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趕緊下了車。他先把她的手提包寄放好,就在前頭領路,來到賣臘腸的攤位跟前。這時,旋轉木馬正轉得起勁,看來羅伯達非得陪他一塊兒玩不可。於是,他們興高采烈地爬了上去,他讓她跨上一匹斑馬,自己緊緊地站在旁邊,以便摟住她,攙扶她。他們倆都竭力想把銅環抓住。這一切其實都很俗麗、喧鬧、平凡乏味,不過,他們倆終於能夠在一起盡情地玩兒,而沒有被人看見,這一點也就足以使他們倆完全心醉神迷了,這種情緒跟這兒那些低劣、無聊的場面是極不調和的。他們在嘎嘎作響的輪轉機上來回不停地旋轉,眼前還可以看見泛舟於湖上的三三兩兩的遊客,有些遊客坐在俗豔的綠白兩色的拴住的小飛機裡來回盤旋,或是坐在費里斯大旋車懸空的籠子裡一會兒朝上一會兒朝下不停運轉。
他們倆抬眼望去,只見湖邊小樹林和天空,還有舞廳裡頭許多遊客,正在翩翩起舞,沉醉於幻夢之中。克萊德突然開口問道:「你會跳舞,是不是,羅伯達?」
「哦,不,我不會,」她回答說,話裡聽得出有一點兒傷心味道。因為,這時她也正眼望著那些幸福的舞侶,心裡不免有點兒酸溜溜,想到過去一直不准她跳舞,真太可惜。也許跳舞是要不得的,或是不道德的——她信奉的教會就是這麼說的——不過,不管怎麼說,現在他們都在這裡,而且是在相互熱戀著——人家是那麼快樂,那麼幸福——在那褐綠色襯景掩映下,在不停轉圈中只見異彩紛呈,目不暇接——這一切,她覺得並不都是那麼壞。那末,為什麼就不讓跳舞呢?象她這樣的姑娘,象克萊德這樣的年輕小夥子,為什麼就不讓他們跳呢?不管爸爸媽媽怎麼規勸,她的弟弟妹妹早就揚言過:趕明兒只要有機會,他們就是要學跳舞。
「哦,那不是也太可惜了嗎?」他大聲嚷了起來,心裡琢磨,要是摟著羅伯達跳,該有多美。「你要是會跳,才帶勁呢。我幾分鐘就教會你,要是你讓我教你的話。」
「我可不知道該怎麼才好,」她探詢地回答說。從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這個主意正說到了她心坎上。「也許學跳舞,我並不是很靈巧的。您知道,在我們家鄉,人們壓根兒不讓跳舞的。我們教會里也不贊成跳舞。我知道,爸爸媽媽也不喜歡我去跳的。」
「嘿,呸,」克萊德傻乎乎地、樂呵呵地回答說,「胡扯,羅伯達。現在大夥兒都跳舞,也可以說差不多人人都跳舞。怎麼你還說跳舞壞話呢?」
「哦,我知道,」羅伯達有點兒尷尬地回答說,「你們這個圈子裡的人也許可以跳。當然羅,我知道廠裡女工們十之八九也跳舞。依我看,只要有錢有勢,什麼都辦得到。可是,象我這樣的女孩子,情況就不一樣了,我想,您的父母就是沒有我的父母那麼嚴格吧。」
「哦,真的嗎?」克萊德格格大笑起來。他一下子注意到她所說的「你們這個圈子裡的人」,以及「只要有錢有勢」這些話。「哦,那就是你對我父母的看法羅,」他接下去說。「我敢說他們跟你的父母一樣嚴格,也許還要嚴格哩。可我還不是照樣跳舞。嘿,這可沒有什麼害處,羅伯達。來吧,讓我來教你,得了。這可美極了,說實在的。你樂意嗎,我最親愛的?」
他一手摟住她的腰,眼巴巴地直瞅著她的眼睛,她被感動了,又因為按捺不住對他的慾念,這時早已渾身無力了。
正在這時,旋轉木馬戛然而止,他們漫無目的、好象順其自然地溜達到舞廳那邊去——那裡,跳舞的人並不很多,但是很起勁,正在舞步輕捷地跳著。一支有相當規模的樂隊,正在演奏狐步舞曲和一步舞曲1。一道旋轉柵門,已把舞廳另一頭隔開,有一個長得很俊的檢票員,正坐在那裡收入場券——一對舞侶跳一次收十個美分。這兒豔麗的色彩、動人的樂曲,以及舞侶們合著節奏的優美舞姿,早就使克萊德和羅伯達兩人入了迷——
1也屬於狐步舞的一種。
樂隊演奏停止,舞侶們正在往外走。不過,他們還沒有走出舞廳,五個美分跳一個新曲子的入場券又開始出售了。「我看我跳不了,」克萊德領她向檢票處走去時,羅伯達向他這樣懇求說。「我怕自己也許跳得很難看。您知道,我從來沒有跳過舞。」
「你難看,羅伯達?」他大聲嚷道。「哦,胡扯淡!你這個人再漂亮大方也沒有啦。回頭你就會知道。你跳起舞來一定頂呱呱。」
他付了錢,他們就一塊進去了。
克萊德故意擺出一副英勇姿態(她認為這多半是他來自萊柯格斯上流社會,有錢有勢吧)。他把羅伯達帶到舞場一隅,馬上把有關的舞步動作做給她看。這些動作根本不難,對羅伯達那樣天生嫻雅、熱心好學的姑娘來說,自然一學就會。樂曲一開始,克萊德就摟住她,她也毫不費勁地踩著步子,於是,他們倆就合著節奏,好象天生在一起地跳起舞來了。她覺得,讓他摟抱著,帶著她來回馳騁舞場,這是一種愉快的感覺,對她是如此富有吸引力——他們倆早已渾然一體,溶合在美妙的節奏之中了。
「哦,親愛的,」他低聲耳語道。「你不是跳得很漂亮嗎?你一下子全學會了。真是太了不起。簡直叫我難以相信。」
他們再跳了一次,接下來又跳第三次,一直到樂曲聲停止為止。這時,羅伯達感到自己陶醉在從來沒有體會過的一種快感之中。只要想一想:她這是在跳舞呀!而且,想不到會有這麼美妙!而且,又是跟克萊德一塊跳的!他那麼靈巧,那麼瀟灑大方——她覺得這兒年輕人裡頭就數他最漂亮。他呢,也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見過象羅伯達那麼可愛的人兒了。她是那麼快活,那麼可愛,那麼百依百順。她決不會平白無故地折磨他的。至於那個桑德拉·芬奇利,得了吧,她既然不睬他,那他就乾脆把她全忘掉吧——不過,即使在此時此地,跟羅伯達在一起,他也沒法把桑德拉完全忘懷。
到了五點半,樂隊因為舞客不多,就停止演奏,掛出了「下一場七點半開始」的牌子,可是他們倆還在跳個不停。後來,他們先去喝汽水冰淇淋,然後去餐廳吃飯。時間飛快地過去,他們又得趕緊上方達火車站去搭乘下一班車了。
他們快到終點站時,克萊德和羅伯達兩人對明天活動如何安排,心中都有了譜。因為明天,羅伯達還要回來,要是她星期日從她妹妹那裡早一點動身,他就可以從萊柯格斯上這兒來跟她相會。他們在方達至少可以逗留到十一點鐘,那時從霍默南行的最後一班車剛好到站。她可以推說是搭乘這一班車回來的;要是回萊柯格斯的車上沒有什麼熟人的話,他們也可以結伴同行回城。
後來他們就按約又會面了。他們在那個小城鎮近郊黑古隆冬的街上一邊走,一邊談,一邊在商討計劃。羅伯達還講了她在比爾茨家裡生活的一些情況給克萊德聽,雖然她講得並不很多。
拋開他們相親相愛,及其在親吻、擁抱上直接表現以外,目前最大的問題,就是:今後在哪兒會面,以及會面的方式。他們必須尋摸出一個辦法來。不過,正如羅伯達所預見,那個辦法想必要由她來尋摸——而且很快就能尋摸到。因為,儘管克萊德顯然急不可待,心裡恨不得馬上就跟她在一起,可是,看來他提不出切實可行的辦法來。
不過話又說回來,她也知道,切實可行的辦法並不易。要是第二次去看望住在霍默的妹妹,或是在比爾茨的父母,那在一個月以內根本是無法考慮的事。除此以外,還能找到別的藉口嗎?工廠裡、郵局裡、圖書館裡、基督教女青年會里新結識的朋友——那時克萊德全都想到過他們。不過,所有這些至多隻能給克萊德逍遙自由一兩個鐘頭。而在克萊德心裡卻巴不得再一次重溫如同眼前這樣的週末。可惜目下夏日裡的週末,早已所剩無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