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因此,那天早上他一走進列印間,就流露出自己正為許許多多的事憂心忡忡的神態,其實,這些事跟昨兒晚上根本沒有絲毫聯絡。不過,他的這種態度,除了失敗以外,還能引出什麼結果來,連他自己也沒有把握。他在內心深處,還是受壓抑,很彆扭。後來,他終於看到羅伯達翩然而至,雖然她臉色蒼白,神情恍惚,可還是象往日里那麼可愛,那麼富有活力。這一景象就未必能保證他很快取得勝利,或是最後一定取得勝利。直到此刻,他自以為了解她,正如過去他很瞭解她一樣。因此,他抱著很小的希望,覺得也許她會讓步。

他動不動就抬眼望著她,這時她並不在看他。而她呢,開頭只是在他並不在看她時才不斷看著他;後來,她發覺他的目光,不管是不是直接盯住她,肯定也是圍著她轉的。不過,她還是絲毫找不到他要向她招呼的跡象。讓她特別傷心的是,他不但不想理睬她,而且相反,從他們彼此相愛以來可說還是頭一回,他卻向別的姑娘們獻殷勤了,雖然不算太露骨,但是至少相當明顯,而且故意這樣向她們獻殷勤。那些姑娘平日裡對他總是很讚賞;羅伯達一直這樣認為:她們一個勁兒在等待,只要他作出一丁點兒表示,她們就心甘情願,聽任他隨意擺佈。

這時,他的目光正從羅莎·尼柯弗列奇背後掃了過來。她那長著塌鼻子、肉下巴的胖臉兒,賣弄風騷地一下子衝他轉了過去。他正在向她說一些話,不過顯然不見得跟眼前的活兒有什麼直接關係,因為他們兩人都是在優哉遊哉地微笑。不一會兒,他就走到了瑪莎·博達洛身邊。這個法國姑娘胖墩墩的肩膀和整個兒袒裸著的胳臂,差點兒沒擦著他呢。儘管她長得十分肥碩,肯定還有異國姑娘的氣味,可是須眉漢子十之八九照樣很喜歡她。克萊德也還在想跟她調謔哩。

克萊德的目光並沒有放過弗洛拉·布蘭特,她是一個非常肉感、長得不算難看的美國姑娘。平日裡羅伯達看見過克萊德總是目不轉睛地盯住她。可是,儘管這樣,過去她始終不肯相信:這些姑娘裡頭哪一個,會使克萊德感到興趣。克萊德肯定不感興趣。

可是現在,他壓根兒連看也不看她一眼,也沒有工夫跟她說一個字,儘管對所有其他的姑娘們,他是多麼和顏悅色,談笑風生。啊,多麼心酸啊!啊,多麼心狠!這些娘兒們一個勁兒向他擠眉弄眼,公然想從她手裡把他奪走,她壓根兒仇視她們。啊,多麼可怕。現在想必他是與她作對了——要不然,他不會對她如此這般的,特別是在他們經過了那麼多接觸、戀愛、親吻等等以後。

他們倆覺得,時間過得太慢了,不論克萊德也好,還是羅伯達也好,都是心痛如絞了。他對自己的夢想總是表現狂熱和急不可待的,面對延宕和失望卻受不了,這些主要特點正是愛好虛榮的男子所固有,不管他們性格各各不同。他擔心自己要末失掉羅伯達,要末就向她屈尊俯就,才能重新得到她。這個想法時時刻刻在折磨著他。

如今使她心肝俱裂的,並不是這一回她該不該讓步的問題(因為,時至今日,這幾乎已是她的憂念裡頭最最微不足道的問題了),而是多少懷疑:她一旦屈服,讓他進入房間後,克萊德究竟能不能感到心滿意足,就這樣繼續跟她交朋友。因為,再要進一步,她就不會答應——萬萬不答應。可是——這種懸念,以及他的冷淡使她感到的痛苦,她簡直一分鐘都忍受不了,更不要說一小時、一小時地忍受了。後來,她自怨自艾地想到這一切苦果正是自己招來的。大約下午三點鐘,她走進休息室,從地板上撿到一張紙,用自己身邊的一支鉛筆頭,寫了一個便條。

克萊德,我請求您千萬別生氣,好嗎?請您千萬別生氣。請您來看看我,跟我說說話,好嗎?說到昨兒晚上的事,我很抱歉,說真的,我——非常抱歉。今晚八點半,我準定在埃爾姆街的盡頭跟您見面,您來嗎?我有一些話要跟您講。請您一定要來。請您千萬來看看我,告訴我您一定會來,哪怕是您在生氣。我不會讓您不高興的。我是那麼愛您。您知道我是愛您的。

您的傷心的

羅伯達

她好象痛苦萬分,急急乎在尋找鎮痛劑,她把便條摺好,回到列印間,緊挨克萊德的辦公桌走了過去。這時,他正好坐在桌旁,低頭在看幾張紙條子。她走過時,一眨眼就把便條扔到他手裡。他馬上抬頭一看,這時,他那烏溜溜的眼睛還是冷峻的,裡面還攙雜著從早到晚的痛苦、不安、不滿和決心。可是,一見到這個便條和漸漸遠去的羅伯達的身影,他心裡一下子寬慰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滿意和喜悅的神情,頓時從他眼裡流露了出來。他開啟便條一看,剎那間感到渾身上下已被一片雖然溫暖、但卻微弱的光芒所照亮了。

再說羅伯達回到自己桌子旁,先停下來看看有沒有人在注意她,隨後小心翼翼地往四周張望了一下,眼裡流露出一種惴惴不安的神色。可她一見到克萊德這會兒正瞅著她,流露出一種雖然勝利、但卻順從的目光,嘴邊含著微笑,向她點頭表示欣然同意——這時,羅伯達突然感到頭暈目眩了,彷彿剛才由於心臟和神經收縮而形成的淤血已經消散,血液猛地又歡暢地奔流起來。她心靈裡所有乾涸了的沼澤,龜裂、燒焦了的堤岸,以及遍佈全身的那些乾涸了的溪澗、小河,與飽含痛苦的湖泊——頃刻之間都注滿了生命與愛的無窮無盡、不斷湧來的力量。

他要跟她會面了。今兒晚上他們要會面了。他會摟住她,同從前那樣親吻她了。她又可以直瞅著他的眼眸了。他們再也不會爭吵了——哦,只要她想得出辦法來,他們就永遠不會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