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我有許許多多的事要跟您說,桑德拉,只要您讓我說,」

他熱切地回答說。「可您關照過我不要說。」

「哦,我是說過的。而且還很一本正經的呢。你就這麼聽話,我很高興。」她嘴邊露出俏皮的微笑,兩眼直瞅著他,彷彿在說:「不過,你也不見得真的相信我是一本正經的,是吧?」

克萊德一見她脈脈含情的眼色,不由得心蕩神移,便站起身來,握住她的雙手,直望著她的眼睛問:「那您並不是一本正經的,是嗎,桑德拉?反正不見得全是這樣。哦,我真恨不得把我這會兒所想的通通告訴您。」分明他這是在眉目傳情。桑德拉雖然又深深地意識到,倘要使他慾火中燒,簡直太容易了。但她還是巴不得讓他自己說下去,身子就微微後仰一下,對著他說:「哦,是啊,當然羅,我關照過你不要說。你什麼事都太頂真,是吧?」不過,說到這裡,連她自己也忍俊不禁了。「我實在按捺不住自己,桑德拉,我按捺不住自己,我按捺不住自己啊!」他開始說,帶著熱乎乎、甚至有點兒激越的調子。「您可不知道您對我的影響多大。您是那麼美。哦,您就是美呀。這您自己也知道。我時時刻刻都在想著您。我真是這樣想您的,桑德拉。您簡直讓我快要為您發瘋啦。晚上,我簡直也睡不著,老是在想您。唉,我簡直快要發瘋了!不管到什麼地方,不管在什麼地方見了您,事後便整天價老是想著您。就說今兒晚上吧,我一看見您跟這一夥年青人跳舞,我簡直受不了。我便巴不得您只跟我一個人跳——再也不跟別人跳。您的眼睛長得真美啊,桑德拉,而且還有那麼可愛的小嘴、下巴頦兒,連同那麼迷人的微笑。」

他舉起手來,彷彿想輕輕地愛撫她,可一下子卻縮了回去。就在這時,他恍若夢幻之中直凝望著她的眼睛,有如一個虔誠的信徒凝望著聖人的眼睛,猛地用雙手抱住了她,緊緊摟在自己懷裡。她一下子緊張得心兒怦然亂跳,至少已被他的話兒激動得春心蕩漾,要是在其他場合,她肯定會拒絕的,但在這時,她只是兩眼直凝視著他,簡直被他那股狂熱勁兒勾魂攝魄了。他對她那種熾烈的情愛,已經使她墜入情網而神魂顛倒了,這時,她好象覺得或許自己也會象他渴望似的愛他。也許她還會非常非常地愛他,只要她有這膽量的話。在她心目中,畢竟他還是那麼美,那麼迷人啊。說真的,他也還是挺可愛,儘管他很窮——在他身上更多的是激情和活力,那是她在這裡認識的哪一個年輕人都比不上的。要是她父母不干預,她又不失自己身分,無憂無慮地跟他一起沉醉於如此美妙的愛戀之中,該有多好啊?同時,她心裡忽然又想到:要是她父母知道了,也許她就沒法使這種關係能採取任何形式繼續保持下去,更不用說使它進一步得到發展,或是在將來仍能繼續享用它了。這一閃念不禁使她為之愕然,因而自己情緒有所剋制,可是不一會兒,她依然還是迷戀著他。她眼裡早已柔情似水——

她嘴邊掛著雅淡的微笑。

「我說我剛才不應該讓你如此放肆地跟我說這些話。當然羅,真的不應該,」她有氣無力地表示異議說,但她還是溫情脈脈地望著他。「這樣做不好,我知道,可是——」

「為什麼不好?您說說哪兒不好呢,桑德拉?我既然這麼愛您,為什麼我就不可以——?」桑德拉一見他眼裡頓時好象愁雲密佈似的,就大聲說:「哦,得了吧,」接著又頓住了一下,「我——我——」她差一點要說出來,「別以為他們會讓我們繼續下去啊。」但她還是馬上改口回答說:「我覺得自己對你瞭解得還不夠呢。」

「啊,桑德拉,可您要知道,我是那麼愛您,為了您快要發瘋了!難道說您對我竟然無動於衷嗎?」

她猶豫不決,真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這時,他眼裡卻流露出懇求、懼怕和悲哀的神色,頓時使她非常動心。她只是不無疑懼地瞅著他,心裡卻在納悶,象這樣耽於迷戀之中,真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而他也發覺她眼裡動搖不定的神色,便把她跟自己貼得更近,一個勁兒親吻她。她不但沒有生氣,反而滿心高興地倒在他懷裡,但是,不一會兒,她突然身子挺立起來,意識到自己讓他如此放肆——這樣親吻她——對此他將又會作何解釋,這一下子使她頭腦冷靜了。「我說現在你最好還是走吧,」她說時語氣堅決,但也並不生氣。「是吧?」

克萊德對剛才自己的大膽放肆先是吃驚,隨後有些害怕,所以也就軟下來,不由得膽怯而又柔順地懇求她,說:「您動火了嗎?」

而她反過來卻看到他這種柔順的態度,有如奴僕在主人跟前一模一樣,因而,她也就感到有些喜歡,但是又有些反感。因為,即便是她吧,也如同羅伯達和霍丹斯一樣,寧願被人征服,也不願去制服別人。這時,她便搖搖頭,以示否認,心裡卻不免有點兒悲哀。

她就只說了「時間很晚了」這麼一句話,向他溫柔地一笑。

克萊德心裡也明白,他不該再說什麼話了。他既沒有膽量(或是那種韌性勁兒),也沒有基礎可以同她繼續周旋下去。他便走過去取自己的外套,回過頭來挺悲哀、而又柔順地望了她一眼,轉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