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有好多人你可不認得的。附近各地來了二三十個人。」
「除了你堂妹以外,還有什麼人是從萊柯格斯來的?」她一個勁兒追問。
「哦,有好幾個。我們跟傑爾·特朗布林她們姐妹倆一塊去的,因為這是貝拉的意思。我們一到那兒,阿拉貝拉·斯塔克、珀利·海恩斯早已在那兒了。」他就是隻字不提桑德拉,或是其他對他很感興趣的人。
可是瞧他說話時那種神色,他的語氣和目光裡都讓人覺得有些異樣的東西。因此,他這個回答並不能使羅伯達感到滿意。她雖然對這一新的事態發展的確深感不安,但是,要在眼前繼續盤問克萊德,她覺得也不太合適。也許他會惱火的。畢竟從她認識他以來,他總是和這些上流社會的人連在一起。可她並不希望他會猜疑,好象她企圖有權控制他,儘管她內心深處確是這麼想的。
「昨天晚上,我可巴不得跟你在一起,好把禮物送給你,」她改換口氣回答說,一來是想驅散自己的忡忡憂心,二來是希望喚起他對她的同情。克萊德聽得出她語氣裡傷心的味兒,如同往日里一樣頓時使他心軟下來,只不過現在他已不可能、也不能容忍它象過去那樣支配他了。
「不過,你也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伯特,」他簡直是在虛張聲勢地回答說。「剛才我都告訴你啦。」
「我知道,」她傷心地回答說,竭力掩飾此刻自己心中真實的情緒。與此同時,她撕開包裝紙,把裝著化妝品的盒子蓋開啟了。這時,她的心緒稍微起了點變化,因為這樣珍貴、這樣別緻的東西,過去她還從來沒有過。「哦,這可有多美呀!」她大聲嚷了出來,情不自禁感到很喜愛。「我沒指望你會送這樣的東西。相比之下,我那兩個小小的禮物,也就算不上什麼啦。」
她立時走過去拿她的禮物。可是,克萊德也看到,儘管他的禮物不同凡響,但還是不足以驅散羅伯達心中由於他那冷淡態度所產生的沮喪情緒。他忠貞不渝的愛情,遠比任何禮物珍貴得多。
「你喜歡嗎?」他開口問她,妄想這件禮物能把她的注意力岔開去。
「當然喜歡羅,親愛的,」她一面回答說,一面興致勃勃地看著禮物。「不過,我的東西也就太寒傖啦,」她鬱鬱不樂地找補著說。她為自己的全盤計劃落了空而很難過。「不過,這些對你還是很有用的,而且常常在你身邊,在你胸口,這就是我的本意所在。」
她把一個小盒遞給了他,小盒裡面有一支永久牌金屬鉛筆,一支綴有銀飾的自來水筆。她特地為他選購的,覺得他在廠裡工作時就用得著。要是在兩星期以前,說不定他還會熱烈地摟住她,為了他給她帶來痛苦而竭力安慰她。可是現在呢,他只是佇立在那裡,暗自尋思:怎樣去安慰她,既不要顯得太疏遠,又不流露出過去那種繾綣柔情。因此,他就對她送的禮物說了一通熱情而空洞的話。
「哦,說真的,這些東西太好了,親愛的,正是我最最需要的。當然羅,說真的,沒有比你所送的東西更好的了。我經常用得著它們。」他故意裝得滿意極了,仔細端詳著這兩支筆,隨後就插在自己口袋裡,以備隨時使用。看到她此刻在他面前垂頭喪氣,陷入沉思的神情——這是他們過去關係中全部魅力的縮影——他摟住了她,親吻她。她長得很迷人,這是毫無疑問的。當她摟住他脖子嗚咽哭泣時,他緊緊地摟住她,勸說她不必如此傷心,反正星期三她就回來的,往後一切照舊。這時,他心裡卻在想,剛才他說的不是真話,而且真怪,就在不久以前,他還是那麼疼著她呢。令人驚訝的是,另外一個姑娘居然一下子就把他俘獲了!反正事實就是這樣。儘管她也許以為他還是一如既往疼著她,但事實上,他並不是那樣,而且,他永遠也不會疼她了。因此,他心裡真的替她難過哩。
此時此刻他的心情中似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連羅伯達也都發覺了,儘管她正在聽他說話,一任他的撫摸抱吻。但這些愛撫卻連一絲兒真摯誠意也沒有啊。瞧他神態太不安詳,抱吻太冷淡,說話聽不出有一點兒真正溫柔的語調。還有一點也可以佐證:過了一會兒,他就拚命從她摟抱中脫身出來,看看錶說:「我看我該走了,親愛的。現在三點差二十分,而會議定在三點鐘開。我真的巴不得陪你一塊去,但是現在沒辦法——反正你一回來,我再來看你。」
他俯下身來吻了她一下,這一回羅伯達終於覺察到:他對她的感情已經變了,比前時冷淡得多。儘管他表現得還算溫和客氣,可他的心卻離她遠去了——也是正當這一年中這麼一個特定的季節裡,永遠地離她遠去了。她竭力振作起精神來,喚起她的自尊心——這好歹也算做到了——最後她相當冷漠而又果斷地說:「好吧,我可不會讓你遲到的,克萊德。你還是趕緊走吧。不過,我在家可不會待得太久的。要是提早在聖誕節下午回來,你說說,你能來吧?我可不希望星期三上班遲到。」
「怎麼啦,當然羅,親愛的,我一定來,」克萊德樂呵呵地,甚至熱乎乎地回答說,因為他知道那時候自己沒有什麼約會,何況自己也不願那麼顯眼地一下子就回避她。「那你估摸一下什麼時候到?」
她說八點鐘回來。他暗自思忖,反正藉此機會同她再幽會一次也未嘗不可。他又把表掏了出來,看了一下說:「不過,現在我該走了,」說著徑直朝門口走去。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前途又會是怎樣,她心裡確實忐忑不安,於是朝他走過去,揪住了他的衣襟,直勾勾地望著他的眼睛,象是懇求、又象是質問地說:「現在就說定你在聖誕節晚上來我這兒,是不是,克萊德?到時候你不會再去別處赴會吧?」
「哦,你儘管放心得了。要知道你是瞭解我的。你也知道昨兒晚上我可實在沒辦法,親愛的。不過星期二我準定來,」他回答說。他吻了一下她,急衝衝往外走了,心裡也許覺得自己表演得還不夠高明,不過,除此以外,他也鬧不清究竟還有什麼其他絕招,一個男人倘若想要跟一個姑娘斷絕往來,如同現在他這樣設法去做,或者至少想要這麼做,克萊德心裡琢磨,那就非得要一點滑頭或是外交手腕不可。說實話,他既沒有道理,更談不上真有能耐。當然羅,也許還會有其他更好辦法吧。這時,他的心兒早已飛向桑德拉,和她一起歡度除夕。他要跟她一塊到謝內克塔迪赴會去,那時他就有機會看清楚,她到底會不會象前天晚上那樣還疼著他。
他走了,羅伯達轉過身來,傷心地、沮喪地探出窗外直望著他的背影,心裡納悶,真不知道自己寄望於他的前途將會怎樣。萬一他不喜歡她了,該怎麼辦。要知道她已經給了他那麼多……而她的前途全由他和他忠貞不渝的愛情所決定。難道說現在他已經對她厭倦了——再也不想見她了嗎?哦,那多可怕。那她該怎麼辦——而事實上又能怎麼辦?要是她沒有馬上屈從他的要求,輕易地委身給他,那就好了。
她兩眼凝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掛著點點殘雪的樹椏枝,嘆了一口氣。節日啊!她就懷著這樣的心情動身回家。啊!再說,克萊德在當地社會地位已是那麼高,而且前途無限光明、美好,試問她自己又能給他些什麼呢?
她疑懼不安地搖搖頭,對照鏡子端詳了一下自己的臉容,便提著她要捎回家去的一點點禮品之類東西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