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惠甘側過身去對克萊德說:「跟我一塊走,格里菲思先生,」克萊德發覺此人說話很客氣——儘管堂兄對自己顯然持屈尊俯就的態度,惠甘一走出辦公室,克萊德就跟在他後面。年輕的吉爾伯特馬上精神奕奕地掉過頭去辦公,一面還直晃著腦袋。這時,他認為:論智力,克萊德也許只不過跟大酒店裡侍應生不相上下。要不然他又幹嗎上這兒來。「我真不知道他想在這兒做些什麼?」他繼續想道,「他又打算在這兒得到些什麼呢?」

克萊德跟在惠甘後頭邊走邊想:吉爾伯特·格里菲思先生的地位,可真了不起啊。他無疑是來去全憑自己高興——來得遲,走得早,而且在城裡什麼地方,跟他的父母姐妹住在一幢很漂亮的府邸裡——那是不消說了。可是他自己呢——吉爾伯特的堂兄弟,富翁塞繆爾·格里菲思的侄子,此刻被打發到這家大廠一個極小的部門去幹活。

到了吉爾伯特·格里菲思先生視聽範圍以外的地方,克萊德已被這家大廠的種種景象和聲響所吸引,他的心情倏然為之一變。就在這同一層樓上,他剛走過的寬大的辦公室的另一邊,有一個更大的房間,裡面堆滿了一排排箱子,每排箱子之間只留出寬不足五英尺的過道。據克萊德看見,箱子裡有大量領子,依照尺碼大小,分裝在小紙盒裡。這些箱子有時由裝卸工用大型木板車從裝盒間把許多裝盒的領子推到這兒,再把箱子裝得滿滿的;也有時定貨員推著裝盒的小車進來,依照他們手裡拿的清單副本來取貨,一下子就全給提空了。

「我說,也許你以前沒有在領子工廠工作過吧,格里菲思先生?」惠甘先生一到吉爾伯特·格里菲思先生看不見的地方,多少就有點兒精神了。克萊德頓時發覺自己被尊稱為「格里菲思先生」了。

「哦,沒有,」他連忙接話說。「過去我從沒有在這麼一個地方工作過。」

「我說,大概你很想逐步瞭解清楚本廠產品的全部製造過程吧。」他一邊說話,一邊興沖沖走過一條長長的過道,但是克萊德注意到此人狡黠的目光正在到處掃視著。

「我可巴不得這樣,」克萊德回答說。

「是啊,雖然有人說這可沒有什麼好學的,其實,真的學起來可也真不易呀。」他開啟另一道門,穿過一個陰暗的過道,走進另一個房間,那裡就象剛才所看見的,箱子碼得高高的,每個箱子裡頭都裝著一卷卷白布。

「你既然先從防縮車間做起,就得對這個東西瞭解一些。領子和裡子,就是用這個東西做的。它叫做坯布。每一卷布都是坯布。我們把這些坯布送往地下室,先要落水防縮,因為不防縮是不能就這樣去剪裁的。要不然,領子裁好之後都會皺縮的。不過,趕明兒你自己就會明白的。我們要把這些東西浸溼泡透,然後再把它們烘乾。」

他嚴肅地往前大步走去,克萊德再一次感到自己在這個人的心目中絕對不是做一名普通工人。他不時使用那個格里菲思先生的尊稱,他認為克萊德願意瞭解清楚產品全部製造過程的想法,以及他屈尊俯就不厭其煩地介紹了坯布的性質——所有這一切,早已使克萊德確信:惠甘就象看待一個至少應該受到相當尊敬的人那樣來看待自己了。

克萊德跟在惠甘後面,心裡暗自琢磨這一切意味著什麼。他們在第三個過道盡頭下了樓,突然來到一個偌大的地下室。在這裡,藉著長長的四排令人耀眼的燈光,他方才看清楚一排排瓷缸或是瓷槽,其長度和房間相同,頭尾相接,從這兒牆根一直延伸到那兒牆根。浸泡在這些瓷缸裡的,就是剛才他在樓上看見的大批坯布,瓷缸裡顯然都是熱氣騰騰的開水。就在一排排瓷缸的南北兩頭,跟這些瓷缸並排架設著與這個房間全長一百五十英尺相同的一長溜、一長溜巨大的烘乾架,或是活動鋼骨臺架,四周圍都有滾燙的蒸汽管道,這些烘乾架中間滾軸上,就象懸燈結彩似的掛著許許多多坯布,以充分利用四周圍蒸汽管道,但象上面所說的那樣,一卷卷都開啟,溼漉漉地垂掛在那兒,通過滾軸從地下室的東頭向西頭緩緩移動。克萊德看到,坯布移動時,棘輪吊杆就發出吱吱嘎嘎的噪聲。這些棘輪吊杆可以自動轉動,把長長的坯布從東頭緩慢地送到西頭。坯布就在移動過程中烘乾了,並在西頭烘乾架自動捲起來,在一根木軸上又成為一卷卷形狀,隨後由一個年輕小夥子專門負責把它從這些活動臺架上「卸下來」。克萊德看見一個年輕小夥子從西頭這些軌道上把兩卷布一塊卸下來;而在東頭,另一個跟他年齡相仿的人正在「投料」。那就是說,此人把已經浸泡過的、溼漉漉的坯布,一頭搭在緩緩移動中的掛鉤上,看著坯布慢慢地、一絲不錯地全部展開,鋪在烘乾架上,沿著整個軌道向前伸展過去。一俟坯布完全通過了,再把另一卷坯布搭在掛鉤上。

在地下室中央,每兩排瓷缸中間,有很多轉動著的脫水機,亦即烘乾機。坯布在瓷缸裡浸泡二十四個小時以後,就一堆堆碼在那裡,由脫水機儘量把水分吸出來,然後再把它們鋪開在烘乾架上。

開頭,克萊德只知道這個房間外部環境特點——它的噪聲、熱度、蒸汽,以及十幾個成年人和小夥子在各個工段忙活的勁兒。他們個個穿著無袖襯衫、舊褲子,腰裡扎一根帶子,沒有襪子的腳上穿一雙帆布面、樹膠底運動鞋,沒有一個例外。這樣穿戴,顯然是滿屋子裡有這麼多的水和潮氣,以及這麼炎熱逼出來的。

「這是防縮車間,」他們一走進去,惠甘就這樣說。「說真的,這兒沒有別的車間舒服,不過,本廠產品製造過程,卻是在這兒開始的。凱默勒!」他大聲喊道。

走過來一個身體矮胖、胸脯厚實的人,長著蒼白的圓臉膛,身穿一條皺巴巴的髒褲子、一件無袖法蘭絨襯衣。如同惠甘在吉爾伯特面前,此人在惠甘面前也顯得必恭必敬。

「這位是克萊德·格里菲思,是吉爾伯特·格里菲思的堂兄弟。上星期我跟你說到過他,你記得嗎?」

「記得,先生。」

「他先從這兒做起。明兒早上他就來。」

「是,先生。」

「最好把他的名字記入花名冊。他根據通常規定的時間開始工作。」

「是,先生。」

克萊德發覺,惠甘先生的頭昂得比剛才更高了,話兒說得更堅決、更威嚴。現在看來他就象是主人,而不是下屬了。「在這裡,早上七點半開始幹活,」惠甘先生繼續對克萊德說,「不過,大夥兒來得總要早一些——大約在七點二十分左右,好有時間換衣服,來到機器跟前。」

「現在你要是樂意的話,」他找補著說,「趁你還沒有走,凱默勒先生可以把明天你應該做的事情告訴你。這樣也許可以省一點兒時間。不過,你不妨也可以留到明天再說。反正對我都是無所謂的。只不過你要是在五點半左右到大門口接電話小姐那裡,我就會派佈雷莉太太到那裡去。我想,她可以領你去看一看你的房間。我自己不會去了,但你不妨向接電話小姐打聽一下佈雷莉太太就得了。她會知道的。」他掉過身來,找補著說:「哦,我得先走了。」

他點一點頭以示告別,很快大步流星地走了。這時,克萊德才開口說:「哦,我實在非常感謝您,惠甘先生。」他並沒有答話,只是稍微抬起一隻手,冷冰冰地擺了一下就走了——打從兩排瓷缸中間走向西頭的出口處。這時,凱默勒先生,依然心神緊張不安,顯然帶著敬畏的神色,開始說道。

「哦,講到你的工作嘛,那你可不要著急,格里菲思先生。明天你開始上班,我只叫你把坯布從上面卸下來。不過,要是你找得到舊衣服,還是穿上的好。象眼前這樣的衣服,在這兒是穿不了多久的。」他兩眼古里古怪地直瞅著克萊德身上那套非常潔淨、但又不太昂貴的衣服。他對待克萊德的態度,很象對待惠甘那樣,可以說半信半疑和稍感敬畏,極端尊敬和私下裡又有些犯疑摻雜在一起,而這種懷疑心理,只有隨著時間推移才能加以解決。在這裡,一個姓格里菲思的人,顯然非同小可,哪怕他僅僅是一個堂兄弟,而且可能還不是有錢有勢的親戚十分歡迎的人。

克萊德看到地下室之後得到的印象,跟自己原來對伯父這個廠的種種夢想大相徑庭,就有點兒惱火了。他在這兒見到的那些年輕人和成年男子,依他看,一望可知比他原先想象要粗野得多——論才智和機警,跟聯誼俱樂部和格林-戴維遜大酒店那些侍應生相比,更要差遠了。最精的是,他覺得他們更加低三下四、更加狡黠、更加愚笨——說真的,不過是些機器罷了。克萊德還發覺,他和惠甘先生一進去的時候,他們假裝沒看見,實際上對這一切都看在眼裡。說實話,他和惠甘先生已成為他們偷偷地觀察的中心人物。他們如此愛惜衣服與切合實際的作風,又給了他原先以為這兒工作該有多麼高雅的想法以致命打擊。他就是因為過去沒有受過專門訓練,如今不能在辦公室裡,或在樓上擔任什麼工作,該有多麼不幸啊。

他跟著凱默勒先生往前走,凱默勒先生不厭其煩地跟他說,這些是瓷缸,坯布都要浸泡在裡面過夜——這些是脫水烘乾機——這些是臺架式烘乾機。隨後,凱默勒先生關照克萊德可以走了。這時才三點鐘。

克萊德從最近的一道門走了出去,心裡一想到自己能在這家大公司做事,自然深感高興。同時,他又擔心自己能不能讓凱默勒先生和惠甘先生感到滿意。要是不能呢?或者說,這一切他要是受不了呢?這活兒實在不輕啊。他暗自尋思,好吧,反正最糟的話,他還可以回芝加哥,或是,比方說,到紐約去,另謀工作。

不過,塞繆爾·格里菲思為什麼沒有親自接見他,歡迎他呢?這位年輕的吉爾伯特·格里菲思為什麼對他一個勁兒冷笑呢?這個佈雷莉太太,又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呢?他上這兒來,是不是明智之舉?現在既然他已到了這兒,格里菲思一家人肯不肯助他一臂之力呢?

他就這樣一邊想,一邊順著還有一些別的工廠的裡佛街往西走去,隨後又朝北走過一些街道,那兒工廠更多了——有製造馬口鐵的,編織柳藤的,還有一家制造真空吸塵器的大廠,一家地毯織造公司等等。後來,他闖進了一個可憐的貧民窟,雖然很小,可是,他在芝加哥或是堪薩斯城郊外都沒看到過這種景象,使他心中感到激憤與壓抑,因為這裡居民的貧窮與粗魯,以及社會地位低下,這一切他覺得全都體現出了社會的不幸。於是,他就馬上折返,走過西邊一座橋,又過了莫霍克河,來到了迥然不同的另一個地區——這一帶的房子,同他去工廠前不勝羨慕過的那些房子一樣。再往南走,又來到那條兩旁有樹的寬闊的大街——就是他剛到此地時觀賞過的——單就這條大街的外觀,就一望可知是萊柯格斯主要的住宅區。路面很寬敞,鋪得很講究,兩旁都是一排排令人矚目的府邸。他馬上對住在這條街上的人發生驚人的興趣,因為他立時就想到,他伯父塞繆爾·格里菲思必定是住在這條街上。這裡府邸差不多都是法國式、義大利式,或是英國式的,而且是集各個時代最佳式樣的大成,雖說這些玩意兒克萊德都是一竅不通。

這些府邸美麗、寬敞,給他留下很深印象。但他還是往前走去,而且還不時東張西望,被這種高門鼎貴的情景深深激動,心想真不知道自己伯父究竟住的是哪一座府邸。每天早上,他的堂兄吉爾伯特從這類府邸步出大門時,想必是夠神氣活現的。

不一會兒,他就在一座府邸前停步不前,看到宅園裡有樹木、有小徑,花壇新近整修過,雖然眼前花朵還沒有吐蕊。屋後有一大間汽車房,左邊有一座大噴泉,噴泉中央,有一個小孩雙手抱著一頭天鵝。屋子右側有一頭鐵鑄的公鹿,被幾隻鐵鑄的狗緊追不捨。這座府邸原是仿照古老英國形式而又稍有變異建成,富有一種莊嚴的氣派,他不由得豔羨不已,乃至於完全傾倒,便開口問一個過路行人——一個衣衫襤褸、好象工人模樣的中年人:「先生,您知道這是誰家的公館?」那個人回答說:「怎麼你不知道?這是塞繆爾·格里菲思的府邸啊。此人就是河對岸製造領子的大工廠的老闆。」

克萊德身子馬上震顫一下,好象被澆上了一陣涼水似的。是他伯父的!他的府邸!那末,屋後汽車房前停著的,就是他的汽車中的一輛。透過汽車房敞著的門,還看得見另外一輛呢。

是的,在克萊德還沒有成熟的、實質上愚昧混沌的心靈裡,突然一下子觸發了他類似玫瑰、芳香、色彩和音樂的奇思遐想。多美!多豪華!在他自己家裡,有哪一位做夢都不會想到他伯父過著如此的生活!如此富麗堂皇!可是回過頭來,看看他自己的父母,卻是那麼可憐——那麼窮愁潦倒,如今正在堪薩斯城沿街傳道,在丹佛當然也是這樣。經辦一個傳道館!雖說這個鉅富之家迄今還沒有一個人出面接見過他,除了他那個冷冰冰的堂兄(而且還是在工廠裡),如此無動於衷地指派他去幹這種下賤的工作,即使這樣,他依然感到揚揚自得。反正說到底,他不是也姓格里菲思嗎?他還是萊柯格斯兩個大人物的名正言順的堂兄弟和親侄子嗎?但不管怎麼說,如今他已開始為他們幹活了。難道說這不意味著——等待著他的,將是比他所能想象得到的更好的前途嗎?只要想一想:萊柯格斯城的格里菲思是何許人也,而在堪薩斯城——或是比方說,在丹佛吧——那裡的格里菲思,又是何許人也。真有天壤之別啊!這事可非得想方設法隱瞞起來不可。想到這裡,他馬上又垂頭喪氣了,因為,萬一此地的格里菲思——他的伯父,或是堂兄,或是他們的一些朋友或是職員——現在要調查他的父母和他的過去,那該怎麼辦?老天爺哪!堪薩斯城那個小女孩慘死案啊!他父母顛沛流離的悲慘生活啊!還有愛思達啊。他馬上滿臉愁雲,他的夢想正在化為烏有。他們要是突然猜到了呢!?他們要是突然發覺了呢!?

哦,見鬼去吧——他到底算什麼人呢?說真的,他又算得上什麼?一旦他們知道了他幹嗎要投奔這裡來,那麼,他能指望從這麼一個富麗堂皇的世界得到些什麼呢?

克萊德掉過頭去,原路折回。他心裡有些懊惱,有些沮喪,因為他突然覺得自己完全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