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可以告訴我到荷蘭隧道怎麼走嗎?」他說話時帶有義大利口音。

「可以。很簡單。一路走到第一個——」

男子舉起胳膊,手裡握著一把裝著消音器的槍。「下車,女士。快!」

黛安娜臉色變得煞白。「好。請別——」她動手開門,那人往後一退,黛安娜趁機猛踩油門,車當即往前衝去。她聽見後窗破裂的聲音,是一顆子彈打穿了它,接著又是一聲爆裂,另一顆子彈擊中車背。她的心劇烈地跳動,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黛安娜·史蒂文斯讀到過劫車事件,但都是遙不可及,發生在別人身上的。那個人還企圖殺死她。劫車犯都那麼做嗎?黛安娜掏出手機,撥打911。過了差不多兩分鐘才有話務員回應。

「911。什麼緊急事故?」

黛安娜嘴裡描述著所發生的事情,心裡卻明白這無濟於事。此時那人早已不知去向。

「我會派警官到現場。請問你的姓名、住址和電話?」

黛安娜一一告訴了她。無濟於事,她想。她朝後瞥了一眼破碎的車窗,不禁打了個寒噤。她非常想給正在上班的理查德打電話,告訴他剛發生的一切,但她知道他正進行著一項緊迫的工程。如果給他打電話,告訴他,他會擔心她的安危,並迫不及待地跑到她身邊來——她不想讓他耽誤工作。她要等到他回家以後再對他說。

突然一個讓她心驚肉跳的想法襲上心頭。那人是故意等著她的呢,還僅僅是個巧合?她回想起審判開始時和理查德的一次對話:我想你還是不要出庭作證,黛安娜。可能有危險。

別擔心,親愛的。阿爾鐵裡會被定罪的。他們會把他永遠地關在大牢裡。

但他有朋友,況且——

理查德,如果不出庭,我良心不安。

剛才的事情一定是個巧合,黛安娜斷定。阿爾鐵裡不至於瘋狂到對我下毒手,特別是當前,在他受審的過程中。

黛安娜下了高速,向西行駛直至抵達她位於東七十五大街的公寓大樓。在開進地下車庫之前,她朝後視鏡裡審視了一番。一切正常。

她的寓所開闊敞亮,是位於底層的複式結構,起居室非常寬大,窗戶從天花板直落地板,室內安裝著一個巨大的大理石壁爐。陳設著配有花團錦簇軟墊的沙發和安樂椅,書架是嵌進牆壁的,還有一面大電視螢幕。牆壁上流光溢彩,掛滿繪畫作品。有蔡爾德·哈薩姆的、朱勒·帕斯金的、托馬斯·伯奇的、喬治·希契科克的,而在一個區域則全部是黛安娜自己的畫作。

樓上有主臥及其浴室,另一間客房,以及一個光線充足的畫室,那是黛安娜作畫的地方。牆上掛著她好幾幅作品。房間中央的畫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肖像。

黛安娜一到家便跑進畫室。搬走畫架上未完成的肖像畫,放上一張空白的畫布。她開始勾勒試圖殺她的那個人的面孔,但手顫抖得厲害,她不得不停下來。

厄爾·格林伯格探長在駕車前往黛安娜·史蒂文斯的寓所時,抱怨道:「這是我職業中最讓我頭痛的部分。」

羅伯特·普瑞吉澤說:「我們告訴他們,總比讓他們自己從晚間新聞節目裡聽到來得好。」他看著格林伯格。「你去對她說?」

厄爾·格林伯格不情願地點點頭。他不禁想起一個故事,說的是一名探長如何去通知亞當斯太太,一名巡警的妻子,她丈夫被害的事。

她很敏感,上司警告探長。你在告訴她這個噩耗時必須小心謹慎。

放心。我知道怎麼做。

探長敲敲亞當斯家的門,亞當斯的妻子開了門,探長問,你是亞當斯的遺孀嗎?

黛安娜被門鈴聲嚇了一跳。她走到對講機前。「哪位?」

「厄爾·格林伯格探長。我想跟你談談,史蒂文斯太太。」

一定是有關劫車的事,黛安娜想。警察來得真快。

她按下電鈕,格林伯格進入門廊,朝她的房門走來。

「你好。」

「史蒂文斯太太?」

「是的。謝謝你們來得這麼快。我已經動筆勾畫那人的相貌,但我……」她深深地吸了口氣。「他面孔黝黑,深陷的眼睛是褐色的,炯炯有神,面頰上有顆小痣。他的槍上裝著消音器,還有——」

格林伯格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很抱歉。我不明白你——」

「劫車犯。我打了911,而且——」她看到了探長臉上的表情。「不是關於劫車的事,是吧?」

「不是,太太,不是。」格林伯格停頓片刻。「我可以進來嗎?」

「請進。」

格林伯格走進寓所。

她看著他,皺起眉頭。「什麼事?是不是有什麼壞訊息?」

要說的話似乎不肯出來。「是的,很抱歉。恐——恐怕有壞訊息。是關於你先生的。」

「出了什麼事?」她的聲音顫抖起來。

「他遭遇了一場事故。」

黛安娜感到一陣突然的戰慄。「什麼樣的事故?」

格林伯格深深吸口氣。「他昨天夜裡遇害了,史蒂文斯太太。今天早晨我們在東河的一座橋下發現了他的屍體。」

黛安娜盯著他看了好長一會,隨後慢慢地搖頭。「你搞錯人了,探長。我先生在上班,在實驗室裡。」

這比他原來料想的還要困難。「史蒂文斯太太,你先生昨天夜裡回來沒有?」

「沒有,但理查德經常通宵達旦地工作。他是科學家。」她越來越激動。

「史蒂文斯太太,你知道你先生跟黑手黨有牽連嗎?」

黛安娜面無血色。「黑手黨?你不是在說瘋話吧?」

「我們發現——」

黛安娜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讓我看看你的證件。」

「可以。」格林伯格探長拿出證件,遞給她。

黛安娜瞟了一眼,遞回去,然後狠狠地抽了格林伯格一記耳光。「這座城市付給你錢就是讓你到處亂跑,恐嚇老實的市民嗎?我先生沒死!他在上班。」她大聲叫喊。

格林伯格朝她眼睛裡看去,看見了裡面的驚愕和疑惑。「史蒂文斯太太,要不要我派個人來照顧你,並且——?」

「你才是那個需要別人來照顧的人。馬上給我從這裡滾出去。」

「史蒂文斯太太——」

「馬上!」

格林伯格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子上。「萬一你需要找我,這是我的電話號碼。」

出門時,格林伯格想,嗯,這件事我處理得太精彩了。真不如說,「你是史蒂文斯的遺孀嗎?」

厄爾·格林伯格探長離開後,黛安娜鎖上大門,抖呵呵地吸了口氣。白痴!跑錯人家來嚇唬我。我應當舉報他。她看看錶。理查德很快就要回來了。該做晚飯了。她計劃做西班牙海鮮飯,他最愛吃的飯。她走進廚房,開始動手。

因為理查德工作的高度保密性,黛安娜從不在他待在實驗室的時候打擾他,如果他不給她打電話,她知道那意味著他將要很晚才下班。八點鐘,海鮮飯做好了。她嚐了嚐,微微一笑,很滿意。恰到好處,正合理查德的口味。十點鐘,他還沒到家,黛安娜把飯放進冰箱,在冰箱門上貼了小字條:親愛的,晚飯在冰箱裡。上來叫醒我。理查德回來時一定餓壞了。

黛安娜突然感到精疲力竭。她脫去衣服,披上睡袍,刷牙,上床。幾分鐘後,她進入夢鄉。

凌晨三點,她尖叫著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