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佯作撒嬌地直瞅著他的眼睛,露出一種溫柔的、誘人的,但又似有無限深情的微笑,使他心兒怦然亂跳,噪音發緊。她身上透出一股淡淡的香味,有如春天的芳香,沁入鼻內,使他頓時黯然銷魂。
「玩得高興吧?」
「高興——特別是在瞅著您的時候。」
「這兒可有這麼多漂亮的姑娘,可供你欣賞呢!」
「哦,可哪一個姑娘都比不上您漂亮。」
「而且,我跳得比哪一個姑娘都帥,而且,在這兒,就數我長得最漂亮。得了吧——你要說的,我替你全說了。那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她用挑逗的神態抬眼直望著他,克萊德感到跟她說話,若同羅伯達相比,簡直迥然不同,因而茫然不知所措,唰地就臉紅了。
「我明白了,」他一本正經地說。「原來每一個人都對您這麼說的,所以您就用不著聽我這麼說了。」
「哦,不,並不是每一個人,」桑德拉一聽到他乾脆利索的回答,覺得既好奇,可又敗下陣來了。「有好多人並不覺得我長得很漂亮。」
「哦,他們不覺得您漂亮嗎?」他樂呵呵地問,因為他立時覺察到,她這可不是跟他逗著玩兒的。但他還是不敢再向她說什麼恭維話了。他趕緊另換話題,又回到席間提及遛馬、打網球的題目上,便開口問:「所有戶外遊戲和運動,你都喜歡,可不是?」
「哦,哪有不喜歡的?」她馬上興沖沖回答。「說實話,沒有比這更喜歡的了。遛馬、打網球、游泳、乘汽艇、滑水板,我簡直喜歡得快發瘋了。你也游泳,是吧?」
「哦,當然羅,」克萊德自豪地說。
「你打網球嗎?」
「哦,我才開始學,」他說。他不敢招認他自己根本不會打。
「哦,我就是喜歡打網球。什麼時候我同你一塊打網球玩玩。」
克萊德聽了以後,精神一下子全給提起來了。這時,桑德拉踩著一支流行情歌哀怨的節拍,跳得如同一縷晨曦那樣輕輕嫋嫋,一面還在繼續說道:「貝拉·格里菲思、斯圖爾特、格蘭特與我一塊打起雙打來可真帶勁。今年夏天,在格林伍德湖、第十二號湖上,我們差不多獲得全勝。至於滑水板與扎猛子,那你就該瞧我的呢。我們在第十二號湖就有一艘速度最快的汽艇——是斯圖爾特的:每小時可以開六十英里。」
克萊德心裡頓時明白:他談到的這個話題,不僅讓她入了迷,甚至還使她感到無比興奮。因為這不僅是她心愛的戶外運動,而且,在她與之交往的朋友們最喜歡的那些體育運動中,她也都具有出奇制勝、從而穩取桂冠的本領。最後,還有一點(雖說這是他到頭來才瞭解清楚的),就是:天底下她最感興趣的,莫過於還可以藉此機會,經常更換行頭打扮,向眾人眩耀,甚至連她自己都眼花繚亂。瞧她身穿一件游泳衣、一套遛馬的時候或是打網球、赴舞會、開汽車兜風時的裝束,該有多帥!
他們倆一塊繼續跳下去,至少一時間彼此都感到情投意合,纏綿難分,因而心中激動不已,一種瞬間的熱情或是狂喜表現於眉目傳情,以及桑德拉作出的種種暗示之中,只要她這個圈子裡的人認為克萊德在體育、財力等方面都已具備條件的話,也許她就會邀他一塊上各處赴會去。克萊德心裡想得也很寬,其實是一時欺騙自己,認為這些是有可能,而且一定會成為事實的。可是實際上,就在他貌似確信和自信的背後,卻隱伏著一股根本不信任自己的心理潛流,從他眼裡流露出一種急不可待、但又有些悲哀的神采,在他說話時相當堅定自信的聲音裡,要是桑德拉善於洞察的話,也可以發現帶有遠不是真正有自信的調子。
「哦,可惜跳完了,」他不高興地說。
「就叫他們再來一個吧,」她一面說,一面拍手鼓掌。樂隊馬上奏起了一支輕快的曲子,他們就又一塊婆娑起舞,完全陶醉於樂曲的節拍之中,有如兩塊小木片在波濤翻滾、但是招人喜愛的大海上來回起伏著。
「哦,我真高興,又跟您在一塊——跟您一塊跳。這可真美……桑德拉。」
「但是你可不能這樣稱呼我,知道吧。你對我還不怎麼熟呢。」
「我是說芬奇利小姐。不過,諒您總不會再對我生氣吧,可不是?」
他臉色煞白,一下子又悲哀起來。
這一點卻給她發覺了。
「不,難道說我對你生氣了嗎?說真的,我可沒有生氣過。
我……有點兒……喜歡你,在你不是情感衝動的時候。」
樂曲一終了,輕盈的舞步隨之變成了漫步。
「我想看一看是不是還在下雪,好不好?」桑德拉開口問道。
「哦,好的。走吧。」
他們急衝衝打從正在來回踱步的舞侶們身邊挨擠過去,走出邊門,來到了覆蓋著輕柔、好似棉花一般的白雪的世界。
只見一朵朵白雪寂寂無聲地漫天際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