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名字叫羅伯達·奧爾登。她一開頭就說明,她早先是在萊柯格斯以北五十英里名叫特里佩茨米爾斯的鎮上一家小針織廠裡做過工。她頭戴一頂並不很新的棕色小帽,拉得低低的,掩映著一張美麗、端正的小臉蛋,配上一頭亮閃閃的淡褐色鬈髮,彷彿籠罩著一輪金色光圈。她的一雙眼睛,是晶瑩透明、灰藍色的。她身上那套短小的衣服也是眼下很常見的。她的鞋彷彿並不太新,鞋底釘得相當結實。看來她很能幹、認真,可又是那麼聰明、整潔、真摯,充滿了希望和活力。克萊德如同先跟她談過話的利格特一樣,馬上就喜歡她。顯然,她比這兒列印間裡的女工要高出一頭。他一邊跟她談話,一邊也不由得對她暗自納悶,因為她露出那麼緊張神色。對這次面試結果有點忐忑不安,彷彿她到這兒來這件事對她非常重要似的。
據她自述,她至今跟父母一塊住在一個名叫比爾茨的鎮上,但目前在這裡是跟朋友同住在一起。她講得那麼樸實、真摯,克萊德聽了對她深為同情,因此決心要幫助她。同時,他心裡卻在暗自思忖,論她的人品,說實話,也許凌駕於她正在尋摸的工作之上吧。她的眼睛是那麼圓圓的,藍藍的,顯得很內秀——她的嘴唇、鼻子、耳朵和雙手,都是那麼小巧玲瓏。
「這麼說來,要是你在這兒找到了工作,就要住在萊柯格斯,是嗎?」克萊德這一提問,不外乎想跟她多說幾句話。
「是的,」她非常坦率地說,兩眼直瞅著他。
「再說一下你的名字?」他說著把記事本開啟。
「羅伯達·奧爾登。」
「在本市的通訊處呢?」
「泰勒街二百二十八號。」
「這是哪兒,連我也都不知道,」他對她這麼說,可以看得出:他就是喜歡跟她說話。「你知道,我到這兒也不久。」後來,連他自己也覺得詫異,幹嗎一下子把自己什麼事都告訴她。隨後,他找補著說:「關於這裡的工作情況,我不知道利格特先生有沒有都對你介紹過。不過,想來你也知道,這是計件工作,就是在領子上列印。你過來,我指給你看看。」說罷,他就把她領到附近一張列印工正在幹活的桌子跟前。讓她看過以後,他並沒有招呼託德小姐,就撿起一條領子,把不久前人家對他講過的一古腦兒都講給她聽。
她那麼全神貫注地看著他,看著他的一招一式,對他所說的每一句話,彷彿聽得很認真,克萊德不免反而覺得有點兒慌了神。她向他投來的每一個眼色裡,都富有一種仔細探尋、洞察入微的神態。隨後,他又重新解釋給她聽,每列印一捆領子可掙工錢多少,為什麼有的人掙得多,有的人掙得少。末了,她說她樂意試一試。克萊德當即招呼託德小姐,託德小姐就領她到衣帽間,讓她先把帽子、外套掛好。不一會兒,他看見她回來了,幾絲秀髮垂在額前,雙頰略呈緋紅色,兩眼全神貫注,顯得認真極了。只見她一聽完託德小姐關照的話,就把衣袖往上一捋,露出一雙美麗的小臂。於是,她開始工作,克萊德一看她的姿勢,心中就知道趕明兒她做起工來必定乾脆利索。顯而易見,她真的恨不得馬上找到這個職位,並且保住這個職位。
她幹了一會兒以後,克萊德走到她身旁,看著她從堆在她身邊的領子裡一條條把領子取出來,挨個兒列印,然後再扔在一邊。他還注意到她幹起活來既麻利,又準確。後來,她猛地回過頭來,只看了他一眼,向他報以天真但又愉快、勇敢的一笑,他高興極了,也向她報以一笑。
「哦,依我看,你準幹得了,」他大膽地這麼說,因為他情不自禁地覺得她幹得了。誰知道只不過短短的一剎那,她又回過頭來,向他微微一笑。克萊德禁不住感到渾身上下激動不已。她一下子就迷住了他,只是因為他在這裡的地位關係,當然,還有他向吉爾伯特立下過保證,他馬上決定,對這兒列印間裡任何一個女工,自己都得特別謹慎小心——即便象眼前這樣一個可愛的姑娘,可也不能例外。不然就要不得。他對她如同對別人一樣,也得小心留神,只不過對此他連自己也都覺得有點兒奇怪,因為他早已深深地被她吸引住了。她是那麼漂亮,那麼可愛。不過,他忽然又記起來,她是一個女工——廠裡一個女工,吉爾伯特就會這麼說的,而他卻是她的頂頭上司。不過話又說回來,她確實是那麼漂亮,那麼可愛。
一轉眼,他就去處理當天送給他選用的其他女工。後來,他又要託德小姐馬上向他彙報有關奧爾登小姐工作的情況——他想了解一下:她對這兒工作究竟適合不適合。
就在他跟羅伯達說話,羅伯達向他報以微笑的時候,離她兩張桌子遠的、正在幹活的羅莎·尼柯弗列奇,輕輕地推一下自己身邊那個姑娘的胳膊肘,趁人不備之際,先是眨眨眼,隨後微微點頭,直指著克萊德和羅伯達。她要她的女友仔細觀察他們。等克萊德一走開,羅伯達如同剛才那樣幹活時,她把身子側轉過去,低聲耳語道:「他說她早就行啦。」說罷,她眉毛一揚,咬緊嘴唇。她的女友用低得讓人聽不見的聲音回答說:「這事情好快,嗯?再說,在這以前,好象他對誰都不願看一眼似的。」
她們會心地一笑——兩人之間極好的默契。羅莎·尼柯弗列奇心裡有點兒酸溜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