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是的,我知道。那位某某小姐。你想要滑腳溜掉。」「是的——不過主要是我嚇懵了,而且我不想去搭救她。」「是啊!是啊!tst!tst!tst!要是她淹死了,你就可以到某某小姐那裡去了。你想到的就是那些,是嗎?」麥克米倫牧師的嘴唇傷心地緊閉著。

「是的。」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那意味著,你心裡就犯有殺人罪了。」

「是的,是的,」克萊德若有所思地說。「後來我一直在想,當時一定就是那樣的。」

麥克米倫牧師沉吟不語,但是不一會兒,為了激勵自己去完成這項任務,就開始祈禱——只不過是默默地祈禱——而且是獨自祈禱:「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1過了半晌,他彷彿才又甦醒過來。

「啊,克萊德,你聽著。所有罪孽都能得到仁慈的上帝寬恕。這我可知道。他差遣他的兒子來,是為了世人贖罪而死的。你的罪孽一定會得到他的寬恕——只要你願意懺悔。但那是一種意圖呀!那又是一種行動呀!許多事情你應該好好祈禱求赦,我的孩子——事情還多著哩。啊,是的。因為,在上帝眼裡,我怕只怕——是的——可是——我必須禱告,祈求上帝啟示。這是一個離奇而可怕的故事。方方面面那麼多。也許——反正只有祈禱吧。現在跟我一起禱告,祈求上帝把光賜給你和我吧。」他低下了頭,默默地坐了一會兒——克萊德也默默地坐在他跟前,被心中疑問苦惱著。過了一會兒,麥克米倫牧師才開始說道;

「耶和華啊,求你不要在怒中責備我;也不要在烈怒中懲罰我,耶和華啊,求你可憐我,因為我軟弱。2在我羞恥悲痛的時候,求你醫治我,因為我的心受了傷,在你眼前是漆黑一團的。啊,寬恕我心中的罪惡吧。憑你的公義,上帝啊,引領我。

啊,寬恕我心中的罪惡,別再記住它。」——

1引自《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6章第9、10節。

2引自《聖經·舊約·詩篇》第6篇第1、2節。

克萊德低下頭,紋絲不動地坐著——一動也不動。如今,他自己終於也震驚了,滿懷悲傷了。毫無疑問,他犯了滔天大罪,罪孽深重!而且還——可是麥克米倫牧師禱告完畢,站起身來,他也跟著站了起來。麥克米倫找補著說:「不過現在我該走了。我還得祈禱——思考思考。你講的這一切,使我感到很困惑,也很激動。啊,激動極了,主啊。還有你呀——我的孩子——你回去就祈禱——獨自一人祈禱。你要懺悔。跪下來祈求上帝寬恕,他會聽到你的。是的,他會的。明天——或者說,只要我真的覺得馬上能來——我就會再來的。但是,不要絕望。要不斷地祈禱——因為只有在祈禱中,在祈禱和懺悔中,靈魂才能得救。要信賴他的威力,大千世界就在他的掌心裡。在他的威力和仁慈之中,才能得到安寧和寬恕。啊,真的就是這樣。」

他用隨身帶著的小小的鑰匙圈敲了一下鐵門,獄警一聽到,馬上應聲走過來。

麥克米倫牧師先送克萊德回牢房,看到他又被關進與世隔絕的籠子後就告別往外走了,剛才他聽到的這一切,如同沉重的石頭壓在他心上。克萊德則獨自一人沉思默想著剛才所說的這一切——以及這對麥克米倫和他自己會有什麼影響。他這位新朋友心情是多麼悲痛欲絕。他有傾聽這一切時顯然露出極大的痛苦和驚愕。他確實有罪嗎?因此,他真的應該被處以死刑嗎?也許麥克米倫牧師會這樣判斷嗎?哪怕是他那麼溫和,那麼仁慈,也還會這樣判斷嗎?

這樣又過去了一星期——在這段時間裡,麥克米倫牧師看到克萊德好象頗有懺悔之意,又聽了他陳述的那些讓人迷惑不解而又情有可原的情況,先是深為感動,接著非常頂真地就這個案子中有關道德的每個方面都反覆思考過了。隨後,麥克米倫牧師又來到他的牢房門口——不過,他來的目的,只是向他說明:克萊德上次如實供述的那些事實,即便是非常寬宏大量來加以解釋,他仍然覺得,他對她的慘死還是罪責難逃——直接的或是間接的——罪責難逃。事前他曾經策劃過——可不是嗎?分明是他能夠搭救她,可他並沒有去搭救她。他巴不得她死,而且過後心裡並不覺得難過。把小船打翻的那一砸之中,有一些惱怒的成份。他下不了手,不能動手砸她,即使在這種感情裡也還有一些惱怒的成份,以下這兩個事實——某某小姐的花容玉貌和社會地位驅使他策劃了陰謀,以及他跟羅伯達發生了邪惡的關係以後她堅持要他跟她結婚——非但不是情有可原,不能減輕他的罪行,恰好相反,只是更加證明他的罪孽和罪行該有何等深重。他在主的面前在許多方面犯了罪。麥克米倫先生認為,在那些黑暗的日子裡,多麼不幸啊,他只不過是自私、褻瀆的慾念和淫亂的混合體,而這種邪惡,也正是保羅嚴厲斥責過的。不過,這種邪惡卻延續下去,始終不變,直至最後他受到了法律制裁。他並沒有懺悔過——即便到了熊湖,已經有了足夠時間思考,他也不懺悔。再說,他自始至終還使用各種虛偽、邪惡的託詞來敷衍搪塞,可不是嗎?真的就是這樣。

另一方面,當他第一次有那麼明顯的懺悔的徵兆時,當他第一次開始意識到他罪行的嚴重性時,如果說就在這時候把他送上電椅,那麼毫無疑問,只能是在罪上再加罪——在這一事例中,犯錯誤的恐怕要算是國家了。因為,麥克米倫如同典獄長和其他許多人一樣,都是反對死刑的,認為還不如強迫違法者以這種或那種方式為國家服務。不過,到頭來他還是不得不承認,克萊德遠不是無辜的人。儘管他煞費苦心地想過,而且在心裡也很願意寬恕克萊德的罪行,但事實上克萊德不就是有罪的嗎?

這時,麥克米倫向克萊德指明,說他覺醒了的道德上和思想上的認識,使他能夠比過去更加完美地適應生活和行動。殊不知麥克米倫上面這些話,一點兒效果都沒有。克萊德感到自己孤苦伶仃,世界上連一個相信他的人都沒有。一個都沒有。在案發前他那些困惑不安而又飽受折磨的言行表現中,除了看到明顯的最險惡的罪行以外,還能看到別的一些什麼東西的人可以說是一個都沒有。可是——可是——(而且,關於這件事,不管是桑德拉、麥克米倫,或是全世界所有的人,包括梅森、布里奇伯格的陪審團、奧爾巴尼的上訴法院全都在內,如果要確認布里奇伯格陪審團的判決的話),他心裡還是覺得:他並非象他們認為的那樣是有罪的。反正,象羅伯達硬逼他非要跟她結婚不可從而把他的一生給毀了,他是吃足這種苦頭的,可他們畢竟都沒有領受過。對於他美夢的化身桑德拉,他心中曾經充滿著一種如同撲不滅的烈焰似的情慾,恐怕他們裡頭沒有一個人會象他那樣吧。他們壓根兒不瞭解他在幼年時曾經被那種倒霉的命運困擾著,折磨著,嘲弄著,還強迫他如此低三下四地沿街唱詩祈禱,而在那時,他整個兒心靈卻在呼喚著另一種美好的命運。他們這些人,不管是全體,還是其中哪一個人,甚至包括他親生的母親在內,既不瞭解他心靈上、肉體上、思想上的痛苦,他們又怎能妄加判斷他呢?即便現在,他在心中默默地把這一切又重溫了一遍,依然覺得心如刀割。儘管以上所述事實俱在,而且沒有一個人認為他不是沒有罪,可是,在他內心深處卻有一種東西,彷彿在大聲反抗,有時連他自己也會大吃一驚。不過話又說回來——麥克米倫牧師嘛——他為人非常公正、耿直、仁慈。當然,他肯定是從一個比克萊德更高的角度,更公正的觀點來估量這一切的。因此,有的時候,他堅決認為克萊德是無辜的,可是也有的時候,他又覺得他一定是有罪的。

啊,這些難以捉摸、錯綜複雜而又折磨人的思緒啊!難道說他就不能在自己心裡——一勞永逸地——把這件事全過程鬧清楚嗎?

因此,克萊德實在無法從象麥克米倫牧師那樣善良、純潔的人的眷愛、虔誠和信念裡,或是從至仁至慈、法力無邊,並且以麥克米倫牧師作為使者的上帝那裡得到真正慰藉。說真的,他該怎麼辦呢?怎樣才能順從地、虔誠地、無保留地祈禱呢?鄧肯牧師看到克萊德在懺悔,堅信克萊德一定完全受到聖靈鼓舞,就一再規勸他,並將各種不同章節指點給他看。而克萊德則懷著這麼一種心情再次一頁頁地翻閱——反覆唸了他最熟悉的那些《詩篇》,希望從中得到啟發,領會懺悔的要害所在——只要一領會了,他就會得到他在漫長、憂悶的歲月裡一心渴求過的安寧和力量。可他怎麼也還是領會不了呀。

就這樣,又過去了四個月。到了這段時間結束的時候——在一九××年一月——上訴法院(由小富勒姆複審了貝爾納普和傑夫森所遞交的證據)在金凱德、布里格斯、特魯曼和多布舒特同意下,根據卡塔拉基縣陪審團的判決認定克萊德確實有罪,並判決克萊德應在二月二十八日起一週內(亦即六週後)處以死刑——最後還說:

「我們考慮到本案是以間接證據為主的案件,唯一的目擊者否認死亡乃是罪行所造成的。但人民檢察官為了切實解決被告究竟是否有罪這一問題,按照對這類證據所提出的極其嚴格的要求,以罕見的仔細周到和非凡的辦案能力,進行了調查並向法院提出了大量間接證據。

「也許有人認為,其中某些事實根據,如果單獨來看,顯得證據不足或有矛盾,可能會使人產生疑問,另外還有一些情況,也許可以拿來說明或則解釋,從而得出被告無辜這一結論。被告及其辯護律師——獨具慧眼——竭力堅持這種觀點。

「不過,把所有這些證據當作一個有機整體放在一起來審視,就構成了令人信服的罪證。這些罪證很有力量,我們就是用任何正當的邏輯推論也不能把它們推倒。因此,我們不得不認為:判決不僅與很有分量的證據以及由此得出的恰當推論不牴觸,而且相反,它得到它們的支援,被充分證明是正確的。

本院一致同意,維持下級法院的原判。」

當時麥克米倫正在錫拉丘茲,一聽說這個訊息,就馬上去找克萊德,希望自己能在正式通知他以前趕到,在精神上給他一些鼓勵。因為,依他看,只有在主——我們在危難時刻的永恆而無處不在的支柱——的幫助之下,克萊德才能經受得住那麼沉重的打擊。可是——使他得以大大地鬆一口氣的是——他發現克萊德對於這事還一無所知。因為,在執行死刑的命令下達以前,任何訊息都不得向已被判刑的罪犯透露的。

經過一次非常溫馨而又令人鼓舞的談話——談話時,麥克米倫牧師援引了馬太、保羅和約翰有關眼前浮生易朽,以及來世真正的歡樂之類的話——之後,克萊德萬般無奈地從麥克米倫那裡瞭解到上訴法院已作出對他極為不利的判決。此外,他還得悉,儘管麥克米倫談到自己準備和另外幾位他認為很有影響的人士一起向本州州長呼籲求救,但克萊德知道,如果說本州州長不願出來干預,六週以內他也只好去死了。最後,這可怕的訊息終於突然向他公開了——麥克米倫一面還在講信仰是上帝的仁慈和智慧為凡夫俗子準備的庇護所——那時,克萊德卻佇立在他跟前,臉上和眼裡露出大無畏的勇氣,這在他短暫而熱切的一生中都是從來沒有過的。「那末,他們已作出對我極為不利的判決了。現在,反正我也得走那道門了——跟所有別的人一樣。為了我也要把各牢房門簾——放下來。先領我到那邊老死牢——然後穿過這過道,我就象不久前別人一樣,一面走,一面跟大家告別。這兒再也不會有我這個人了。」他彷彿在心裡逐一想起了行刑程式的所有細節——每一個細節他都已經那麼熟悉,只不過現在他這是生平頭一遭親身體驗到就是了。如今,他聽了這個可怕的,不知怎麼又有點兒強烈吸引人的致命訊息,他並沒有象他開頭想象的那樣魂不附體,或是一下子癱軟下來。而是,連他自己也覺得很驚詫,他在思考原先自己對這件事的恐懼,在思考眼前自己的言行表現該怎麼樣,外表看上去卻很鎮靜。

他要不要再念念麥克米倫牧師在這裡念給他聽的那些祈禱文嗎?是的,當然要念。也許他還很樂意念呢。可是——

在他神志昏迷的那一剎那,他沒有聽見麥克米倫牧師正在低聲耳語道:

「可是,你別以為這事已經定論了。新州長將在一月間到職。我聽說,他是個很敏感而又善良的人。其實,我還有好幾位朋友跟他很熟——我打算親自去見見他——還要請我的好幾位朋友根據我的意思給他寫信。」

不過,從克萊德這時的神色和答話裡,麥克米倫牧師心裡知道:克萊德剛才並沒有在聽他說話。

「我的母親。我想,應該有人給她打個電報。諒她心裡一定很難過。」接下來又說:「我看,也許他們不會同意照本宣讀那些信的,是吧?我希望也許他們會這樣同意的。」這時他想起了尼科爾森。

「別擔心,克萊德,」麥克米倫煞費苦心和滿懷悲傷地回答說。此時此刻,他覺得再說什麼也是無濟於事,最好還是把他摟在自己懷裡,百般安慰他。「我早就打電報給你母親了。至於判決這件事——我馬上去找你的辯護律師。還有——我已向你說過了——我打算親自去見見州長。你知道,他是新來的。」

接著,他把克萊德剛才沒有聽見的那些話又唸叨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