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兩眼望著澤拉·舒曼,好象是在說:「我們該怎麼辦最好,反正你心裡有譜。」她卻笑著回答說:
「是啊。可我們不能馬上就走。我看見瑪麗表妹在那邊。還有媽媽。還有弗雷德·布魯克納。麗達跟我先去那兒轉一圈,以後跟你們碰頭,明白了吧。」說罷,麗達·迪克曼向克萊德嫵媚動人地一笑。
迪拉特和克萊德在大廳裡轉悠了二十來分鐘,澤拉給了迪拉特一個暗號,他就跟克萊德一塊走到大廳中央擺上椅子賣冰淇淋的地方。不一會兒,澤拉和麗達好象不約而同地來了,他們就在一塊吃了一些冰淇淋和點心。然後,今晚任務全都完成了,而且好多人早已紛紛溜走了,迪拉特就說:「得了,我們也滑腳吧。就上你那兒去,好嗎?」
「當然,當然,」澤拉低聲說,他們倆就一塊上衣帽間去了。該不該跟他們一塊去?克萊德心裡還是遲疑不決,因此只好悶聲不響。他連自己都鬧不清楚:對麗達是不是一見傾心了。不過,一走到街上,在看不到教堂和那些返家的尋找快樂的人們時,克萊德發現自己卻跟麗達在一起,澤拉和迪拉特早已走到前頭去了。克萊德挽著麗達的手臂,心想這準沒錯兒,可她卻硬是掙脫出來,用她那一隻暖和而溫柔的手放在他的肘彎裡,緊緊地偎著他,肩並肩地,幾乎全靠到他身上,喋喋不休地談論萊柯格斯的生活。
她的話音裡,有一種甜蜜得令人迷醉的味道。這使克萊德很喜歡。她的身子顯得有些慵倦無力,彷彿放射出一種光或電子,吸引他,迷住他,因而使他身不由己。他很想撫摸她的胳臂,他覺得只要自己高興,這是做得到的——甚至還可以摟住她的腰肢,即使認識還不太久。不過,他心裡總算還想到,他是格里菲思家族的一員——而且還是萊柯格斯的格里菲思家族的一員——畢竟身價不同,正是這個原因,這次教堂主辦的交誼會上所有的姑娘全都對他這樣深感興趣,這樣大獻殷勤。可是,他儘管有這樣想法,到頭來還是輕輕地捏了一下她的胳臂,可她也並沒有表示不以為然的樣子。
舒曼的家,是一幢方方正正的老式木結構大房子,頂上有一個方方正正的小閣樓,屋前有一塊草坪,四周有些樹木,顯得很僻靜。他們一進門,就來到了陳設漂亮的大客廳,這兒當然遠遠勝過克萊德過去見過的那些房子了。迪拉特馬上挑選唱片,然後把兩塊相當大的地毯捲了起來,露出很光滑的硬木地板。
「這幢房子四周圍因為有一些樹木,再加上這些唱針特別講究,只發出很輕的聲音,」他說這話,自然是說給克萊德聽的,因為這時他還有一個印象,覺得克萊德也許是個很精明的人,每走出一步,都是小心留神的。「所以,街上一點兒都聽不見留聲機的聲音,是吧,澤爾?使用這些唱針,嘿,連樓上都聽不見。我們在這兒玩過、跳過不知道好多次了,都是一直玩到凌晨三四點鐘,可樓上的人全都不知道,是吧,澤爾?」「是啊。不過我爸爸耳朵有些背。媽媽只要一進房裡看書,就什麼都聽不見了。不過,一般地說,要聽見也很難啊。」
「怎麼啦,難道說這裡的人都這麼反對跳舞嗎?」克萊德問。
「哦,他們並不反對——廠裡的人並不反對——壓根兒不反對,」迪拉特插嘴說,「不過信教的人十之八九是反對的。我叔叔、嬸嬸就反對。今兒晚上我們在教堂裡碰上的人,幾乎個個都反對,除了澤爾和麗達,」他向她們遞去一個非常讚許的眼色。「她們氣量可挺大的,不會把這麼一點兒小事都記在心上。是吧,澤爾?」
這個年輕姑娘本來早就被他迷住了,這時微微一笑,點點頭說:「哦,當然羅。我可看不出這有什麼不好。」「我也看不出這有什麼不好,」麗達插嘴說,「爸爸媽媽也這樣。只不過他們不願提這件事,因為他們不希望我對跳舞入了迷。」
這時,迪拉特已放了一張唱片,片名《棕色的眼睛》。克萊德跟麗達一對,迪拉特跟澤拉一對,馬上翩翩起舞。克萊德發覺自己跟這位姑娘之間不知不覺產生了一種親密感——它將預兆著什麼,幾乎連他自己都說不上來。她跳得那麼熱火,那麼有勁兒——從她那迂迴曲折、來回搖擺的舞姿裡,彷彿宣洩出種種被壓抑著的熱情。她的唇邊馬上掛著如痴似醉的微笑,顯示出她對羅曼蒂克趣事的無限渴求。瞧她長得美極了,一邊跳一邊笑,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美。
「她太迷人了,」克萊德心想,「雖然有點兒太隨和。儘管我跳得並不比別人高明,但看得出她喜歡我,就因為在她心目中,我好象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差不多就在這當兒,她說:「真痛快,不是嗎?您跳舞可真是內行,格里菲思先生。」「哦,我可不內行,」他回答說,直瞅著她的眼睛笑,「您跳舞才是內行呢。我所以跳得好,多虧是跟著您一塊跳啊。」
此刻他感到:她的手臂是豐腴柔軟的,她的胸脯,對這麼年輕的姑娘說,是很豐滿的了。瞧她如痴似醉地跳呀跳的,早已使克萊德入了迷,她那一舉手、一投足的姿態,幾乎是在撩撥他似的。
「得了,現在就放《愛之小舟》,」迪拉特在《棕色的眼睛》一曲結束時說。「您就跟澤拉跳一會兒,麗達跟我去跳一圈,好嗎,麗達?」
他本來就非常喜歡跳舞,此刻又十分想炫耀一下自己的舞藝,等不到新的一支舞曲放出來,就急急忙忙地挽起麗達的手臂,一下子跳起來,跳著各式各樣舞步和各種不同花樣的舞姿,簡直是滿場飛似的。所有這些都叫克萊德望塵莫及,從而很快就證實迪拉特確是跳舞的行家。一曲舞罷,他才點頭示意克萊德把唱片《愛之小舟》放上去。
但是克萊德跟澤拉跳了一個曲子以後,才鬧明白:參加今晚舞會原意,就是要使兩對伴侶一塊玩兒,不但互不干預,相反,大家還應想盡種種方法,讓另一對伴侶玩得痛快。當澤拉跟克萊德一塊跳,而且跳得很好,跟他說了很多的話時,克萊德心裡始終很清楚:她僅僅對迪拉特一個人感興趣,特別喜歡跟迪拉特在一塊。跳了幾個舞曲以後,克萊德跟麗達靠在一張長沙發上聊天,澤拉和迪拉特就離開這兒,上廚房尋摸什麼飲料去了。不過,克萊德發現,他們待在廚房裡,要比喝一口飲料的時間長得多哩。
就在這時,麗達彷彿故意要讓他與她更進一步接近。她覺得他們倆靠在長沙發上閒聊得差不多了,就站了起來,而且這麼突兀——既沒有樂曲,也沒有說話——便向他伸出手來,要他再跟她多跳一會兒。原先她跟迪拉特跳過好幾種舞步,現在她就好象想再跳給克萊德看看。不過,由於那些舞步樣式規定,他們之間貼得比過去更緊了——非常緊。她跟克萊德貼得那麼緊,還用胳膊肘做出各種手勢給他看,指點他該怎樣跳,她的臉和兩頰幾乎就貼近他的臉頰了——竟然使他的意志和決心也都沒法抗拒了。他按捺不住,把臉頰貼在她臉頰上,她卻抬起雙眼,脈脈含情地直望著他。他的自我剋制能力,一下子消失了,他吻了她的朱唇。接著,他吻了又吻——吻了又吻。他原以為她會推開他,殊不知她並沒有這樣做,她完全聽任他親吻——她始終保持同一個姿態,好讓他繼續一個勁兒吻自己。
他感到她那滾熱的身子溫順地緊貼著他,她回過來也用自己朱唇吻他的嘴唇。這時,他才猛地明白,他這是明明讓自己陷入這樣一種關係中去,這種關係也許並不是那麼容易就可加以改變,或則加以迴避的。他心裡也明白:要自己頂得住,真是難上難啊,因為現在他已經喜歡她了,顯然,她也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