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綠幽幽的山坡上,有九頭黑白相間的母牛。)

不過,再說,人們一看到他手提箱一側還拴上三腳架和他的網球拍,說不定會把他們當作來自遠方的遊客。要是他們倆都失蹤了,那就得了,反正他們不是本地人,可不是?那個導遊不是說過,這兒湖深都是七十五英尺——就象帕斯湖一樣深嗎?至於羅伯達的手提包——哦,是啊,管它做啥?說實話,不知怎的他至今還沒想過它呢。

(那邊三輛汽車跑得差不多跟這列火車一樣快。)

得了,他們在草湖過一夜後還要往前趕路(他就不妨說他準備到格雷斯湖北端的三英里灣同她舉行婚禮,那兒有一位他熟識的牧師),他要勸她把手提包放在岡洛奇車站。趕明兒他們就要在那兒搭公共汽車去大比騰的。至於他的手提箱,他就隨身帶了。他只要關照一些人——也許是管理租船的人,或是司機——說他手提箱裡有照相機,再問問他們哪兒風景最美。或是說手提箱裡還裝著一些午餐點心。要是自己去取午餐點心,說不定把羅伯達和汽車司機也都騙過去了——這個主意豈不是更好嗎?許多人到湖上去,有時倒是把照相機都放在手提箱裡的。不管怎麼說,這次他最最要緊的就是要把手提箱帶在身邊。要不然又幹嗎要這個計劃:先到那個島上,再從那兒穿過樹林子往南去呢?

(哦,這個計劃有多麼殘忍、多麼可怕呀!難道說他真的能實現嗎?)

不過,大比騰那頭鳥,叫得多怪呀!聽到這怪叫聲,他可不喜歡。再見到說不定至今還會記得他的那個導遊,他也不喜歡。是的,他壓根兒沒有跟他說過話——甚至沒有下車,只是從車窗里望了他一眼罷了。據他回憶,那個導遊甚至連看也沒看他一眼——只是一個勁兒跟格蘭特·克蘭斯頓、哈利·巴戈特閒聊天。後來,他們一下了車就淨找他說話。不過,萬一這個導遊在那兒,而且還記得他呢。可是,這又怎麼可能呢——因為說實話,此人壓根兒就沒見過他。也許這個導遊壓根兒不記得他了——也許他甚至還沒到過大比騰哩。不過,他的手、他的臉,為什麼總是潮粘粘的——幾乎溼漉漉的和冷絲絲的——兩膝還在直髮抖?

(這列火車正沿著河灣往前駛去——去年夏天,他跟羅伯達——可是不——)

他們一到尤蒂卡,他就得照這樣做去——千萬記住,心慌、亂套可要不得。千萬別亂了方寸,千萬別亂了方寸——在街上,他就得讓她走在他前頭,比方說吧,他們倆之間少說也得隔開一百來英尺。這樣,當然羅,誰也不會想到他是緊跟在她後頭走。到了某個冷僻處,只有他們倆在一塊時,他便緊步趕上她,把自己全部計劃都詳細說給她聽——態度必須極其親暱,彷彿他同從前一樣疼愛她,他非得這樣不可——如果說要她按著他的意思去做的話。然後——然後,哦,是啊,要她在哪兒略等片刻,好讓他去買那頂新草帽——哦,也許就把它扔在湖面上。當然羅,還有那把划槳。還有她的帽子——還有——啊——

(列車汽笛發出淒涼的長鳴聲。見鬼去吧。現在他已經方寸大亂了。)

但是進旅館前,他必須先回車站,把新草帽放進手提箱裡。甚至最好一面手上拿著草帽,一面去找他合意的那種旅館,然後,他在去羅伯達那兒以前,把草帽放到手提箱裡。接著,他便去找她,把她帶到他找到的那家旅館門口等他,而他則去取手提箱。當然羅,要是附近什麼人都沒有,或是隻有很少幾個人,那他們就不妨一塊走進去,只不過她還得到女賓休息廳等著,他自己去帳房間登記,這次報的也許便是克利福德·戈爾登這個名字。得了,哦,到了轉天早上,要是她同意的話,或者就在當天晚上,只要有火車的話——事前他務必弄清楚——他們就可以動身去草湖——兩人還是分開坐在兩節車廂裡,反正至少要過了第十二號湖和沙隆再說。

(瞧,那兒——漂亮的克蘭斯頓家別墅——還有桑德拉呀。)

然後就——然後就——

(附近那座紅色大谷倉,還有那幢小小的白房子。還有那架風車。就跟他在伊利諾伊州、密蘇里州,還有在芝加哥見過的一模一樣。)

就在同一個時候,前頭一節車廂裡的羅伯達正在暗自尋思:克萊德看來對她並不是完全無情無義啊。當然羅,他心裡好不難過,因為現在要他並非出於自願地離開萊柯格斯,在那兒,他正可以隨心所欲,尋歡作樂。不過,另一方面,既然人已經到了這兒,她就再也沒有別的出路了。眼前她務必一團和氣,但又不能太糾纏不休,或是惹他討厭。可是,她又千萬不能過分遷就,或是過分軟弱。因為,說到底,今日里她落到這樣的下場,畢竟是克萊德一人造成的。現在要求他這麼做,那才是天公地道,其實也並不是過多的奢求。趕明兒有了小孩,她就得自己照顧,而且從此以後,還得忍受更多的痛苦。以後,她還得把這次神秘的經過(包括現在她的突然失蹤和結婚)詳詳細細講給她父母聽,要是現在克萊德真的跟她結婚的話。不過,這事她非得堅持不可——而且時間要快——也許就在尤蒂卡——當然羅,在他們此行要去的頭一個地方——務必拿到一張她的結婚證書,而且,還要儲存好,就是為了她自己,同時也為了孩子的權益。在這以後,克萊德要同她離婚也就隨他的便了。反正她還是格里菲思太太唄。而且克萊德和她的孩子,終究也是格里菲思家裡的人呀。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

(瞧這小河多美呀。它讓她想起了莫霍克河,還有去年夏天她跟他初次相識時散步的情景。哦,去年夏天啊!可眼下卻是這般情景!)

他們將要下榻在何處——也許合住一個房間,或是分居兩個房間。她暗自納悶,到底是在哪兒——在哪個小鎮,或是哪個城市?那兒離萊柯格斯或是比爾茨,又有多遠呢——離比爾茨越遠越好,雖說她心裡真的巴不得再見到她的父母,而且時間要快些——只要這一切太太平平地一過去就好了。不過,那都是無關宏旨的,要知道他們倆是一塊離開這兒的,而且她就要做新嫁娘了。

克萊德有沒有發覺她那藍色套裝和棕色小帽呢?他是不是覺得,與那些跟他成天價廝混在一起的大家閨秀相比,羅伯達還是要漂亮得多呢?她就得非常圓通靈活不可——千萬不要惹他惱怒。可是,啊,他們本來可以過上幸福的生活,只要——只要他能稍微疼愛她,哪怕是那麼一丁點兒——

但是,到了尤蒂卡,在一條冷清的街上,克萊德趕緊追上了羅伯達。他臉上露出的神情中,天真的和藹、善意與憂心、反感羼雜在一起。事實上,這不外乎是一個假面具,後面隱藏著一種懼怕心理,深恐他自己的意圖——他有沒有能耐付諸實現——萬一失敗後將會得到怎樣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