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隨後,斯米利就去克萊德的牢房找他。這時,克萊德正在那兒愁眉不展,絕望地冥思苦索,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可他一聽見斯米利的名字,好象捱了一棍似的,馬上渾身瑟縮。格里菲思家——塞繆爾·格里菲思和吉爾伯特!他們的私人代表來了。現在他該說些什麼呢?他暗自思忖,毫無疑問,斯米利已經跟梅森交談過,一定認為他,克萊德,是有罪的。現在他該說些什麼呢?是說真話呢——還是乾脆編些假話?可他沒有多少時間來思考,因為他正要思考一下的當兒,斯米利已經闖入他牢房了。這時,他用舌頭潤溼一下自己乾枯的嘴唇,勉強說了一聲:「啊,您好,斯米利先生?」斯米利假惺惺地親切回答說:「哦,你好,克萊德,看見你被關押在這麼一個地方,當然很難過。」接著,他說:「各家報刊,還有這兒的地方檢察官,提到你這麻煩事,都有許許多多謠傳。不過,我想,這一切並不是那麼可怕,當然羅,一定是在哪兒出了岔錯。我到這兒來,就是要弄清楚這一點。今天早上你伯父給我打電話,要我上這兒來了解一下他們怎麼會把你拘押起來的。當然羅,你的那些親屬目前心情怎麼樣,你自己也一定明白。所以,他們要我上這兒來,將此事瞭解清楚,如果可能的話,把這一指控駁回去——所以,現在只要求你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通通告訴我——你明白了嗎——我說的就是——」

斯米利說到這兒就頓住了。由於他剛才從地方檢察官那兒聽說過的情況,以及克萊德眼前特別緊張與畏怯的神態,他心裡也很明白:克萊德未必會說出很多理由來給自己開脫罪責的。

克萊德又一次潤溼了自己的嘴唇,開始說話了:「我想,看來情況對我確實不大妙,斯米利先生。當初我碰見奧爾登小姐時,怎麼也沒想到會讓自己陷入困境的。不過,反正我並沒有殺害她,老天可以佐證,這是千真萬確的。我甚至從來都沒想過要把她殺掉,而且我也壓根兒沒想到要把她帶到湖上去。這都是實話,我對地方檢察官也是這麼說的。我知道他手裡掌握她寫給我的幾封信,不過,這些信只是說明:她要我跟她一塊出走——壓根兒不是我要跟她一塊出走——」

他頓住了一會兒,希望斯米利會相信他說的這些話是老實話。斯米利發現他的說法跟梅森所說的是一致的,但要竭力安撫他,就僅僅這樣回答說:「是啊,我知道。那些信梅森剛才都給我看過了。」

「我知道他會給您看的,」克萊德有氣無力地繼續說道。「可您知道,有時常常有這種情況,斯米利先生,」他深怕警長或是克勞特在偷聽,就把自己的聲音壓得非常低。「一個男人可能會跟一個姑娘陷入窘境,這是他一開頭壓根兒沒想到的。這您自己也很清楚。我開頭確實是喜歡羅伯達的,這是實話。於是,我就跟她相好了,如同信上所說的那樣。不過,您也知道我們那兒的廠規,不管是誰主管哪個部門的,都不得同他手下的任何一個女工有來往。是啊,我覺得,後來我碰到的所有麻煩,原因就在這兒。您明白了吧,我一開頭就害怕別人知道這件事。」

「哦,我明白了。」

他就這樣說下去,心情漸趨平靜,因為斯米利好象同情地在聽他說話。現在,他就把自己最早跟羅伯達親近的情況,幾乎全都抖摟出來,並且還把它們跟目前為自己的辯護聯絡起來。不過,他就是隻字不提那架照相機、那兩頂帽子,以及那套丟失了的衣服——這些東西總是讓他感到苦惱極了。說真的,這一切叫他怎麼解釋呢?斯米利聽完以後,想到先前從梅森那兒獲悉的情況,便開口問道:「不過那兩頂帽子是怎麼一回事,克萊德?這兒梅森告訴我說,你承認自己有兩頂草帽——湖面上發現的那一頂,還有你離開那兒時戴的那一頂。」

這時,克萊德不得不說一些話,可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便回答說:「可是他們搞錯了,斯米利先生。我離開時戴的不是草帽,而是一頂鴨舌帽。」

「我明白了。不過他告訴我,說你在熊湖時還是戴著一頂草帽。」

「是的,我在那兒時是戴過一頂草帽。不過,我已經告訴過他了。這是我頭一次去克蘭斯頓家時戴的。我告訴過他了。那時我把它忘了,結果丟在他們家裡了。」

「哦,我明白了。不過,好象有一套衣服還有點兒問題——我覺得是一套灰色的——他說人們看見你在那兒時穿在身上的,可現在找不到,是吧?你是穿過這麼一套灰色衣服吧?」

「沒有。我穿的就是我上這兒時身上穿的那一套藍色衣服。現在人們把那一套帶走了,另給了我這一套。」「不過,根據他說,你說過在沙隆時送出去幹洗了。但他在那兒找誰都找不到,誰都不知道有這一回事。這是怎麼搞的?

你在那兒真的送出去幹洗了沒有?」

「是送去幹洗了,先生。」

「是送給誰的?」

「嗯,現在我可記不起來了。不過,我想,我要是再去那兒走一趟,能找到那個人——他就在車站附近。」不過,他說話時兩眼望著地面,不敢跟斯米利目光相遇。

接著,斯米利如同早先梅森那樣,問到了小船上的手提箱。還有,他既然沒脫掉衣鞋,能泅水游到岸上,那他為什麼不能游到羅伯達身邊,幫她抓住那條傾覆了的小船呢?克萊德如同早先一樣解釋說,他深怕自己被她也拖下了水,但此刻頭一次補充說他是喊過她快抓住那條小船的,而在這以前,他只說過那條小船打從他們身邊漂走了。斯米利記得梅森跟他也是這麼說過的。還有,克萊德原說帽子給風颳走了,梅森說此事可以傳喚證人佐證,也可以根據美國政府的氣象報告,證明那一天風平浪靜,一絲兒風也沒有。因此,克萊德顯然是在撒謊。他這樣胡編亂造,必然露了馬腳。不過,斯米利不願讓他太難堪,老是重複唸叨說:「哦,我明白了,」或是「當然羅,」或是「事情原來是這樣,是吧?」

最後,斯米利問到羅伯達臉部和頭部的傷痕。因為,梅森要他注意這些傷痕,並且堅信倘跟船舷碰撞,不可能同時兩處都有傷痕。但是克萊德肯定說,那條小船隻碰撞過她一下,所有的創傷都是這樣來的,要不然,連他也想不出怎麼會碰傷的。反正這時他自己開始認識到這一切解釋都是徒勞的。因為,從斯米利那種困惑不安的神態看來,很清楚說明:斯米利並不相信他的話。顯而易見,斯米利認為他沒有去搭救羅伯達,這是一種卑鄙、懦弱的行為。他眼巴巴看著讓她溺水而死——而懦弱只不過是輕描淡寫的託詞罷了。

克萊德實在太疲憊、太沮喪,不想繼續撒謊,最後也就乾脆閉口不談了。而斯米利也太煩惱不安,不願再進一步盤問他,弄得他惶惶不可終日。這時,斯米利簡直坐立不安,來回揉手,最後才說:「好吧,現在我該走了,克萊德。從這兒去沙隆的路相當不好走呀。不過,我很高興聽到了你對這事的看法。我將把你對我說的那些話如實轉告你的伯父。可是,我要是處在你的地位,暫時就儘可能不要多說什麼了——直至得到我進一步的訊息。根據指示,我要在這兒物色一位辯護律師——如果我能做到的話——給你辦這個案子。不過,現在時間不早了,我們的首席法律顧問布魯克哈特先生明天就要回來,因此,我想最好還是先等一等,讓我跟他談過以後再說。所以,你要是接受我的勸告的話,那末,在你聽到他或是我的訊息以前,你就不要再多說什麼了。要麼是他自己來,要麼是由他派某個人來——反正不拘是誰,總得持有我寫的信,那時候,此人就會給你出點子的。」

斯米利臨行前這樣勸告了之後就走了,讓克萊德獨自想心事。可是,斯米利本人一點兒都不懷疑克萊德是有罪的,而且認為,格里菲思家倘若不準備花上好幾百萬美元——如果說他們願意的話——那怎麼也不能把克萊德從他毫無疑問是自作自受的厄運中搭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