡在一起,他平時連跟人吵架都懶得,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
漆黑的小巷子裡安安靜靜,沒一點聲音,林語驚等了兩分鐘,走到巷子口往裡看。
沈倦走得不遠,站在這裡能隱約看見兩個人的輪廓,少年緊緊地靠著牆角,蜷縮著坐在地上,沈倦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黑暗將無數負面的力量擴大,他的輪廓被模糊拉長,林語驚看見他動了動,然後轉頭看過來。
她抿了抿唇,看著他走出來,路燈和明亮的街道重新將他包圍了起來,黑暗被拋在身後。
林語驚不受控制地往巷子裡看了一眼,那少年還坐在原地,團成一團,一動不動。
沈倦走到她面前,聲音冷而淡:「走吧。」
彷彿上一秒那…個修羅一樣的狀態是她的錯覺。
林語驚嗓子發緊,舔了舔嘴唇:「他……還醒著嗎?」
她其實想問,那個人還活著嗎?
她的面部表情應該挺明顯的,因為沈倦垂眼看著她,表情有些無奈:「我不是那種暴力的人,我沒打他。」
「……」
林語驚心說你能不能摸著自己的良心說話,你剛剛把人掄得差點鑲進牆裡了。
「我當然知道你不是,我相信你,」她頓了頓,又道,「用不用幫他叫個救護車……什麼的?」
「……」
沈倦嘆了口氣:「不用,我沒碰他。」
他既然都這麼說了,那應該就是真的沒有。
林語驚點點頭:「那……走吧。」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不知目的地的,茫然地往前走了幾分鐘,林語驚還沒從剛剛的突發事件裡回過神來,等她終於緩過來,側頭看了看旁邊的人。
沈倦始終沒說話,他剛剛那種外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狀態這會兒已經壓了下去,表情卻始終繃得很緊,唇角下拉,整個人看起來極端低沉。
林語驚猶豫了一下,抬手扯了扯他袖口。
沈倦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聲音發啞:「怎麼了。」
林語驚舔了舔嘴唇,試探問道:「你想不想……出去玩?」
他沒說話。
「我帶你去玩吧。」林語驚又說了一遍。
沈倦垂眸看著她,睫毛低壓,遮住眸光。
靜了幾秒,他忽然低笑了一聲:「好,你帶我去玩。」
這下,林語驚開始為難了,她看著他,試探道:「我帶你……去遊樂場?」
沈倦抽出手機,看了一眼表:「現在嗎?」
……好像是有那麼一點點晚。
林語驚眨眨眼:「有沒有晚上開的,娛樂活動場所?」
沈倦往前走了兩步,忽然俯身湊近,漆黑微挑的眼看著她,唇角微勾,笑得曖昧又不正經:「有很多,」他聲音低緩,「想去嗎?」
林語驚嚥了咽口水,吸了口氣,努力保持著面無表情的樣子看著他:「沈同學,燈火通明的大街上呢,希望你注意一下影響。」
沈倦帶著笑直起身來:「走吧,帶你去了晚上開的遊樂場。」
林語驚狐疑地看著他:「未成年可以進嗎?我可是正經人,我不會跟你同流合汙的。」
沈倦走到路邊,抬手攔車:「不巧,我最喜歡拉著正經人跟我同流合汙。」、
–
說是晚上開的遊樂園,林語驚本來沒信。
她知道的這個點兒還開著的遊樂園只有一個迪士尼,但是太遠,她覺得沈倦是誆她的。
所以在他們坐了半個小時計程車,到了一塊黑燈瞎火,林語驚完全陌生的地方的時候,她第一反應是自己可能要被賣了。
林語驚下了車,跟著他往前走了一段兒,路上很靜,兩邊植物茂盛,林語驚連忙快走了兩步,緊跟著沈倦。
他側了側頭:「怕?」
「有點怕了,」林語驚點了點頭,「你要把我賣了嗎?」
沈倦笑了一聲,黑暗裡,他的聲音低而沉:「怕你還跟著我。」
「那能怎麼辦呢,人是我選的,真被賣了我也就認了,」林語驚剛說完,兩個人走到拐角處,她看見了一片色彩斑斕的燈光。
林語驚睜大了眼睛,沒注意到身旁沈倦停下了的腳步。
這大概是一個什麼公園的門口,一個巨大的鐵門關著,只兩邊開著小門,大鐵門前全是賣各種五顏六色小玩意兒的攤子,透明的氫氣球被一束束地綁在一起,上面纏著一閃一閃的彩燈。
…林語驚跑過去,看見地攤上拍著的會唱歌會轉圈的塑膠小玩具,紅色的小惡魔髮卡和天使的白色小翅膀一排一排地堆在一起。
周圍很熱鬧,這個時間,人竟然還很多,大多年齡不大,十六七歲的少年少女,也有的看起來是家長帶著小朋友出來散步。
公園大門裡有一個個搭起來的小棚子,有扎氣球,還有套圈兒,靠近裡面還能看見亮著光的旋轉木馬,隱約的音樂聲混著笑鬧聲傳出來,盡頭有個很大的摩天輪。
林語驚轉過身來,站在門口朝著沈倦的方向揮了揮手,原地跳了兩下。
沈倦走過來,林語驚拽著他袖子把他拽到剛剛那個小攤位前,指著地上的小惡魔髮箍:「沈同學,我給你買一個這個。」
沈倦想也沒想就拒絕了:「不要。」
林語驚指指裡面:「你看他們都戴。」
沈倦很堅定:「我不戴。」
林語驚瞪著他:「你得戴。」
沈倦:「我不戴。」
林語驚:「你為什麼不戴。」
沈倦挑眉,說:「我們社會哥都不戴這玩意兒。」
林語驚看了他一會兒,鬆了口:「好吧,」她沮喪地說,「那我自己戴。」
小攤老闆是個二十多歲的黃毛小青年,聽著他們倆的對話樂著靠在大鐵門上:「小姑娘,你這男朋友不行啊,你看看哥哥怎麼樣,你讓我戴十個我都戴。」
沈倦面無表情掃了他一眼,抽出皮夾子,付錢,彎腰隨便撿了兩個小惡魔的髮卡,直起身來,拿著那兩個亮著燈的小發卡敲了敲林語驚的腦袋:「走了。」
林語驚「哎」了一聲,摸了摸腦袋跟上去。
她快走了兩步,走到他旁邊,從沈倦手裡拿了一個小惡魔角,戴在自己腦袋上。
林語驚從來沒想到自己能這麼幼稚。
她現在有種莫名其妙的,從未有過的,超出她想象和理解範圍以內的興奮。
她自己都沒辦法理解。
她往前小跑了兩步,轉過身來,一邊倒著走一邊看著他,晃了晃腦袋:「沈同學,你看我這樣可愛嗎?」
沈倦看著她,停了兩秒,才說:「可愛。」
林語驚還沒忘給他下套,問:「你想不想跟我一樣可愛?」
沈倦笑了。
他垂下頭,舔了下嘴唇,低低地笑了一聲,點點頭,說:「想。」
林語驚怕他反悔,趕緊停下腳步,走到他面前:「那你——」
她還沒說完,沈倦忽然拉著她的手腕,往旁邊靠了靠。
兩個人站在邊上,他把手裡的小惡魔髮卡放在她手裡:「我不會。」
沈倦彎下腰來,手撐著膝蓋,湊近她,很近的距離下,林語驚看見他漆黑眼底被五顏六色的背景染上了溫柔的光。
「我不會,你幫我戴,」他的聲音低而緩,在笑鬧聲嘈雜的背景裡卻也依然清晰異常,「你怎麼這麼可愛的,教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