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入獄才過去了一星期,他對尼科爾森剛剛感興趣,開始覺得自己至少稍微堅定些,這時卻突然得知布魯克林的巴斯夸爾·卡特龍尼就要行刑了。原來此人把自己兄弟殺死了(因為後者企圖誘姦他的妻子),結果被判處死刑。巴斯夸爾住的那間牢房,離橫穿而過的走廊最近,克萊德入獄後才知道,由於擔驚受怕,此人已經有些神經錯亂了。每當別人(六個人一撥)提出來放風時,他卻照例被留在自己牢房裡。可是,克萊德走過那裡,偶爾往裡頭張望一下,見他那張瘦削的臉看起來怪可怕的,從眼睛到嘴角邊,被兩道深溝,亦即獄中苦難的皺紋,一分為齜牙咧嘴的三大塊。
克萊德後來知道,從他入獄的那一天起,巴斯夸爾就已經開始日夜祈禱了。因為在這以前早已把下週以內行刑的大致日期通知了他。打這以後,他就開始讓自己兩手、兩膝匍伏在地,在牢房裡爬來爬去,老是吻地板,舔基督背十字架的銅像的腳。他有一對兄妹剛從義大利來,一連好幾次看望他,所以在一定的時間裡他就被帶到老死牢去跟兄妹晤面。不過,正如大夥兒現下竊竊私語所說,巴斯夸爾早已神經錯亂,兄妹他們也無能為力了。
整天整夜,只要不跟兄妹們晤面,他就是那樣在牢房裡爬來爬去,嘴裡咕噥著禱告。那些夜不成寐,原想看書消磨時間的同監犯人,硬著頭皮不得不聽他含糊不清地一面祈禱、一面撥動念珠的聲響。與此同時,他還一遍又一遍,不知其數地呼喚聖父和萬福馬利亞。
雖然偶爾有些人會說:「啊,謝天謝地,哪怕是他能睡上一會兒也好。」可他還是照樣不斷地念。還有他在祈禱時讓額角磕響地板的聲音——就這樣一直到行刑的前一天,巴斯夸爾這才從自己牢房移押到老死牢裡另一間牢房去。克萊德後來知道,在轉天清早以前,如果說有人來看他,那就去老死牢那裡跟他最後訣別。此外,還給了他一兩個鐘頭時間,讓他的靈魂做好準備去見創世主。
可是這一天,整整一個通宵,關在這座致命的監獄裡的所有犯人,都給嚇懵了。晚餐很少有人吃得下,從收走的餐盤就可以說明。牢房裡一片沉寂——在這以後,有好幾個人在含糊不清地祈禱——他們知道自己也不會多久就得到跟巴斯夸爾同樣的命運了。有一個義大利人,因為殺過銀行裡的一個門衛被判處死刑,現在歇斯底里大發作,一個勁兒大聲尖叫,把自己牢房裡桌子椅子往釘上鐵條的牢門上猛摔,並把鐵床上被單撕得稀碎,甚至還想把自己掐死。後來,他終於被制服了,移押到另一個牢房去,因為他神志不清,需要特別監護。
至於別的一些犯人,在這慌亂的時刻,人們可以聽見他們一直在牢房裡踱來踱去,含糊不清地祈禱,或是招呼獄警給他們做點什麼事。至於克萊德,他從來沒有經歷過或是想象過會有這種場面,簡直驚恐得渾身上下瑟瑟發顫。巴斯夸爾一生中這個最後一夜,克萊德就躺在自己小床上,徹夜通宵驅散駭人的惡夢。唉,在這裡,死——原來就是這樣的:人們號叫,祈禱,他們都瘋狂了,儘管他們還是驚恐萬狀,死這個駭人的程式決沒有停止不前。十點鐘,為了讓還活著的犯人安靜下來,送來了一頓冷餐——不過除了克萊德對面那個中國人以外,誰都沒有動過。
轉天凌晨四點鐘,監獄裡專管這一駭人任務的人,一聲不響沿著那條寬敞走廊過來,把各個牢門口深綠色厚門簾一一放下來,莫讓有人看見這一死亡的行列從老死牢出來,順著橫穿而過的走廊向行刑室走去。殊不知克萊德和所有其他犯人一聽見聲音就全都醒了,一下子坐了起來。
該是行刑的時候啦!死亡的時辰已敲響了。這是一個訊號。各個牢房裡很多犯人,或是駭怕,或是後悔,或是與生俱有的宗教感情,又一次想到從信仰中給自己尋求庇護和安慰,就兩膝下跪,開始祈禱起來。另有一些犯人,只是在牢房裡踱來踱去,或是給自己咕噥著些什麼。還有一些犯人,由於一陣抑制不住的恐懼,不時大聲尖叫著。
至於克萊德,他已經僵化,一氣不吭,幾乎失去了知覺。就在此刻,行刑室那兒,他們要把那個人殺死了。那張電椅——許久以來簡直讓他嚇破了膽的那張電椅,就在那兒——如今日益逼近了。不過,據他母親和傑夫森告訴他,都說他的時間還很長、很長呢——如果——如果要到的話——如果——如果——
這時卻又傳來別的一些聲音了。是誰在走來走去的腳步聲。不知是在敲哪兒的一道牢門。接著,顯然是從老死牢通往這裡的那道門開啟了——因為現在聽得見有一個聲音——還有幾個聲音,只是不太清晰罷了。隨後是另一個聲音,比較清晰些,彷彿有人在祈禱。這隊行列經過那走廊時,傳來了腳步在地上拖曳的聲音,彷彿是在警告在押犯人似的:「主啊,可憐可憐我們吧。基督啊,可憐可憐我們吧。」
「馬利亞,慈悲的聖母,馬利亞,仁慈的聖母,聖·米迦勒,為我祈禱吧;我的好天使,為我祈禱吧。」
「聖母馬利亞,為我祈禱吧;聖·約瑟,為我祈禱吧。聖·安布羅斯,為我祈禱吧;所有的聖徒和天使,為我祈禱吧。」
「聖·米迦勒,為我祈禱,我的好天使,為我祈禱吧。」
這是來自即將被處決的犯人身邊那位牧師的聲音,是在朗誦啟應禱文。據說,此人早已方寸大亂了。可他不是也在喃喃自語嗎?是的,是他的聲音。克萊德聽得出來。這個聲音近來他聽得太多了。此刻,那另一道門就要開了。他要從門口往裡頭張望——這個犯人——馬上就要死了——他會看見——這一切——他會看見——那頂盔帽——那些帶子。啊,所有這些東西是什麼樣兒的,現在他全知道了,雖說這些東西也許永遠不會戴到他身上。
「再見了,卡特龍尼!」這是來自附近牢房裡一個粗鄙發顫的聲音——克萊德不能斷定是哪一間的。「到極樂世界去吧。」隨後是另外一些聲音,說:「再見了,卡特龍尼。上帝保佑你——哪怕是你不會說英語。」
這一行列走過去了。那道門關上了。他已關在那裡頭了。毫無疑問,此刻正在給他拴上帶子了。問他還有什麼話要說——其實,他早已不省人事了。現在,想必帶子都已拴緊了。那頂盔帽也給拉下來了。只要一眨眼,一眨眼,當然羅——
當時克萊德雖然並不知道,也沒有注意——這個牢房裡所有燈光,乃至於整座監獄的燈光突然一暗。不知是哪個白痴或是毫無頭腦的人竟然想得出來,讓行刑的電椅跟整座監獄的照明合用同一個電源。於是,馬上有一個聲音在嚷嚷:
「開閘了。這下子,嘿,他就完蛋了。」
另一個聲音說:「是啊,最後斷氣了,倒霉鬼。」
也許過了一分鐘吧,燈又一次暗下來,暗了三十秒鐘——
最後第三次暗下來。
「得了——現在準是——全完了。」
「是啊。那邊世界究竟是怎樣的,現在他可親眼看到啦。」
隨後是一片沉寂——死一般的沉寂。只聽見到處有人在喃喃自語地祈禱。可是克萊德渾身冰涼,好象得了瘧疾直髮顫。他連想都不敢想——更不用說哭號了。反正照例都是這個樣子的。先是讓門簾拉下來了。然後——然後。巴斯夸爾連影兒也沒了。電燈暗了三次。當然羅,那是通上電了。這麼多天來他夜夜還在祈禱呢。如此呻吟號叫!如此狠命地往地上磕頭!一分鐘前,他還活著——從走廊那兒走過。可現在他死了。有朝一日他——他!——他怎能擔保說他就不會這樣呢?難道說他自己能擔保?
他俯伏在小床上,臉兒朝下,渾身不斷在抖索。監獄管理人員過來了,把門簾拉了起來——顯然他們活得很平靜、很安穩,好象世界上壓根兒就沒有死亡這等事似的。稍後,他聽見有人在走廊裡說話——不是跟他在說話——他至今一直保持緘默——僅僅是跟他貼鄰的人說說話。
可憐的巴斯夸爾!死刑這一大套,壓根兒就是要不得的。典獄長就是這麼想的。他們也是這麼想的。典獄長正在為廢除死刑做出努力哩。
可是那個卡特龍尼呀!他的祈禱!現在他連影兒也沒有了。那兒他的牢房空了,別人馬上就會被安置進去——不過這個人早晚也得走。在這間牢房裡,早先就有人——很多很多的人——有如卡特龍尼一樣,有如他自己一樣——在這兒待過——躺在這張小床上。他站了起來——坐到椅子上。可是,他——他們——也曾經在那張椅子上面坐過呀。他站了起來——只好還是倒在小床上。「天哪!天哪!天哪!天哪!天哪!」現在他自言自語地重複唸叨著——不過聲音不大——但是,跟他入獄後頭一天晚上把他嚇倒的那個犯人的聲音並沒有什麼兩樣。而現在那個犯人還在這裡,不過,很快他也要去了。而且,所有這些人——也許還包括他自己在內,都會是這樣的——除非——除非——
克萊德終於第一次看到了犯人是怎樣服死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