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一個傍晚——即在他跟桑德拉不期而遇過了約莫兩個禮拜——克萊德從廠裡回來,一看見他櫃子上靠著鏡子豎著一個乳白色信封,心裡大吃一驚。字跡很粗,很潦草,是陌生人寫的。他拿了起來,翻過來看看,還是鬧不明白是從哪兒寄來的。背面是b.t.或j.t.的縮寫字型——他還是看不清楚:因為這些花體字母如此令人費解地纏在一起。他撕開信封,抽出來一份請柬,全文如下:
茲定於十二月四日(星期四)
不定期俱樂部假座威克吉大街135號
道葛拉斯·特朗布林寓所
舉行首次冬季聚餐舞會
恭請光臨,並祈賜復傑爾·特朗布林小姐
背後字跡,如同信封上一樣亂塗,寫道:
親愛的格里菲思先生:
我想也許您會來的。這兒一切都不拘形式的。相信您一定喜歡。如同意,請告知傑爾·特朗布林!
桑德拉·芬奇利
克萊德簡直驚喜交集,佇立在那裡看信。因為,他第二次跟她見面以後,比過去更加想入非非,夢想將來總有辦法擺脫目前自己卑微的地位,躋身於上流社會。是的,眼前這種碌碌無為的環境,依他看,是跟他這個人極不相稱的。如今果然時運來了——「不定期俱樂部」發來了請柬,這個俱樂部儘管他以前從沒有聽說過,但肯定是有來頭的,因為入會的都是這些了不起的人物。而且,在請柬背後,不就是桑德拉的手跡嗎?實在太妙了!
他是那樣大吃一驚,委實掩飾不住自己心裡的高興勁兒,馬上就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一會兒對著鏡子左顧右盼,一會兒洗手又洗臉,一會兒覺得領帶也許不太合意,換上一條——繼而想到這次他應該穿什麼樣的衣服,一會兒又回想起上次桑德拉怎樣望著他的一顰一笑。同時,即便在眼前這個時刻,他心裡還不禁納悶,要是羅伯達有特別的視覺能力,目睹他一看到這份請柬就樂成這副樣兒,又會作何感想呢。當然羅,因為現在他再也不受他父母的傳統觀念的束縛,所以對待她的態度也就變化了,她要是知道他現在這種想法,心裡肯定非常痛苦。儘管他想到這裡,連自己都困惑不解,但怎麼也改變不了他對桑德拉的萬種思緒。
那個多了不起的姑娘!
那個美人兒!
還有她置身於其中的那個有錢有勢的上流社會啊!
他對這一切的想法,都是與生俱有的異端邪說,跟傳統格格不入,因此竟然一本正經地反射自問道:既然一想起桑德拉就能使他心中獲得更大快感,那他為什麼不能將自己一腔情思從羅伯達轉移到桑德拉身上呢。諒想羅伯達也不會知道。她怎麼都看不透他的心思。她不會知道這種意外變故,除非他自己告訴她。當然羅,他壓根兒不想告訴她。他又反躬自問:象他這麼一個窮小子,一心想往上爬,有什麼不好呢?不是也有跟他一樣的窮小子,照樣跟桑德拉那樣有錢的小姐結婚嗎?
儘管他跟羅伯達之間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至今他仍記憶猶新,他從沒有說過要娶她,他要娶她,恐怕只是在某種情況之下。可是這種情況,他心裡想,特別是因為他在堪薩斯城早已學到了乖巧,現在也就不見得會發生了。
如今桑德拉突然再出現在他面前,卻又啟用了他那狂熱的幻想。這一尊金光閃閃的女神,原是完全使他心旌動搖,此刻卻降尊紆貴,以公開直接的方式唸叨他,建議把他也請來。毫無疑問,她本人也將到場。他一想到這裡,簡直就樂不可支了。
既然吉爾伯特和格里菲思一家人肯定會聽說他這次赴會的事,那他們又會作何感想呢?他們要是在桑德拉邀他去別處赴會時碰見他,又會作何感想呢?哦,只要想一想!那會使他們惱火呢,還是高興?使他們覺得他更好呢,還是更壞?歸根到底,這事當然跟他完全無關。正式邀請他的,正是在萊柯格斯身份地位跟格里菲思一家人相同的人(對於他們,格里菲思一家人顯然也不能不表示尊敬),可不是嗎?而且,那不是由於他耍了花招,而是一切純屬偶然,這些事實當然不能說明他是強求得到的。至於人際關係的細微差異,固然他歷來不善於識別,但此刻他心裡帶點兒挖苦地暗自喜悅:現在吉爾伯特與格里菲思一家人,不管願意不願意,可能不得不看重他了——甚至說不定請他到他們府上作客去。事實上,只要別人邀請了他,他們作為親戚,怎能把他趕走呢?哦,這真讓人高興!而且,也不管吉爾伯特對他是多麼瞧不起。他一想到這裡,差點兒格格大笑。他覺得儘管吉爾伯特會有反感,可他伯父與麥拉未必會不高興吧。因此,他也沒有什麼可害怕的,即使吉爾伯特暗中為此向他進行報復。
這次邀請該有多妙啊!桑德拉要不是對他感到有一點兒興趣,幹嗎還給他偷偷地亂寫一通呢?為了什麼呢?這個想法使他如此激動不已,連當天晚飯差點兒都沒吃好。他拿起請柬,親吻著桑德拉那些字跡。可他並沒有象往日里那樣上羅伯達那兒去。他決定要象頭一次同她重逢前一樣,只是先去溜達一會兒,然後回到自己房間,早點睡覺。明天一早,他照例找個藉口——說他上格里菲思家或是廠裡某某負責人家去,聽取有關工作的彙報,反正這類會議倒是常有的。因此,今兒晚上他壓根兒不想去看羅伯達或是跟她聊聊天了。這些他可辦不到。可是繼而一想到桑德拉以及她對他感到興趣——委實也太誘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