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他沉吟不語,看看自己這些話對羅伯達有什麼效果。他發現羅伯達神情遲疑不定,這種表情最近以來每當他自我辯解時便常常出現在她臉上。於是,他就一面很起勁,但還是躲躲閃閃地接下去說:「再說嘛,我也不見得就找不到醫生了。我老是運氣不大好,但也並不是說以後我就一定找不到。現在時間還來得及,可不是嗎?當然羅,我們還有時間。反正要趕在三個月以前,還沒有什麼可怕的。」(日前,他接到拉特勒回信,就這件事後者向他提出過一些看法)一面卻又竭力設法把這個突然提出的問題先擱置一下再說。「前一天,我聽說奧爾巴尼有一個醫生也許肯幫忙的。反正我想不妨先去跟他碰碰頭,回來再把結果告訴你。」
他說這些話時露出躲躲閃閃的神態,羅伯達一看便知道他只不過是在撒謊,以便贏得時間罷了。奧爾巴尼壓根兒就沒有什麼醫生。再說,顯而易見,他對她提出的要求很惱火,只是在想法儘量迴避。她自己也很明白,過去他從來沒有直截了當地說過要娶她的話。固然,她可以敦促他,但歸根到底,她可不能硬是逼著他去做呀。過去他就說過,要是由於她的緣故砸了飯碗,也許他一個人會從萊柯格斯逃跑了。現在,要是連這個如此使他傾倒的上流社會都給奪走了,同時,他還得挑起贍養她和一個小孩的重擔,那末,他出走的動力也許就更大了。她一想到這裡,就比較謹慎了。她一開頭很想堅決有力地把話說出來,此刻也只好變得緩和一些,哪怕是目前她的困難該有多大。而克萊德呢,他一想到以桑德拉為中心人物的那個光輝世界裡種種情景,如今卻在岌岌可危之中,心裡簡直亂成一團,幾乎沒法清醒地進行思考了。難道說他就應該拋棄掉那個光輝世界裡所有一切,僅僅是為了等待著他和羅伯達的那樣一種生活——一個小小的家——一個小孩,全靠他掙來那一點兒薪水供養她孃兒倆的生活,整日價不停地忙活,永遠也不會再過上逍遙自在的日子!老天哪!他心裡頓時覺得一陣噁心。這個他不幹,而且,也決不會幹的。但是,他也很明白,現在只要他走錯了一步,羅伯達那麼輕輕地一捅,就可以叫他的全部夢想化成烏有。他一想到這裡,也就變得謹小慎微了,而且,他生平頭一遭才懂得這時非得乞靈於運用手腕,乃至於詭計不可了。
與此同時,克萊德內心深處也覺得自己這一切變化太快,不免有點兒丟臉了。
不料,羅伯達卻回答說:「哦,我也明白,克萊德,不過,剛才你自己也說你已是走投無路了,可不是嗎?要是我們找不到醫生,那末,日子一天天過去,對我來說也就更糟了。當然,不可能結婚才幾個月,就會生孩子——這你一定明白。這個道理天底下誰都知道。此外,你要知道我應該考慮到,不僅是你,而且還有我自己,同樣還有孩子。」(僅僅一提到那還沒有出生的孩子,克萊德猛地一驚,趕緊往後退縮,猶如被人摑了一巴掌似的,她也全都看在眼裡。)「克萊德,現在我只好在兩個裡頭馬上選定一個——不是結婚,就是設法打掉,而你好象沒法幫我打掉,可不是嗎?我們結了婚,要是你害怕你伯父會有什麼想法,或是採取什麼行動,」她雖然緊張不安,但還是很溫和地繼續說道:「我們為什麼不馬上結婚,但是暫時保守秘密——時間不妨儘可能長一些,或者乾脆由你說應該多久就多久,」她很乖覺地找補著說。「同時,我就可以回家去,把這件事告訴爸爸和媽媽,說——我結婚了,不過暫時還得保守秘密。以後,到了再也隱瞞不了,我們不說出來就待不下去的時候,只要我們願意,不妨乾脆遷居別處去——我這是說,如果你不願讓你伯父知道的話,要不然,我們公開宣佈,說前些時候我們早已結婚了。現在好多年輕人都是這麼做的。至於說以後的生活,」她接下去說,同時也發覺克萊德險上突然掠過烏雲似的一層陰影,「反正我們總能找到活兒幹——反正我知道自個兒準找得著,哪怕是在生了孩子以後。」
羅伯達剛開始說話時,克萊德坐在床沿上,疑懼不安地傾聽著。不料,等她一談到結婚呀、遷居呀這類事,他便站起身來——他按捺不住,想來回走動走動。當她最後說到自己生下孩子後馬上去打工時,克萊德兩眼幾乎露出驚恐的神色直望著她。想一想吧,要跟她結婚,而且,事到如今,他不這樣做也不成,而且又是在這種時候,要是碰上好運道,又沒有她的干擾,說不定他就可能娶上桑德拉哩。
「哦,是啊,這對你來說當然是很好,伯特。這一下你就什麼事都解決了,可是叫我怎麼辦呢?哦,哎呀,說實話,我在這兒只是剛剛開了一個頭——而現在我卻突然捲起鋪蓋就跑了。當然羅,人家要是發現了這件事,那我就非跑掉不可。那時,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自己連一點兒手藝或本領都沒有。不過這樣的話,我們兩個人也許都得受苦受罪。再說,伯父給我廠裡這個職位,原是我求了他才給的,要是現在我一走了事,他就永遠也不會再來幫助我了。」
他心情一緊張,就忘了過去他不止一次跟羅伯達說過,彷彿他父母還不是特別寒微;他要是不喜歡這裡,儘可以回西部去,也許在那裡還可以尋摸到一些事由。此刻羅伯達正好回想到這一點,便開口問:「難道說我們就不能遷居丹佛等地嗎?你父親不是樂意給你找一個什麼事由,至少一開頭他不是會幫助你嗎?」
她說話時語調很柔和,幾乎帶著懇求的樣子,想使克萊德感到事情並沒有象他想象的那麼壞。不過,談到有關這一切時,偏偏提到了他父親——還想當然說,正是他可以使他們倆免得去做苦工——說得簡直太過分了。這說明她對克萊德的實際情況瞭解得太不夠呀。更要不得的是,她竟然指望來自這個方面的幫助。要是指望落空了,往後她可能就為了這個責備他——有誰知道呢——說他誆騙了她。顯而易見,現在就得儘可能把結婚的念頭打消,而且還得馬上打消。這可要不得——
絕對要不得。
不過,他應該怎樣才能迫使她放棄這個想法,而自己又不會冒風險呢。要知道她認為自己有權向他提出這個要求啊——而他又應該怎樣坦率地、冷靜地告訴她:他既不可能跟她結婚,也不願意跟她結婚。要是現在他還不說,她說不定認為自己逼他結婚是完全公正合法哩。也許她還以為自己有權到他伯父、堂兄那裡去告狀(他心裡彷彿看到了吉爾伯特那雙冷酷的眼睛),把他全揭發了!那時一切都毀了!一切都完蛋了!他同桑德拉,以及這裡所有一切連在一起的全部夢想,也都通通化成泡影了。不過,這時他只說了一句後:「但是,我不可能這樣做,伯特,至少現在不行。」這馬上使羅伯達這麼認為:結婚這個主意,按照目前情況,他是沒有膽量反對的——他說的是,「至少現在不行。」不料,正當她在這麼思考的時候,他馬上搶著說:「再說,我並不希望這麼快就結婚。我覺得現在結婚太複雜了。首先,我還很年輕,而且,要結婚嘛,可我一點兒錢都沒有。而且,我也不可能離開這裡。要是上別處去,連這裡一半錢我還掙不到。你可不瞭解眼前這個職位對我有多麼重要。我父親當然境況不錯,可是伯父做得到的事,他卻做不到,而且他也不會做。如果你瞭解這一點,那你就不會要求我這麼做了。」
話音剛落,他臉上露出困擾、懼怕、倔強的表情。他活象一頭困獸被獵人、獵犬緊追不捨。但是,羅伯達認為克萊德懾於跟她自己低微的地位相對立的萊柯格斯上流社會輿論,而並非某一個姑娘對他特別富於誘惑的緣故,這時她再也按捺不住,氣忿地反駁他說:「哦,是啊,我心裡也很清楚你為什麼捨不得離開這裡。你捨不得的,並不是你在這裡的職位,而是同你老是在一起廝混的那些上流社會圈子裡頭的人呀。這個我心裡可明白!你再也不喜歡我了,克萊德,就是這麼一回事。而且,你也不願為了我跟這些上流社會圈子裡頭的人分手。我知道所有一切問題都出在這裡。可是,就在不久前,你還是喜歡我的,雖然現在你好象全記不起來了。」她說著說著,臉頰緋紅,兩眼也好象冒出火花似的。她頓時為之語塞,這時他兩眼直瞅著她,暗自納悶,真不知道下面怎麼個收場。「反正不管怎麼說,你可不能把我拋棄,讓我聽天由命,因為我可不讓人家把我就這樣隨隨便便拋掉,克萊德。我告訴你,這辦不到!就是辦不到!」她說話的聲調越發激越,連一句話也說不連貫了,「這事對我影響太大了。我不知道孤零零一個人該怎麼辦,再說,除了你以外,再也不會有人來幫助我的。所以,你就得幫助我。一句話,我非得擺脫不可,克萊德。我非得擺脫不可。我決不能就這樣孤零零一個人,沒有丈夫,也沒有任何依靠地去見我的親人或是其他任何一個人。」她說這些話時,兩眼露出既是懇求又是憤怒的神色,而且,還好象富於悲劇色彩似的,讓自己兩隻手一會兒攥緊,一會兒又鬆開,來特別強調她說的這些話,「要是你不能按你原來的想法幫助我的話,」她繼續說道,這時克萊德也看到她說話時該有多麼痛心,「那就是說,你還得另外想辦法來幫助我嘛。至少現在你可不能就這樣拋棄我,因為我現在還不能沒有你。我並不要求你結了婚就永遠守在我身邊,」她又找補著說,心裡想倘若稍加變通提出這個要求,說不定可以說服克萊德跟她結婚,往後也許他對她的感情就會大大好轉。「過後,只要你想跟我分手,那就不妨分手得了。反正都得等我擺脫了以後。我是不能干預你的,而且,即使我可以,我也不願意干預。不過,現在你不能把我拋棄。你千萬不能呀。你千萬不能呀!再說,」她接下去說:「我也不願意自己碰上這樣的事,而且我怎麼也不會碰上這樣的事,如果說不是為了你的話。就是你把我逼成這個樣子,就是你死乞白賴要我放你進屋呀。可是現在,你卻要把我拋棄,要我自個兒去想辦法,只是因為你害怕我的事一旦被人發現,你就再也不能在上流社會拋頭露面了。」
她又頓住了一會兒,這場緊張激烈的鬥爭,使她疲憊不堪的神經實在忍受不了。這時,她開始嗚咽哭泣,聲音雖然不大,但很傷心——從她每一個姿勢都看得出,她是在竭力抑制自己、控制自己。他們兩人都佇立在那兒:他目光呆滯地直望著她,心裡在琢磨該怎樣回答她才好;她也是好不容易才使內心恢復了平靜,於是,她接下去說:「哦,克萊德,難道說我現在就跟一兩個月以前不一樣了嗎?請你告訴我,好嗎?我倒是很想知道。你變成這個樣子,到底是什麼原因?在聖誕節以前,你好象一直對我很好嘛。你一有空,幾乎就常常跟我在一塊。打從那以後,每一個晚上都要我求了你才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是誰呀?我倒很想知道,是哪個姑娘——是那個桑德拉·芬奇利,還是伯蒂娜·克蘭斯頓,還是其他的姑娘?」
她說話時,兩眼仔細端詳著他。克萊德原先深怕羅伯達一知道桑德拉後非同小可,可現在卻很高興地看到:即便到現在,她不僅一點兒都不知道,而且甚至還沒有懷疑到某一個姑娘。他對羅伯達的痛苦幾乎無動於衷,因為,說真的,他再也不疼愛她了。但看到她的目前窘境以及她向他提出的可怕要求,他心裡還是非常膽怯,不敢招認:究竟是哪個人,還是哪件事,才是促使他變心的真正原因。相反,他只是隨便回答說:「哦,你全錯了,伯特。你並不瞭解問題出在哪兒。原來我的前途就在這兒——我要是這樣結了婚,或是離開這兒,那一切全都吹了。我就得等著,先覓到一個位置,明白了吧,積攢一點錢,然後才結婚。要是現在我一切都丟了,那我和你兩個就什麼指望都沒有了,」他有氣無力地接著說。至於在這以前,他竭力表示自己再也不願跟她發生任何關係等話,一下子都給忘了。「再說,」他繼續說道,「只要你能找到一個肯幫助你的人,或是你先上哪兒去待一陣,伯特,在那兒獨個兒把這事對付過去,那我就給你捎錢去,這我可心裡有數的。從現在起到你不得不走這段時間裡,我就可以把錢張羅好。」
他說話時臉上表情充分說明最近他要幫助她的全部計劃徹底告吹。連羅伯達也看得很清楚;現在她明白,他對她漠不關心已經到了極點,這才會有這樣鐵石心腸,隨便處置她和他們倆未來的小孩。他上面這些話的全部內涵,使她感到不僅很惱怒,而且還很駭怕。
「哦,克萊德,」這時,她終於壯了膽,比她認識他以來任何時候更勇敢、更倔強地大聲嚷道:「你怎麼會變了!而且,你的心腸又有多硬!你竟然要把我一個人打發走,僅僅是為了維護你自己的利益——這樣,你就好待在這兒,照舊過好日子。當我不再妨礙你,而你再也用不著為我操心了,那時,你就可以在這兒跟別的姑娘結婚。不,這我可不答應。這是太不公平啦。反正我不答應,就是不答應。當然羅,那還用說嗎。你要麼找個醫生來幫助我,要麼就娶了我,跟我一塊走,至少一直等到我生下孩子,我可以心安理得去見我的親人以及我的所有熟人那時為止。以後,你要是跟我分手,我也不在乎,因為現在我已明白你是再也不喜歡我了。要是你真的再也不喜歡我,而且不想跟我交往,那末,我同樣也不想跟你交往。不過,不管怎麼說,現在,你就得幫助我——你千萬要幫助我。可是,哦,老天哪,」她又開始嗚咽哭泣,聲音雖然很輕——但是傷心透了。「要是早知道,我們彼此相親相愛,到頭來落得個這樣下場——竟然要把我一個人打發走——只是孤零零一個人——什麼親人都沒有——而你呢還是照樣待在這兒,啊,老天哪,啊,我的老天哪!而且以後,孤零零一個人,兩手還得捧著一個小孩。但就是沒有丈夫呀。」
她緊攥著雙手,絕望地直搖頭。克萊德當然也明白自己的主意是該有多麼冷酷無情,但由於他心中熱戀桑德拉,因而認為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至少也是最穩妥的辦法。而這時,他佇立在羅伯達面前,一時間想不出再說些什麼才好。
後來,他們象上面那樣難堪的談話又持續了一段時間,但所得出的還是同樣的結論:克萊德還有一星期時間(最多也只有兩星期的時間),再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個醫生,或是任何一個肯幫助他的人。兩星期以後呢,如果說到那時他還是一事無成的話,她話語裡包含著的雖然並沒有直率地說出來的一個威脅就是:如果說她還沒有很快得到擺脫,他就得跟她結婚,即使不是永久性,至少也是暫時,而且還得是完全合法的夫妻,一直到她又可以自食其力時為止——這一威脅,羅伯達覺得非常痛心、丟臉,而克萊德卻覺得自己好象在受折磨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