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當然羅!」原先向她最不策略地提問的那個人大聲嚷道。「把電報給我。你用不著交錢。我讓報社給發出去。」他暗自尋思,不妨把這個電報改寫成一條新聞訊息,或是把它乾脆寫進去,作為他對格里菲思太太的訪問記的一部分。

她坐在那張黃色的油漆早已剝落的小桌子旁,找來一小本拍紙簿和一支筆,寫道:「克萊德——虔信上帝。他是無所不能的。立即提出上訴。念讚美詩第五十一篇。複審將證明是你無辜的。我們馬上就到。父母。」

「恐怕還是把錢給你的好,」她忐忑不安地找補著說,暗自納悶,一是讓報社出錢發電報究竟好不好,二是又不知道克萊德的伯父肯不肯承擔上訴的費用。也許要花很多的錢。稍後,她又添了一句說:「電報相當長唄。」

「哦,這你可不用擔心!」那三個人裡頭的另一個人大聲說道。此人恨不得看到電報的內容。「你想寫什麼就寫什麼。電報由我們拍發就得了。」

「我也要抄一份呀,」那第三個人眼看著第一個記者正把電報掖進口袋,就用尖銳而又毫不客氣的口氣說。「這可不是什麼私人電報。我非要從你那裡,或是從她那裡抄一份不可——馬上就抄!」

第一個人聽了以後,為了免得出醜聞(對此,格里菲思太太儘管反應慢些,也開始覺察到了)便把電報從口袋裡掏出來,交給另外幾位,於是他們馬上抄了一份。

與此同時,有人就上訴是不是妥當和要花錢一事徵詢過在萊柯格斯的格里菲思一家人,現已表明他們並不認為好象應該提出上訴的(無論如何也不負擔上訴費用),反正他們對這個問題毫無興趣。這一切給他們帶來多大苦惱,如果說不是在商業上,而是在社會地位上——對他們該有多大打擊!每小時——真的都象是在各各他!1由於如此彰明昭著地公開揭示了這是由他們的血親蓄意策劃的駭人罪行,貝拉和她在上流社會里的前途,更不用說吉爾伯特和他在上流社會里的前途,全都徹底被斷送了!塞繆爾·格里菲思和他的妻子當時做了一件好事,僅僅是出於善良的意願,儘管看起來既不實在,也沒有什麼意義,到頭來卻被這一劇變折磨得夠嗆。他漫長的一生中踏踏實實奮鬥的經驗告訴過他:把感情和做生意摻和在一起,豈不是很荒唐嗎?他在遇見克萊德以前,不管做什麼事,決不讓自己感情用事的。可是,他暗自尋思當初父親虧待了小兄弟,僅僅這一念之差卻招來了眼前災禍!眼前這一場災禍!他的妻子和女兒無可奈何,只好從度過他們最歡樂的歲月的安適的家園搬走,過著流亡異鄉的生活——也許永遠地——住在波士頓近郊或是別的什麼地方——永遠飽受周圍人們那種同情而又討厭的眼色!自從這一劇變發生以來,他自己幾乎動不動就跟吉爾伯特商量,要不要採用股份的形式讓企業跟萊柯格斯或是外地廠家合併——要不然,就把公司(不是逐步地,而是力求很快地)遷往羅切斯特,或是布法羅,或是波士頓,或是布洛克林,在那裡也許設立一個總廠。若要擺脫這一醜事,他們只有離開萊柯格斯,把他們在這裡心愛的一切通通給扔掉。他們的生活又得從頭開始——至少在上流社會里要重新樹立自己的地位。這對他本人,對他的妻子,本來算不上什麼——反正他們一輩子差不多都過去了。可是貝拉、吉爾伯特、麥拉,叫他們怎樣在別的什麼地方重新樹立他們的好名聲呢?——

1《聖經》地名,耶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殉難處。

因此,遠在審判結束以前,塞繆爾·格里菲思和吉爾伯特·格里菲思就決定將領子襯衫工廠遷往南波士頓。在那裡,也許他們可以不露頭角地待下去,一直要到這次災禍和恥辱好歹被人淡忘了為止。

所以,繼續幫助克萊德一事,已被斷然拒絕了。貝爾納普和傑夫森只好坐下來一起商量對策。顯然,他們的時間歷來非常寶貴——在這以前,他們在布里奇伯格辦案都挺順手,總是穩操勝券——但因克萊德一案特別要緊,許多事情都被擱了下來,尚待他們日後處置。這兩位律師相信,無論從個人收益考慮,或是純粹出於慈悲心,既不允許,也不需要他們在再也不給酬勞的情況下繼續幫助克萊德。事實上,他們知道,本案倘要上訴,其費用不用說非常可觀。法庭的案卷多得有如山積了。要搞成很多案情摘要,抄起來挺費錢,而政府給的補貼卻又少得可憐。不過,傑夫森又說,如果認為西部的格里菲思家壓根兒一點辦法都沒有,這也未免太傻了。聽說,他們不是長年累月一直從事宗教和慈善事業嗎?只要把克萊德目前所處的夠慘的窘境給他們一指出來,不是他們就可以通過各種各樣呼籲人們幫助的方式,至少能斂到一筆錢,足夠應付上訴時種種實際開支嗎?是的,當然羅,直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沒有幫助過克萊德,不過,那是因為當初關照過他母親,說用不著她去的。可現在——又是另一回事了。

「最好打電報叫她來,」傑夫森挺老練地提議說。「我們只要說她正要上這兒來,那就可以使奧伯沃澤把宣判往後推遲到十日。反正一開頭,我們就請她務必來這兒;要是她說來不了,到了那時候,我們再考慮錢的問題。不過,路費想來她總可以斂到吧,說不定上訴費用的一部分也還能斂到哩。」

於是,馬上就給格里菲思太太拍了一個電報,另外還寄去一封信,說他們雖然至今對克萊德一點沒有提起過,不過,萊柯格斯的親戚已經表示今後再也不給他任何幫助了。再說,最遲到十日,他就要被宣判了。為了讓克萊德心境寧靜起見,親屬方面必須有個把人——最好是她母親本人——出庭。此外還提到要設法把上訴費用張羅好,哪怕是對這筆費用有個保證也好。

於是,格里菲思太太就兩膝跪下,祈禱她的上帝幫助她。現在,他必須讓他那無所不能的巨掌——他那永遠不變的仁慈都給顯示出來。必須從某個地方獲得啟示和幫助——要不然,叫她怎能斂到這一筆路費呢?更不用提為克萊德籌措上訴的費用了。

不過,當她兩膝跪下祈禱的時候,腦際突然掠過一個閃念。各報刊記者老是找她採訪。他們到處盯她的梢。為什麼她沒有趕去救她兒子呢?她對這一點有什麼想法?而對那一點又有什麼想法?這時,她暗自思忖著:原先老是急於採訪她的那幾家大報,她為什麼不可以去找一找其中某報編輯,告訴他們,說她目前的急難該有多大。如果他們可以幫助她,好讓她能夠在她兒子被宣判的那一天及時趕到他身邊,那末,她,他的母親,願意把當時的情況寫成報道寄給他。這些報社到處——甚至連這次開庭——都派出了記者——她是從報刊上看到的。那末,為什麼就不可以也派她——克萊德的母親去呢?難道是她不會說,也不會寫嗎?不知道有多少佈道的稿子不就是她自己寫的嗎?

於是,她就站了起來——不過兩膝馬上又下跪:「你已經回答我了,啊,我的上帝!」她大聲喊道。稍後,她又站了起來,取出自己的棕色舊外套和極其普通、垂著絲帶的棕色女帽——是照傳道士服飾做的——馬上動身前往一家最大的、也是最有影響的報社去。因為她兒子在受審期間已出了名,她馬上就給直接領去見總編輯了。總編輯對她這位特殊來訪者極感興趣,並且滿懷尊敬和同情仔細聽她一一訴說。他很瞭解她的處境,並且覺得他們報社一定對此也很關注。他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又回來了。該報準備僱用她作為特派記者,期限是三個星期,以後再聽通知。她的往返旅費可向報社報銷。同時派給她一名助手,總編輯準備馬上讓她去見一見。凡是有關她的通訊稿如何準備,以及如何拍發等問題,助手都會關照她的。總編輯還給了她一些現款。她要是願意,甚至今晚就可以動身——越快越好。動身前,報社很想給她拍一兩張照片。殊不知總編輯把這一切向她交代的時候,突然發現她兩眼閉上,腦袋往後仰著。這是她在感謝上帝就這樣直接回答了她的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