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們得注意!」格蘭特·克蘭斯頓高聲說。「下面那些野鴨子是我的。別驚動它們。」
「要是人家槍法跟你差不離,格蘭特,那他們怎麼也驚動不了這些野鴨子的,」伯蒂娜插話說。
克萊德真想笑,可他還是朝槍聲那個方向張望,屏住氣傾聽著,有如一頭被圍捕的野獸。
現在究竟是哪種力量促使他離船上岸,換上衣服就逃跑?快呀!快呀!到自己帳篷裡去!到樹林子去,快呀!最後,他聽從了這個聲音,趁眾人沒有注意,急匆匆走進自己帳篷,換了一件素藍工作服,戴上一頂他手頭還留著的鴨舌帽,就從帳篷後頭溜進了樹林子——一直來到了遮人耳目的地方,他才好好思索應付對策。不過,他總是安全地戴身在樹林子深處,讓湖面上不能直接看見他,因為害怕——因為害怕——有誰能斷定,這幾槍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可是桑德拉呀!她在星期六、昨天和今天說過的那些話呀。他還沒有鬧清楚,這些槍聲的由來,就可以這樣離開她了嗎?他真的可以嗎?她的親吻呀!她對未來所說的那些溫馨的話兒呀!要是他一去不回來,那她——還有許多別人——又會有什麼想法?沙隆等地的報紙,一定會議論他的突然失蹤,從而認定他就是克利福德·戈爾登或是卡爾·格雷厄姆!可不是嗎?
他一轉念又想到——這些恐懼可能是毫無根據的——也許只是過路獵人在湖上或則在樹林子裡偶爾打幾槍罷了。接著,他遲疑了一會兒,心中暗自展開了辯論:到底是往前走呢,還是駐步不前。可是,啊,這些高高的、象擎天柱似的松樹,多麼令人感到安謐!走在地上那些象毯子似的棕色針葉堆裡,既柔軟,而又聽不見腳步聲——一叢叢密密匝匝的矮樹底下,可以躺下來,躲藏在那裡,一直到天黑。隨後,再往前走去——再往前走去。可他還是往回走了,心想回到宿營地,看看有沒有什麼人來過。(他不妨就說是去散散步,在樹林子裡卻迷了路。)
不過,大約就在這時,梅森、斯萊克和所有其他人員,躲在宿營地以西至少有兩英里地的樹林子深處,碰頭商量對策。結果,就在克萊德踟躇不前,後來回到帳篷不遠處時,梅森已由斯溫克駕著划子,到達了宿營地。他問還在岸邊的那些人,這裡有沒有一位名叫克萊德·格里菲思的先生,可不可以見見他。哈利·巴戈特離他們最近就回答說:「是啊,當然可以羅。他正在附近什麼地方呢。」斯圖爾特·芬奇利大聲招呼道:
「喂,格里菲思!」可就是沒有回答的聲音。
克萊德離岸邊已相當遠,聽不到呼喊聲。可他還是朝宿營地走回來,真的,走得很慢,很小心。梅森認定可能他是在附近某個地方,當然還不會聽到什麼風聲,所以便決定等幾分鐘再說——他關照斯溫克退到樹林子裡去,要是碰巧遇見斯萊克等人,便轉告他派一個人沿著湖岸往東,另一個人則往西走去,他——斯溫克自己跟剛才那樣坐船往東,到湖對岸的旅館去,到了那裡就可以通知大家有一個嫌疑犯正潛伏在這個地區。
這時,克萊德已經走到宿營地以東四分之三英里的地方了。不知怎麼總是有一個什麼聲音對他低聲耳語說:逃跑吧,逃跑吧,不要一再踟躇不前了!可他還是遲疑不定,心裡惦著桑德拉,惦著這美妙的生活!難道說他就這麼一走了之嗎?他又自言自語道,他要是不留下來,而是走了的話,可能他又犯了一個更大的錯誤。要知道,萬一這些槍聲壓根兒什麼事都沒有——只不過是獵人們打獵的槍聲,跟他此事毫不相干——可是卻把他所有的一切都給斷送了,那怎麼辦?不過,最後,他又回過頭來,自言自語道,也許最好暫時先不回去,至少在天色很晚以前——也就是說,在天黑以前切莫回去——看看這些奇怪的槍聲究竟意味著什麼。
可是,他又默默地、遲疑地駐步不前,只聽見夜鳴鵐和林中金翅雀嘰嘰嘁嘁地在叫。他往四處窺望,心情緊張地東張西望。
驀然間,離他只不過五十英尺開外,就在他面前那條高大的樹木組成的長長的通道里,飛快而又悄悄地衝他走過來一個蓄小鬍子、頗似林區居民的那類人——此人瘦高個兒,目光敏銳,頭戴一頂棕色呢帽,他那皮包骨的身上空落落地穿著一件破舊的棕灰色衣服。此人一面走過來,一面突然大聲呼喊,嚇得克萊德渾身血液一下子都涼了,呆若木雞似的站在原地不動。
「等一等,先生!不許動。你的名字不就是克萊德·格里菲思嗎,是嗎?」克萊德發覺這個陌生人犀利的審訊似的目光,而且,此人已經掏出左輪手槍,高高地舉了起來,站立在克萊德面前。此人言出如山的權威口吻,頓時使他寒冷徹骨。難道說他真的就這樣給逮住了嗎?難道說執法的警官真的來抓他了嗎?老天哪!現在已沒有希望逃跑了!剛才他幹嗎不往前走呢?啊,幹嗎不走?他一下子渾身無力,瑟瑟發抖了。可他不願暴露自己身份,正想回答說:「不是!」不過,因為他腦際忽然有一個比較明智的念頭掠過,就回答說:「怎麼啦,是的,那是我的名字。」
「你跟西頭宿營地的那撥人是在一起的,是吧?」
「是的,先生,我跟他們是在一起的。」
「敢情好,格里菲思先生。對不起,我可不得不掏出左輪手槍來了。我奉上級命令,不管在什麼情況下,務必把你抓起來,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叫克勞特,尼古拉斯·克勞特。我是卡塔拉基縣執法官的助手。我這兒有逮捕證。我想,箇中原因你也該知道,現在你就得老老實實跟我走,」克勞特說話時,把那支很沉的、嚇人的武器甚至攥得比剛才更緊,而且兩眼堅決地、不容分辯地直盯住克萊德。
「什麼呀——什麼呀——不——我可不知道,」克萊德有氣無力地回答說,臉色驟然煞白。「不過,如果您手頭有逮捕證,當然,我得跟您走。不過,怎麼——怎麼——我可不明白,」他說這句話時,聲音開始有點兒發抖了。「為——為什麼您要逮捕我?」
「你不明白,嗯?星期三或是星期四,你沒有碰巧到過大比騰、草湖,嗯?」
「怎麼啦,沒有,先生。我沒有,」克萊德回答時說了謊話。「有一位女郎,據說是跟你在一起的,在那兒淹死了,依我看——是紐約比爾茨的羅伯達·奧爾登。難道說你也一點兒都不知道。」
「怎麼啦,我的天哪,不!」克萊德回答說,這時他已神不守舍,前言不搭後語。提到羅伯達的真名實姓,還有她家裡的地址,竟然如此之快,出之於這個完全陌生的人之口——這可使他嚇懵了。那末,他們全都知道了!他們已掌握到線索了。他的真名實姓,還有她的真名實姓!天哪!「難道說他懷疑我是殺人兇手嗎?」他接著說,聲音很低——猶如在喃喃自語。
「那你還不知道她上星期四給淹死了?難道說當時你沒有跟她在一起嗎?」克勞特先生用一種冷酷的、審問似的、不信任的眼光直盯住他。
「怎麼啦,不,當然羅,我可沒有,」克萊德回答說。這時,他只想到一件事,就是:在他還沒有想到(或是知道)該怎麼辦或怎麼說之前,他必須否認一切。
「上星期四晚上,大約十一點鐘左右,你從大比騰到三英里灣的路上,也沒有碰到過三個人嗎?」
「怎麼啦,沒有,先生,當然羅,我可沒碰到過。我已告訴過您了,我沒有到過那裡。」
「好吧,格里菲思先生,我也沒有別的話好說了。我奉命而來,就是為羅伯達·奧爾登被害一案逮捕你,克萊德·格里菲思。你跟我走就得了。」他掏出一副純鋼手銬來——不外乎是顯顯他的威風罷了——克萊德頓時往後退縮,渾身發抖,如同捱了一頓揍似的。
「您用不著給我戴這個,先生,」他懇求地說。「我希望您別這樣。我一輩子都沒有戴過銬。不上銬,我照樣跟您走就得了。」他依依不捨、滿面愁容地望了一眼那些密密匝匝的樹叢,那些隱蔽的林中深處,剛才他應該奔進去,在那兒就安全無虞。
「那末,好吧,」威風凜凜的克勞特回答說。「只要你老老實實跟我走。」於是,他抓住克萊德的一條几乎痙攣了的胳臂。「我可不可以向您再問一件事?」他們一塊上路時,克萊德膽小如鼠地低聲問。他一想到桑德拉等人,就覺得他們閃閃發光,令人眩目,而自己卻顯得太渺小了。桑德拉!桑德拉!把一個抓住的殺人犯押回那裡去!而且,就讓她和伯蒂娜看見他!啊,不行!「您——您是打算把我帶回宿營地去嗎?」「是的,先生,現在我就是這個打算。我這是奉命辦事。地方檢察官和卡塔拉基縣執法官此刻都在那兒。」
「哦,我知道,我知道,」克萊德歇斯底里地懇求道,這時他那泰然自若的態度幾乎喪失殆盡了。「不過,您能不能——您能不能——只要我老老實實跟您走——您明白嗎,回到那兒,都是我的朋友,我可不願意……您能不能帶我繞過宿營地,不管您想把我帶到哪兒都行。我有一個特殊原因——那就是——我——我,啊,老天哪,我求求您,克勞特先生,這會兒別把我帶回宿營地去——行不行?」
克勞特覺得,這個人彷彿非常軟弱,還有些稚氣——長得眉目清秀,看來相當天真,穿著講究,態度良好——壓根兒不象是他預料中那麼野蠻、殘暴的兇犯。說實話此人正好來自他克勞特一向尊敬的那個階級。不過,說到底,也許這個年輕人有勢力很大的社會關係,不是嗎?迄至今日,他聽到過一些說法,表明這個年輕人肯定屬於萊柯格斯名門望族之一。因此,克勞特便覺得不妨稍微顯得殷勤些,回答說:「好吧,小夥子,我也不想讓你太難堪了。反正我可不是執法官或是地方檢察官——就是隻管捉人罷了。那兒還有另外一些人,才決定該怎麼處置你——我們一到了那兒,你自己不妨問問他們去。說不定他們認為不必把你帶回宿營地去。不過,你的衣物怎麼辦?
也許都留在那兒,可不是?」
「啊,是的,不過,這可不要緊,」克萊德急匆匆回答說。「我隨時可以去取。我就是現在不願意回到那兒去,要是可能的話。」
「好吧,那末,就一塊走吧,」克勞特先生回答說。
他們就這樣默默無言地一塊走在那些參天的大樹中間。臨近黃昏時分,兩旁高大的樹幹好象形成禮拜堂裡肅穆的通道,他們置身其中,有如大教堂中殿裡虔誠的信徒;克萊德惴惴不安,而又疲乏不堪的目光,還注視著西頭樹林子後面隱約可見的一抹鉛紅色的落日餘輝。
得了殺人犯罪名!羅伯達死了!對他來說,桑德拉也死了!連同格里菲思一家人!以及他的伯父!他的母親!宿營地上所有那些人!
啊,啊,老天哪,剛才還有某種東西——反正確實是有過的——一個勁兒要他逃走,但那時候為什麼他沒有逃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