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樓上送下來的這一捆,早就弄‘岔’了,」(本來她是要說弄「錯」了)她一開口,就語無倫次地說。「差不多都打完了,我才發現。應該是15·5,我差不多都給打上16了。請您原諒。」

克萊德發覺她說話時有點兒強作笑顏,故作鎮靜的樣子,可她兩頰幾乎煞白,她的手,特別是拿著那捆領子的手,卻在瑟瑟發抖。他馬上明白:儘管她上他這兒來,說明她工作認真、恪守廠規,可其中還包含著更多東西。瞧她軟弱、駭怕,但又被愛情所驅使,她這是來向他求愛的,給了他一個求之不得的機會,巴望他能好好利用它。這在眼前突然出現的景象,一時間讓他感到既窘迫,又震驚。可他還是振作起來,索性厚著臉皮,大獻殷勤,這在過去,他對她從來都不是這樣的。她迷上了他——這是明擺著的。她對他真有情意,她聰明得很,讓他有機會跟他說說話。真了不起!瞧她這種大膽,該有多可愛。「哦,這算不了什麼,」他說話時對她裝出勇敢而又大膽的樣子,其實,即使在此刻,他在她面前也並不見得真的這樣大膽。「我送樓下洗布間去漂洗一下,再看能不能重新打上,這就得了。說實話,這並不是我們的差錯。」

他非常熱情地向她微微一笑,她也很勉強向他報以一笑,身子早就轉了過來,深怕她的來意太外露了。

「不過,你先別走,」他馬上找補著說。「我想問你一件事。打從星期天起,我一直想找機會跟你說話。我希望你我在什麼地方見見面,好嗎?固然,這兒有廠規,說一個部門的負責人不得跟本部門女工有任何來往——可我是說在廠外嘛。不過,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希望你和我見見面,好不好?你要知道,」他迷人而又哄誘地衝她的眼睛笑著說,「打從你來這兒之後,我一直在想你,幾乎快瘋了,而在那個星期天之後,也就更糟了。現在,我可不讓在你我之間還有什麼老的條條框框。那你說呢?」

「哦,我也不知道……」羅伯達回答說。如今,她如願以償之後,卻對她自己這種膽大妄為反而感到害怕了。她忐忑不安地舉目四望,覺得列印間裡每一隻眼睛都在直瞅著她。「我住在牛頓夫婦那裡,您知道,他們就是我那個女友的姐姐、姐夫,而且他們循規蹈矩,嚴格得很。要是在——就不一樣了,」她原來想說,「要是在我自個兒家裡」,可是,克萊德把她的話兒給打斷了。

「哦,千萬請你別說不,好嗎?請你千萬不要這樣說。我非要見你不可。我不會給你添什麼麻煩,這就得了。要不然,我也樂於上你家去找你。你明白就這麼回事。」

「哦,不,您千萬別那樣,」羅伯達提醒他。「反正現在還不行。」這時她心裡亂糟糟,無意之中讓克萊德知道:她正巴不得他過了一陣子去看她。

「好吧,」克萊德微微一笑。他看出她已經部分讓步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不妨在這兒街上——就在你住的那一條街上溜達溜達。反正街的盡頭,也沒有什麼房子了。不然的話,就去那個小公園——莫霍克——正好在莫霍克街上‘夢鄉’以西。就在河邊。你不妨上那兒去。我會在電車站等你。

你說這樣好嗎?」

「哦,我覺得有點兒害怕——我這是說走得太遠了。我從來都沒有這樣過。」她說話時顯得那麼天真坦率,克萊德不由得被她迷人的神態傾倒了。只要想一想,他這是在跟她約定幽會啊。「在這兒,不管上哪兒,我就怕獨個兒去,您知道吧。人們都說,這兒的人淨愛說風言風語,而且,不用說,肯定有人會看見我。不過——」

「是啊,不過怎麼啦?」

「我擔心我在您這兒待得時間太久了,您說是吧?」她說這話時,真的有點兒上氣不接下氣了。克萊德心裡明白她說這些話夠坦率了,儘管其中並沒有什麼異乎尋常之處,於是就急忙用一種強有力的語調說:

「好吧,那末,就在你住的那條街的盡頭見面,好嗎?今天晚上,你能不能去那裡,只待一會兒——比方說,半個鐘頭左右,好嗎?」

「哦,今天晚上我去不成,我說——不要那麼快。您知道,我首先得想一想。也就是說,要安排一下。不過改天再說。」她這次異乎尋常的冒險舉動,已使自己顯得那麼激動不安,她臉上的神情,如同克萊德常有的那樣,一忽兒在微笑,一忽兒卻又蹙緊眉頭。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臉上所出現的這些變化。「得了,那末,星期三晚上八點半,或是九點鐘,怎麼樣?這樣你總可以來吧?那就一言為定。」

羅伯達可真是惴惴不安地考慮了一下。這時她的舉止儀態,早已使克萊德神魂顛倒,因為她往四下裡張望了一下,她意識到,或則她覺得:人家都在直瞅著自己呢,她第一次上這兒來,時間待得太長了。

「依我看,現在我還得回去幹活啦,」她回答說,但並沒有真正回答他的問題。

「等一會兒,」克萊德懇求說。「我們還沒有講定星期三具體時間呢。你不是要來見我嗎?講定九點或是八點半,或是依你看什麼時間就得了。反正八點以後,我就在那裡等你。你說好嗎?」

「好吧,那末,就定在八點半,或是在八點半到九點之間,要是我來得了的話。這樣總可以吧!您知道,要是我來得了,我一定會來的;要是臨時有什麼事的話,明早我就會告訴您,好吧。」她一下子臉紅了,又往四下裡張望了一下,現出愚不可及而又驚慌失措的神色,就急急乎奔回到自己座位上,從頭到腳,渾身上下震顫,好象正在犯罪作案時當場被人抓住似的。這時,克萊德坐在辦公桌旁,興奮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就是那樣跟她談了話,她也一口答應了,在這個人人都知道他的萊柯格斯,他跟她約定了幽會的時間,這不是奇蹟嗎!多麼讓人激動!

至於她呢,這時卻在暗自思忖,跟他在月光下散散步,談談心,感到他的胳臂正挽著她,同時在傾聽他那溫言款語,該有多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