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殺女工的年輕兇犯受起訴
「案犯被告發於七月八日在艾迪隆達克斯
山脈大比騰湖上殺害羅伯達·奧爾登小姐。」
「確認起訴書中控告克萊德犯有謀殺罪。」
「不顧鐵證如山,他仍堅決申辯自己無罪。」
「案犯還押候審,預定十月十五日開庭。」
「他那當女工的情人被砸昏後隨即溺死。」
「他的親屬中竟無人出庭為其辯護。」
她的眼睛、她的腦子,就這樣很自然地抓住了這最最重要的幾行字。接著很快又看了一遍。
「克萊德·格里菲思,紐約州萊柯格斯領子製造業殷富廠商的侄子。」
克萊德——她的兒子!不過在最近——哦,不,是在一個多月以前——(她和阿薩一直就有點兒擔心,因為他沒有——)七月八日!現在已經是八月十一日了!那就是說——是的!可是不,那決不是她的兒子!不可能!克萊德是把他的情人——一個姑娘殺害了的兇犯!他可不是那號人啊!他給她寫過信,說自己如何有長進,主管一個很大的部門,前途未可限量。不過隻字不提什麼姑娘不姑娘的事。可是,現在啊!還有在堪薩斯城的時候那個小女孩呀。仁慈的上帝啊!而萊柯格斯的格里菲思,他丈夫的哥哥——明明知道這件事,可就是不寫信來!當然羅,他覺得這是奇恥大辱,被人唾棄。要不然是漠不關心。可是,不,他畢竟請了兩位辯護律師。不過,這有多可怕!阿薩啊!她的其他幾個孩子啊!報刊上會怎麼說呢!這座傳道館啊!看來他們非得放棄不可,到別的城市去。不過,孩子他到底有罪,還是無罪?在還沒有對他作出判斷或是周密考慮以前,她非要把這個問題鬧明白不可。這份報上說他申辯自己無罪。啊,堪薩斯城那家可惡的、鄙俗的漂亮的大酒店啊!還有那些壞小子——克萊德的同伴們啊!在這兩年裡,他到處漂泊流浪,不給父母來信,連自己名字都改成哈里·臺納特啊。淨幹了些什麼呢?又學到了些什麼呢?
她沉吟不語,滿懷極度痛苦和恐怖。即使她長年累月在勸人信仰上帝給人以啟示和安慰的真理,信仰上帝仁慈和拯救,殊不知此時此刻,這一信仰卻也顯得十分無能為力。她的孩子啊!她的克萊德!關押在監獄裡,犯有謀殺罪!她非打電報去不可!她非寫信去不可!也許她還得去一趟。不過,上哪兒去尋摸這筆盤纏呢?她到了那兒以後,又該怎麼辦呢?怎麼才會有膽量——有信心——能頂得住這一切啊。還有,不論是阿薩也好,弗蘭克也好,還是朱麗婭也好,萬萬不可讓他們知道。阿薩,他的那股子信心固然堅定,但多少被憂患耗損了,他的眼力很差,還有他的身體也日益虛弱。再說,弗蘭克和朱麗婭剛剛踏上人生的道路,難道說他們一定要背上這個包袱?打上這麼一個標記嗎?
仁慈的上帝啊!難道說她的不幸永遠是沒完沒了的嗎?
她側轉身來,她的那一雙因幹活太多、變粗了的大手在微微顫抖,捏在手裡的報紙也在抖抖索索。愛思德佇立在她身旁。她知道母親不得不忍受這一切痛苦,所以,這些天來,她是特別同情母親。本來母親有時看起來就那麼勞累,而現在卻又受到這麼大的一個打擊!可她知道,全家就數母親最最堅強——是這麼堅毅不屈,雙肩寬闊,無所畏懼——她百折不撓,始終如一,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靈魂的舵手。
「媽媽,我簡直不相信這是克萊德呀,」愛思德敢於說出來的,也僅僅是這麼一句話。「這是不可能的,是吧?」
不料,格里菲思太太兩眼直勾勾地還在瞅著報上這條不祥的標題。隨後,很快她的那雙灰藍色眼睛把那個房間掃了一眼。她的那張大臉盤,由於極端緊張和極端痛苦而顯得特別蒼白。她這個有罪的、迷途的,當然是不幸的兒子,那麼痴心妄想往上爬——如今死亡威脅著他。他因為犯了殺人罪,將被送上電椅!他殺了一個人——一個可憐的女工。報上就是這麼說的。
「噓!」她低聲耳語道,意味深長地把一個手指按在自己嘴唇上。「不管怎麼說,暫時還不能讓他(指阿薩)知道。我們還得先打個電報去,或是寫封信去。他們的回信也許可以寄到你那兒。我把錢給你。可現在我還得先坐著歇一會兒。我覺得身上有點兒不對勁。那我就坐在這兒吧。把《聖經》給我。」
梳妝檯上有一本基甸國際1所贈送的《聖經》。格里菲思太太坐在一張普通的鐵床床沿上,開啟《聖經》,本能地翻到《詩篇》第三、第四篇——
1基甸國際,又譯「基甸社」,1899年成立於美國,專門到旅館、醫院等處放置《聖經》。
「耶和華啊,我的敵人何其加增。」
「顯我為義的上帝啊,我呼籲的時候,求你應允我。」
隨後,她默默地、甚至顯然很安詳地讀了第六、第八、第十、第十三、第二十三、第九十一等篇,愛思德卻滿懷默默無言的驚愕和悲痛佇立在一旁。
「啊,媽媽,這我簡直不能相信。啊,這太可怕了!」
然而,格里菲思太太還在繼續讀下去,好象她可以將這一切置之不理,依然躲到一個寂然無聲的地方,在那裡,凡夫俗子的罪惡至少暫時不會影響到她。最後,她終於平靜地把書合上,站了起來,繼續說:
「現在,我們還得想一想該說些什麼,這封電報由誰來發給布里奇伯格——當然,我這是說發給克萊德的,」她又找補著說,望了一眼報紙,然後又插了一句《聖經》上的話——「上帝啊,你必以威嚴秉公義應允我們!」1「要不然,也許就發給那兩位辯護律師——他們的尊姓大名就在這兒。我怕打電報給阿薩的哥哥,就是怕他會回電給阿薩。(她接著說:「耶和華啊,你是我的力量,是我的盾牌。我心裡依靠你。」2)不過,要是我們打給那個法官或是那兩位辯護律師轉交,我想,人家是會交給他看的,你說是嗎?不過,依我看,最好還是直接打給克萊德。(「他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3)僅僅是說他的事我已從報上看到了,但我還是相信他,我還是愛他的,不過,他得把全部真相告訴我,也說說我們該怎麼辦。依我看,要是他需要錢,我們就得想一想,該怎麼尋摸去呢。(「他使我的靈瑰甦醒。」4)」——
1詳見《聖經·舊約·詩篇》
2同上,第28篇第6節。
3同上,第23篇第2節。
4同上,第23篇第3節。
這時,她儘管心裡突然呈現片刻安謐,卻又開始在來回搓她那雙粗大的手。「啊,這不可能是真的。啊,天哪,不!畢竟他是我的兒子呀。我們全都愛他,全都相信他。這一點我們非說不呵。上帝會拯救他。要警覺,要祈禱。切莫失去信心。在上帝的佑護下,你心裡將會感到安寧。」
她早已不能控制自己,所以連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在她身旁的愛思德說:「是的,媽媽!啊,當然羅!是的,我會寫信、打電報去的,我知道他準定會收到的。」不過,這時她也正在自言自語道:「我的天哪!我的天哪!被指控有殺人罪——還能有比這更倒霉的事情嗎!不過,當然羅,這不可能是真的。這不可能是真的!要是他能聽到就好了!」(她想到了自己的丈夫。)「而且是在拉塞爾出了事情以後。是在克萊德在堪薩斯城出了事以後。可憐的媽媽。她吃的苦頭真是太多啦。」
過了一會兒,她們倆避開正在隔壁房間幫著拾掇的阿薩,一塊來到了下面傳道館大廳,那兒一片沉寂,四壁掛滿了宣揚上帝仁慈、智慧和永恆正義的招貼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