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湯姆和他哥哥走了進來。哥哥穿了一件新大衣——這是他到了謝內克塔迪通用電氣公司做事後取得的頭一個成果。他怪親熱地先是向母親,接著再向羅伯達招呼。「哦,吉福德,」他母親大聲說,「我們原以為你九點鐘才到。怎麼會到得這麼早?」
「哦,我可也沒有想到唄。我在謝內克塔迪碰巧見到了裡立克先生,他說要不要跟他同車走。」他轉過身去衝羅伯達說,「我看到了特里佩茨米爾斯的老波普·邁爾斯,他到頭來給自己房子蓋上二層樓啦,寶芭。不過,蓋上屋頂,依我看,他還得在一年之後呢。」
「我想也差不離,」羅伯達回答說。她對這位特里佩茨米爾斯的老友很熟。與此同時,她從哥哥手裡把大衣和大包接過來,堆在吃飯間桌子上,這時就被好奇的艾米莉兩眼盯住了。「不許動手,艾姆1!」吉福德對他妹妹說。「聖誕節早上以前,怎麼也不許動一動。聖誕樹誰準備了沒有?這在去年就是我乾的活兒。」——
1艾姆——艾米莉的暱稱。
「今年還得你幹,吉福德,」他母親回答說。「我關照湯姆等你回來再說,因為你包管尋摸到漂亮的聖誕樹。」
這時,泰特斯扛著一棵樹,走進了廚房。他那瘦削的臉、纖細的肘和膝,跟富有朝氣的年輕的下一代恰好形成鮮明的對照。他佇立在兒子跟前微笑的時候,羅伯達就發覺了這一點。因為她心裡恨不得大家生活得比過去更好,便走了過去,用雙手摟住了爸爸。「我知道,聖誕老人帶來的東西準叫爸爸喜歡。」那是一件深紅色方格子厚呢大衣,她相信爸爸穿了它,即使到戶外幹活,也會覺得身子挺暖和。她巴不得聖誕節早晨快點到來,好讓爸爸親眼看到這件呢大衣。
隨後,她去尋摸了一條圍裙,想幫著母親做晚飯。母女倆一直沒得空去談談私房話,也沒有機會再談談她們倆都感興趣的——也就是有關克萊德的事。只是過了好幾個鐘頭以後,她方才抓住時機說:「是的,不過你還是不要對任何人講。我跟他說過,我自己決不對別人講,所以你也決不要對別人講。」「哦,我決不會講的,親愛的。雖然依我看,這事有點兒奇怪,可是「是的,我懂得,媽。不過,你千萬不要為我擔心,親愛的,」她找補著說。這時,她發覺她親愛的媽媽臉上掠過一層陰影——不是不信任的陰影,而是憂心忡忡的陰影。母親為了農場上的事已經竭精殫慮了,必須特別小心,千萬別讓母親再揪心呀。
星期天早上,妹妹艾格尼斯偕同丈夫加貝爾來到了家裡,談不完的是他們在霍默的生活,以及他們在經濟上和社會地位上有所發跡的訊息。儘管妹妹長得不及她那麼漂亮,弗雷德·加貝爾也不是當時羅伯達會對他感興趣的人,不過,在她腦際越想到克萊德就越是煩惱之後,此刻又親眼見到艾格尼斯結婚以後,哪怕是這麼一位中庸之輩的丈夫,也能給她安排一個安全無虞的小天地,讓她在思想感情上、物質生活上都感到心滿意足、輕鬆愉快——這一切足以使羅伯達從昨天早晨起便折磨著自己的那種疑懼不安的心情,一下子又強烈起來。她心裡想,嫁給哪怕是象弗雷德·加貝爾那樣既不能幹又不漂亮,可是老實可靠的男子,也許比現在她因為自己跟克萊德的關係而處於名不正、言不順的境地要好一些,可不是嗎?你聽,加貝爾正在眉飛色舞地大講特講結婚一年以來他本人和艾格尼斯日益美滿的生活。現在他已辭去了在霍默的教職,跟人合股開了一家小型圖書文具店,生意一直很好,但是收益主要來自玩具部和汽水櫃。要是一切順順當當的話,到明年夏天,艾格尼斯就可以給客廳添置一套傢俱了。弗雷德已給她買了一臺留聲機,作為聖誕節的禮物。為了證明他們生活美滿幸福,他們還給奧爾登家裡每一個人都送了一些讓人相當滿意的禮物。
加貝爾隨身還帶來了一份萊柯格斯的《星報》。因為今天早上來了客人,所以早餐就開得特別遲。他便在進早餐時看看有關該市新聞訊息。因為萊柯格斯有一家批發店,他還是股東呢。
「依我看,貴城鬧得正紅火呢,寶芭,」他對羅伯達說。「《星報》上說,格里菲思公司僅僅從布法羅一地就接到十二萬件領子的定貨。看來他們可要發大財啦。」
「我的那個部門活兒多得怎麼也忙不過來,這我可清楚,」羅伯達興沖沖地回答說。「我不知道公司生意是好還是壞,可我們好象兩手從來沒有閒著過。我想公司一年到頭做的,都是好生意。」
「這些老闆真愜意。他們什麼也都不用操心。有人對我說,他們打算在伊利翁開一個新廠,專門製造襯衫。你在廠裡聽說沒有?」
「不,我沒聽說過呀。也許是另外一家廠商吧。」
「再說,你提過的那個年輕人,也就是你那個部門的負責人,他叫什麼名字來著?彷彿他也是格里菲思家族吧?」他挺起勁地問,一面在翻報紙,兩眼瞅著刊登有關萊柯格斯上流社會交際新聞這個版面。
「是的,他叫格里菲思——克萊德·格里菲思。怎麼啦?」
「我覺得他的這個名字好象剛才還看到過呢。我就是想知道是不是這個人。肯定是的,不信,你看。不就是這一個嗎?」他把報紙遞給羅伯達,一隻手還指著那一段新聞,全文如下:
來自格洛弗斯維爾的範達·斯蒂爾小姐,星期五晚在該市本府舉行舞會,蒞會者有萊柯格斯上流社會知名人士,包括桑德拉·芬奇利小姐、伯蒂娜·克蘭斯頓小姐、傑爾·特朗布林小姐、格特魯德·特朗布林小姐、珀利·海恩斯小姐,以及克萊德·格里菲思先生、弗蘭克·哈里特先生、特雷西·特朗布林先生、格蘭特·克蘭斯頓先生、斯科特·尼科爾森先生。此次舞會如同時下年輕人聚會一樣,照例至深夜始散。來自萊柯格斯的客人們拂曉前才乘坐汽車回去。據傳此次舞會參加者,絕大多數準備除夕在謝內克塔迪的埃勒斯利府上,再次歡聚一堂。
「好象此人在那兒還相當出風頭啊,」加貝爾在羅伯達還著報紙時插話說。
羅伯達讀了這段新聞以後,首先想到的就是:這次蒞會人員跟克萊德過去所說到會的那些人似乎毫無關係。第一,報上根本沒有提到麥拉·格里菲思或是貝拉·格里菲思。另一方面,近來克萊德常常提到,因而使她耳熟能詳的那些名字,報上卻說她們通通蒞會了,她們就是:桑德拉·芬奇利、伯蒂娜·克蘭斯頓、特朗布林姐妹、珀利·海恩斯。他還說過什麼索然無味的話,可是報上卻說是充滿了歡樂的氣氛,並且還說他將在除夕——其實,也就是那個夜晚,她原想跟他一起歡度的——與他們再次歡聚一堂。但是有關這次新年約會,他竟然對她隻字不提。說不定他臨了照例找個什麼藉口,如同上星期五晚上那樣。啊,老天哪!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呀!
原來她覺得回家過聖誕節,頗有一點兒羅曼蒂克的魅力,這時卻一下子消失殆盡。她心中開始納悶:克萊德到底是不是象他嘴上所說的那樣真的疼她。由於她對他懷著一片痴情,如今落到了這般悲慘的境地,不由得心痛如絞。因為要是得不到他,結不了婚,沒有家庭和孩子,而且在她一向熟悉的當地社會上也沒有一個體面的職位,那末,象她這麼一個姑娘,活在世界上還有什麼意思呢?再說,即使他繼續愛她——就算是他真的繼續愛她吧,但遇到類似這樣的事件,她又憑什麼可以保證他最終不會把她拋棄呢?要是真的這樣,那末,等待她的就是:她既不可能跟別人結婚,而又壓根兒不能依賴他。
她一下子默不出聲。雖然加貝爾問她:「準是這個人,是吧?」她也不回答,卻站起身來說:「對不起,失陪了。我要到旅行袋裡尋摸東西去。」說完,她就急奔樓上她從前住的那個房間。一進房,她在床沿上坐了下來,雙手托住下巴頦兒——每當她心事重重,或是不得不冥思苦索的時候,照例就有這麼一種姿態——兩眼凝視著地板。
此刻克萊德又在哪兒呢?
要是他從那些姑娘裡頭果真帶了一位去參加斯蒂爾的舞會呢?他是不是很喜愛她呢?直至今日,正因為克萊德對她一貫忠誠不貳,所以,他有可能向別的姑娘獻殷勤這等事,她壓根兒還沒有想過呢。
可是現在呢——現在呢!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兩眼望著窗外的果園。她還是個小姑娘時,不知有多少回在果園裡對生命之美內心感到激動不已。可眼前這兒卻是光禿禿的一片荒涼的景象。稀疏的、冰掛的樹椏枝——灰沉沉的樹椏枝在顫抖——一片孤零零的枯葉,正在發出沙沙聲。還有那雪……還有急待修葺的那些破爛不堪的小棚屋。還有克萊德對她越來越冷漠了……她猛地想到:她再也不能在這兒待下去了,應該儘快離開,如果可能的話,哪怕是今天也得走。她必須回萊柯格斯去,守在克萊德身邊,即便只能起到喚起他往日對她的柔情蜜意的作用,要是這一點作用也起不到,那至少也可以因為在他身邊轉悠而防止他向別的姑娘們大獻殷勤。象現在這樣一走了之,哪怕是為了回來過聖誕節,顯然不妥當。要是她不在,他可能把她完全拋掉,而索性去疼別的姑娘了。要是果真這樣,那豈不是她咎由自取嗎?她心裡馬上開始考慮,不妨尋摸個藉口,乾脆今天就回萊柯格斯去。可是,她又想到,既然節日前做了那麼多準備,現在到了節日前夕,她卻執意要走了,這對全家人,首先是她母親來說,就會覺得不近情理。因此,她便決定只好一直忍受到聖誕節下午,到那時候,正如她事前說定的,就回去,從今以後,她再也不那樣長時間地離開克萊德了。
然而,她在這一段時間裡,幾乎絞盡腦汁在思考一個問題:怎樣(用什麼方法)才能保證(如果說可以做到的話)克萊德繼續疼她,支援她,並且將來跟她結婚。萬一他誆騙她,那她又該怎麼勸說他(如果說可以做到的話),往後不再誆騙?怎樣讓他感到,在他們倆之間,誆騙是要不得的事?怎樣確保她在他心中所佔的穩固地位,讓別的女人的妖冶媚態使他墜入於其中的幻夢通通破滅?
怎樣做到這一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