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被捕以後頭一次時間雖短,但很豐富多采的遷徙。打從他眼前掠過的,是正在鵠望等候的群眾,以及被冬日裡陽光照亮的田野和白雪皚皚的山岡,使他回想到萊柯格斯,桑德拉和羅伯達,以及剛過去的一年零八個月裡有如萬花筒式千變萬化而又使他在劫難逃並終於落到這麼一個結局的所有一切遭際。而這次移解一結束,出現在他眼前的,就是奧伯恩這座監獄,與世隔絕的高牆——他被移交給典獄長辦公室一位職員以後,他的名字和罪行即被登記入冊,隨後把他交給兩名助手,讓他們安排他去監獄浴室洗澡、剃頭——他歷來孤芳自賞的、烏黑的波浪型秀髮一古腦兒給剃掉了——又給了他一套帶條紋的囚服、一頂用同樣帶條紋面料做的、讓人噁心的帽子、一件囚犯穿的內衣、一雙灰色厚氈鞋(有時他惴惴不安地在牢房裡來回走動,就可以聽不見腳步聲),還有他的代號:
77221。
他就這麼穿戴好了以後,立即被送進死牢,關在底樓一間牢房裡——這地方几乎呈正方形,八英尺寬,十英尺長,明亮,潔淨,除了備有抽水馬桶以外,還有一張小鐵床、一張小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個小書架。現在他終於來到了這裡。他只是模糊不清地覺得四周圍還有其他牢房——沿著一條寬寬的過道,上上下下都是一排排牢房——他先是站了一會兒——然後坐了下來——記得在布里奇伯格監獄裡,還有一些比較生動活潑、比較富於人情味的親切感,現在連一點影兒都沒有了。他一路上碰到的那些奇怪的群眾與喧鬧的場面,現在也通通沒有了。
過去那些時刻裡的極度緊張和痛苦!那個死刑的判決;這次移押一路上碰到大聲喧鬧的群眾;在底樓囚犯理髮室把他的頭髮給剃了——還是另一個囚犯給他剃的。這套囚服、這件內衣,現在算是他的了,而且從今以後他就得每天穿在身上了。這兒沒有鏡子——到哪兒都沒有——不過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反正他知道自己現在是個啥樣子。這鼓鼓囊囊的上衣和褲子,還有這帶條紋的帽子。他在絕望之餘,把它摘下來,往地上一扔。僅僅一個鐘頭以前,他還是衣冠楚楚地穿著體面衣服、襯衫、領帶、鞋子。離開布里奇伯格時,他還覺得自己儀態雅潔,惹人喜愛。可是此刻——諒他一定醜死了!而明天,他母親要來了——過後,也許傑夫森或是貝爾納普也要來。老天哪!
可是還有更糟的呢——跟他正對面的一間牢房裡,有一個肌膚灰黃、面色消瘦、樣子挺怪的中國人,身上也跟他一樣穿上帶條紋的囚服,走到自己牢門口鐵攔杆旁,那一對莫測高深的斜白眼正在瞅著他。不過,此人馬上又轉過身去,使勁搔癢起來——克萊德立刻想到,說不定是蝨子吧。在布里奇伯格就有臭蟲嘛。
一箇中國人——殺人犯。難道這兒不就是死牢嗎。在這兒,他們兩人之間壓根兒沒有任何區別。連穿的衣服也一式一樣。謝天謝地,來這兒探監的說不定也不太多吧。他聽母親說過,這裡幾乎是誰都不準進來的——還說只有她、貝爾納普、傑夫森和他自己認可的牧師,方才可以每星期來探望一次。而這些鐵面無情、刷成白色的牆壁,他看見白日里被寬大的天窗裡透進來的陽光照得鋥亮,夜裡又給過道里白熾燈照得雪亮。可是,這一切跟布里奇伯格幾乎不大一樣——卻是更加明亮、刺眼。在那兒,監獄年久失修,牆壁呈淡棕色,很不乾淨——牢房面積比較大一些,傢俱也多些——有一張小桌子,有時還鋪上桌布;有書報,有棋子和棋盤。可在這裡呢——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鐵面無私、又狹又窄的牆壁——鐵欄杆一直頂到堅硬厚實的天花板——還有非常、非常沉重的鐵門,不過,如同布里奇伯格的鐵門一樣,上面有個小洞。當然羅,吃食都是從這裡塞進來的。
可是就在這時,不知道從哪兒傳來一個聲音:
「嘿!夥計們,又進來一個新的!底樓,二號牢房,東頭。」又響起了第二個聲音:「真的嗎?什麼樣兒的?」接下來是第三個聲音:「新來的,叫什麼名字?別害怕。你跟我們全是難兄難弟唄。」稍後,頭一個聲音回答第二個聲音:「好象是個瘦高個兒。一個小伢兒。看起來還象個小毛頭,反正那也不賴。喂,你呀!名字報給我們聽!」
克萊德大吃一驚,怔呆了,可心裡卻在暗自琢磨。對這種見面方式,究竟該怎麼對付呢?該怎麼說——怎麼辦?該不該跟這撥人和和氣氣?可是,他那圓通的本能即便在這裡也沒有離身,他趕緊彬彬有禮地回答說:「克萊德·格里菲思。」頭幾個聲音裡頭有一個聲音就接茬說:「啊,準沒錯!你是誰,我們全都聽說過了。歡迎,歡迎,格里菲思。我們並沒有象人們想象的那麼可怕。關於你在布里奇伯格的事,我們在報上全看過了。我們心裡琢磨,你也該快來啦。」另一個聲音卻說:「別太灰心喪氣,夥計。這兒倒也並不太差勁。至少房子還不錯——反正俗語說得好,頭上有屋頂,冷風颳不著唄。」接著,不知從哪兒傳來一陣格格大笑聲。
可是,克萊德委實又害怕、又噁心,連話兒都不想說。他傷心地兩眼先是盯著牆壁、牢門,然後盯著對過那個中國人——此人一氣不吭在自己牢門口,兩眼又直盯住克萊德。多嚇人!多嚇人!他們彼此之間竟然是這麼交談的,見了陌生人,也是一見如故。壓根兒也不想到他的不幸、他的茫然若失、他的膽小——以及他經歷過的痛苦。不過話又說回來,殺人犯幹嗎見了人就該提心吊膽,或者可憐巴巴的呢?最可怕的是:他們這兒早就在琢磨什麼時候他來跟他們作伴兒。這就是說,一切有關他的事,這兒已是盡人皆知了。如果說他不聽話,也許他們就會捉弄他——或是嚇唬他——或是故意找他的岔兒呢?桑德拉或是不管他認識的哪一個人,要是親眼看到,或是乃至於想到目前他在這兒的處境……天哪!趕明兒他親生的母親就要到這兒來了。
過了一個鐘頭以後,已是薄暮時分了,一個身材高大、臉色灰白的獄警,穿著一套還算不太扎眼的制服,從門洞裡塞進去一隻盛食物的鐵盤子。這就是晚餐呀!而且是給他的。對過那個又黃又瘦的中國人,正在進晚餐呢。誰被他殺死了?又是怎麼殺死的呢?這時響起了各間牢房裡狠刮鐵盤子的聲音!這種聲音一下子使他想到的,是在向飢餓的牲口餵食,而不象是人們在進餐。有些人竟然一面在狼吞虎嚥地吃,一面在舔刮鐵盤子,一面還在談山海經呢。他簡直感到噁心透頂。「嘿,伙房裡那一幫子人,除了冷豆、咖啡、炸土豆以外,什麼也想不出來,真是見鬼去吧。」
「今兒晚上的咖啡……喂,夥計!……在布法羅監獄的時候——儘管……」
「啊,得了吧,快住嘴,」另一個角落裡有人在大聲嚷嚷。「什麼布法羅監獄裡,你吃的多闊氣呀,我們早已聽膩了。我說,你到了這兒,也不見得沒有胃口吧。」
「反正不管怎麼說,」頭一個聲音接下去說,「現在回想過去,的確夠愜意啦。至少現在看起來還是這樣。」
「哦,拉弗蒂,算了吧,」另一個人高聲喊道。那個大概叫「拉弗蒂」的人還是不甘心,又說:「現在,飯後我可得小睡一會兒——隨後,我關照汽車伕,車子開過來,去兜兜風。今兒晚上多迷人呀。」
接下來是另一個嗓子嘶啞的聲音:「嘿,你這是在做白日夢。我呀把命豁出去了,只要能抽上一口煙就行。然後篤悠悠,玩玩紙牌。」
「難道說他們在這兒也玩紙牌?」克萊德暗自思忖道。
「我說,羅森斯坦輸得精光以後,也就不玩紙牌了。」
「哦,是嗎?」這大概是羅森斯坦在回話。
克萊德左邊的牢房裡有一個聲音對走過的獄警在低聲說話,但還是讓人聽得很清楚:「喂,奧爾巴尼捎話來嗎?」
「什麼話都沒有,赫爾曼。」
「我說,連信也沒有吧?」
「沒有信。」
聽得出那一問一答,聲音非常緊張、急迫、可憐,在這以後也就鴉雀無聲了。
過了半晌,從老遠的一間牢房裡傳來一個聲音,是來自人間地獄充滿難以表達的極端絕望的聲音——「哦,我的天哪!
哦,我的天哪!哦,我的天哪!」
稍後,樓上傳來了另一個聲音:「哦,天哪!這個泥腿子又鬧起來了?我可受不了。警衛!警衛!能不能給那傢伙一點兒安眠藥?」
又聽到最底層的聲音:「哦,我的天哪!哦,我的天哪!哦,我的天哪!」
克萊德站了起來,兩手緊攥著。他的神經緊張得象快要繃裂的弦。一個殺人犯!也許就要死了。要不然就是為了如同他克萊德一樣可悲的命運而傷心。他在呻吟哭泣——就象他克萊德在布里奇伯格常常呻吟哭泣一樣,至少在精神上。如此號啕大哭!天哪!在這兒一定不止只有他一個人是這樣。於是,日日夜夜,類似這樣的場面還有的是,毫無疑問,一直要到,也許……有誰說得清呢——除非——,可是,哦,不!哦,不!不是他本人的——不是的——決不是他的日子已到了。哦,不。在這可能發生以前,還得有整整一年時間——至少傑夫森是這麼說。也許還得有兩年時間。可是,在這——!……而且是在兩年以內啊!!!他全身打了個寒顫,因為他一想到,哪怕是在那麼短暫的兩年裡頭……
那另一個房間!它也是不知在這兒哪個地方呀。反正這個房間就是跟它連在一起的。這他知道。那兒有一道門。通往那張電椅。那張電椅。
於是,那聲音象剛才一樣又說:「哦,我的天哪!哦,我的天哪!」
他倒在鐵床上,兩手捂住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