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剎那間,她渾身顫抖直往後退縮,而且心情由於過分緊張,差點昏了過去,儘管在這以前,她在堪薩斯城、在芝加哥、在丹佛,不止一次到過許許多多大大小小的監獄,散發過小冊子,勸人為善,並且自告奮勇去做只要是她力所能及的事。可是這——這一次啊!是她的親生兒子呀!她那寬厚結實的胸脯開始喘息起來。她又看了一眼,然後讓自己寬厚的後背扭過去,捂住自己的臉。她的嘴唇和下巴頦兒在微微發顫。她在身邊那隻小提包裡尋摸手絹,同時自言自語道:「我的上帝,為什麼離棄我?」1可是,就在這同一時刻,她一個閃念又想到——不,不,不應該讓他看見她這樣。這可要不得——她的眼淚只能使他更洩氣呀。不過,儘管她意志很堅強,一下子也還是止不住,繼續在悄悄地抽噎哭泣——

1引自《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27章第46節。

克萊德一見此狀,忘了以前下過決心要沉住氣,向母親說一些安慰鼓勵的話,卻脫口而出說:

「可是,媽媽,千萬別這樣。唉,千萬哭不得呀。我知道你心裡很難過。不過我不會有什麼的。我肯定不會有什麼的。這裡並不象我想過的那麼糟。」殊不知他心裡卻在唸叨著說:「我的天哪,簡直糟透了!」

格里菲思太太大聲找補著說:「我可憐的孩子!我親愛的兒子!不過,我們決不能喪失信心。不。不。‘看啊,我會解救你脫離那惡人的網羅。’上帝至今都沒有拋棄我們兩個人。他決不會——這我知道。‘他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他使我的靈魂甦醒。’1我們應該信賴他。再說,」她精神抖擻地找補著說,彷彿既給克萊德壯膽,也給她自己壯膽似的。「上訴的事我不是早已準備好了嗎?這個星期就可以遞上去。他們就要提出書面申請了。這就是說,你的案子在一年之內甚至不會加以考慮的。剛才只是因為我突然看見你這副樣子才吃了一驚。你知道,這是我始料所不及呀。」她挺起肩膀,昂起頭來,甚至還勉強露出一絲笑容。「看來這裡的典獄長對我好象還挺和氣,不過我剛才見你這樣——」——

1引自《聖經·舊約·詩篇》第23篇第2、3節。

她擦了一下因受這突如其來駭人的打擊而溼漉漉的眼睛。為了讓他們倆都解解悶,她就談起眼下自己非常緊要的工作。貝爾納普和傑夫森兩位先生給她大大地鼓了氣。她在動身前去過他們的事務所,他們奉勸她和克萊德不要灰心喪氣。現在,她馬上要去公開演講了。很快就有辦法了。啊,是的。最近幾天內傑夫森先生就要來看他。克萊德萬萬不能認為,現在已定了案,一切全完了。決不是這樣的。不久前的定罪和宣判肯定要撤銷的,而且會下令複審的。上次庭審簡直是一場滑稽戲,這他自己也知道。

至於她自己呢——只要在監獄附近尋摸到一個房間,她就打算去找奧伯恩的一些傑出的牧師,看能不能讓她到某個教堂,或是到好幾個教堂去公開演講,替克萊德申辯。傑夫森先生將在一兩天內,把一些可供她使用的材料寄給她。隨後,她還要到錫拉丘茲、羅切斯特、奧爾巴尼、謝內克塔迪等地教堂去講——一句話,東部許多城市也都得去——一直要斂到這一筆錢為止。但是話又說回來,她決不會把他扔下不管的。至少她每週要來看他一次,每隔一天給他寫一封信,或者說不定每天寫一封,只要她有空寫。她要跟典獄長談一談。因此,克萊德千萬不要絕望。當然羅,她面前有很多艱鉅的工作要做。但是不管她要做什麼事,都有主在指引她。對此,她是堅信不移的。他不是已經向她顯示了他那寬宏、神奇的仁慈了嗎?

克萊德應該為她和他自己祈禱。應該念《聖經》裡的《以賽亞書》。念讚美詩篇——每天念第二十三篇、第五十一篇、第九十一篇。還應該念《哈巴谷書》。「有什麼牆壁能擋得住主的手?」隨後,她淚水又奪眶而出,好一個令人動憐、五內俱裂的場面。最後,她終於告別走了。克萊德回到了自己牢房,心靈深處確實為她如此飽受憂患而深深震動。他的母親呀。而且,她已有這麼大年紀了——還是那麼一文不名——現在,她就要去斂錢,為的是救他的命。而過去,他卻是她的不肖兒子——現在他方才明白了。

他兩手捂著頭,坐在鐵床邊沿上。格里菲思太太一走出監獄——監獄的鐵門就關了。前面等著她的,只是租來的一間孤寂淒涼的住房和她設想中旅行演講的嚴峻考驗——格里菲思太太駐步不前——剛才她竭力勸說過克萊德,可她的那些話連自己也不覺得很有把握或是很有信心。不過,當然羅,上帝會幫助她的。他一定會幫助她的。他一定得幫助她的。過去,他有沒有丟棄過——完全丟棄她?如今——在這裡——當她最危難的時刻,在她兒子最可怖的時刻!難道他會把她丟棄嗎?

過了半晌,她在監獄外面小小的停車場上又駐步不前,兩眼直瞪著灰沉沉的高牆和崗樓上身穿制服、荷槍實彈的獄警,以及那些安上鐵欄杆的門窗。好一座監獄啊。如今她的兒子就在裡面——而且糟得很,被關在與世隔絕的、狹窄的死牢裡。並且決定是要坐電椅的。除非——除非——不過,不,不——決不能這麼辦。這決不能發生。要上訴。要一筆上訴費。因此,她就得馬上行動起來——再也不能左思右想,或是憂心忡忡,或是陷入絕望了。不。不。「我的盾和我的支柱。」「我的光和我的力量的源泉。」「啊,主啊,你是我的力量的源泉,你會拯救我的。我信賴你。」然後,她又擦了一下眼睛,找補著說:

「啊,主啊,我是堅信的。求主幫助,我堅信不移。」

於是,格里菲思太太就這樣走遠了,來回交替地又是祈禱、又是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