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哦,是的,先生,」克萊德有點兒遲疑地回答說,因為他至今仍然認為,父親所從事的宗教工作,在眾人心目中,乃是最窮酸、最不中用的。「只不過現在他的那個傳道館,」他接下去說,「附設一家寄宿舍。我看大約有四十多個房間。他和母親一塊在照管這個寄宿舍和傳道館。」

「哦,我明白。」

他恨不得讓伯父留下更好的印象,因此在介紹家裡境況時不免有點兒誇大了。

「現下他們光景很好,我很高興,」塞繆爾·格里菲思接下去說,對克萊德衣冠整潔、精力飽滿的模樣兒印象頗佳。「我想你對眼前這種工作很滿意吧?」

「哦,還說不上十分滿意。不,格里菲思先生,我可不滿意,」克萊德馬上回答說,深知伯父這一句問話的重要性。「當然羅,收入還不錯。不過,我不喜歡這兒賺錢的那種方式,老實說,與我所想象的壓根兒不一樣。我幹上這一行,是因為過去我沒有機會去學某一個專門手藝,或是上哪一家公司,在那裡才有真正機會得到擢升,使自己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媽有一次要我給您寫信,想問問貴廠有沒有什麼機會,好讓我從頭學起,但是我怕您也許會不高興,因此也就沒有寫。」

他沉默無語,微笑著,不過眼裡依然流露出探詢的神色。

伯父嚴峻地瞅著他一會兒,對他的容貌以及他提出這樣懇求的方式心裡都很滿意,於是回答說:「哦,那可很有意思。我覺得你就應該寫嘛,要是你心裡想——」隨後,正如他在所有業務的談話時常有那種謹慎的習慣,他沉吟不語了。克萊德覺察到伯父有些躊躇不定了,他在思忖該不該鼓勵自己的侄兒。

「我猜想貴廠大概沒有什麼工作能讓我做吧?」過了半晌克萊德大膽問道。

塞繆爾·格里菲思只是若有所思地兩眼直瞅著他。對這樣開門見山地提出要求,他心裡雖然喜歡,但也有點兒不喜歡。不過,在他看來,克萊德好象少說也是個很合適的人。看來他很聰明能幹,也有很大抱負——很象他自己的兒子;只要他熟悉了產品製造過程,也許他完全可以在他兒子手下當個某某部門的負責人或是助理。不管怎麼說,不妨就讓他試一試。說真的,不會有什麼壞處吧。再說,這畢竟還是他小兄弟阿薩的兒子,他和艾倫大哥也許對他負有某種義務,如果說不是恢復遺產繼承權的話。

「哦,」他過了半晌說,「這事我得考慮一下。我可一時還說不上有沒有合適的工作。我們一開頭給你的錢,可不會象這兒那麼多哩,」他提醒克萊德說。

「哦,那敢情好,」克萊德大聲說。一想到他本人有可能在伯父手下任職,不消說,比啥都更讓他動心了。「當然羅,在我還沒有能耐賺這麼多錢以前,我可不會指望那麼多的。」「再說,你一旦進入了領子業,也許會覺得你並不喜歡它,或者是我們也許會不喜歡你。在這兒順便說一下,這個行業決不是對每個人都適合的。」

「哦,到時候您不妨開除我,那就得了,」克萊德為了讓伯父放心才這麼說。「不過,打從我一聽到您和您那個規模宏大的公司以後,我心裡一直在想:我幹這一行是適合的。」

這最後一句話,讓塞繆爾·格里菲思聽了很開心。他本人和他的成就,顯然已成為這個年輕人的理想了。

「好吧,」他說。「此刻我還沒有更多時間來考慮這個問題。不過,反正我在這兒還得待上一兩天,讓我再想一想。也許我可以幫你一點兒忙。可現在我還說不準,」說罷,他突然回過頭去看信了。

克萊德覺得自己在現有情況下已經給他伯父留下了一個儘可能好的印象,因此,也許會有一些結果,於是就一再向他道謝,隨後匆匆退了出來。

轉天,塞繆爾·格里菲思經過通盤考慮,覺得克萊德以他這般聰明伶俐的勁兒,來廠工作想必也決不會比別人遜色,同時又考慮到自己家裡情況以後,就對克萊德說,只要廠裡一有什麼空缺,他很樂意馬上通知他。不過,他還不能保證馬上就會有空缺。克萊德必須耐心地等待。

這樣,克萊德心裡就不時在想,要是伯父廠裡可以給他一個職位,不知道多咱才能實現。

就在這時,塞繆爾·格里菲思回到了萊柯格斯,後來跟他兒子商量以後,就決定克萊德應該學點業務,要從最基層,至少——在格里菲思工廠的地下室裡先幹起來:製造領子所需用的坯布,都要送到這裡下水防縮,凡是真的有志於掌握這一行製造技術的初學者,首先都得被安置在這裡,伯父的想法是:要讓克萊德逐步精通這一行業務。而既然要他以一種與萊柯格斯格里菲思家的地位相埒的形式維持自己的生活,便決定一開始就付給他優厚薪金每星期十五塊美元。

當然羅,塞繆爾·格里菲思和他兒子吉爾伯特都知道:這是小小不言的薪金(不是指一般的練習生,而是指克萊德來說的,因為他好歹還是個親戚)。不過,他們父子倆都很講究實際,對所有替他們做事的人不是一味仁慈為懷,他們認為:在本廠初學的人,越是接近生活最低水準就越好。有關資本家剝削的社會主義理論——他們倆誰都覺得不能容忍。他們倆都認為,應該有一些高貴的社會階層,好讓低微的社會階層渴求逐步得到晉升。社會階層是斷斷乎非有不可的。要是過分照顧了某一個人——哪怕是一個親戚,那就是愚蠢地破壞了必不可缺的社會標準。要是跟階級地位、知識水平低下的人在商業上或是在錢財上發生關係,那就必須按照他們所熟悉的標準來對待他們。而最佳標準就是:要讓地位低微的人清晰地認識到這錢來之不易,要讓他了解到不管哪一個人,只要從事依他們父子倆觀點來看乃是世界上唯一真正重要的建設性的工作——製造物質財富的工作——就必須在構成那一建設性工作的一切細部和一切過程中接受訓練,而且還要嚴格地、有系統地接受訓練。懂得以上各點,方可適應一種天地雖然狹小,然而卻有節制的生活。這對他們的品格來說也有好處。這將使日後一定會按照社會階層晉升的人在心靈上和精神上都得到更好的鍛鍊。至於那些沒有能耐,得不到晉升的人,就得讓他們依然留在原地不動。

因此,大約一週以後,克萊德的工作性質已經最後確定了,塞繆爾·格里菲思就親自給在芝加哥的克萊德寫信,說如果他有意,可在最近幾周內隨時前來報到。不過,他必須至少在十天前寫信告知行期,以便及時給他作好一切安排。他一到萊柯格斯,應去工廠辦公處找吉爾伯特·格里菲思,屆時後者會照料他的。

克萊德接到這封信後,簡直驚喜若狂,馬上給母親寫信,說他真的在伯父那裡得到了一個位置,眼下就要動身到萊柯格斯去了。信上還說他準備奮力做去,以便將來真正發跡起來。她給兒子回了一封長信,勉勵他對舉止和擇友兩事要特別謹小慎微。象他這樣的年輕有為的小夥子之所以誤入歧途,其根源就在於交上了壞朋友。他只要能躲開那一夥好色的,或是愚蠢和任性的男孩子和女孩子,一切就相安無事了。象他這樣外貌和性格的年輕人,很容易被一個壞女人引入歧途。他在堪薩斯城闖下了什麼樣的大禍,諒他自己心裡有數了。不過,現在他還很年輕,而且正要給那個有錢有勢的人做事了,此人只要樂意的話,也許會給他幫大忙呢。信上還說希望他經常寫信,向她談談自己在那兒努力的成果。

克萊德遵照伯父的話事前通知了他以後,就動身去萊柯格斯了。不過,當初伯父關照他時,並沒有說定必須在何時何刻到工廠裡去,所以,他一到萊柯格斯,並沒有馬上就去,而是先找到萊柯格斯獨一無二的大旅館,亦即萊柯格斯大飯店。

他覺得眼下時間還很從容,同時,心中又急於想了解一下他即將在此工作的這個城市是個什麼樣子,還有伯父在本城的地位又是怎樣,因此,他就出去遊覽市容了。那時,他認為自己一旦報到,開始上班以後,也許馬上就不會再有這樣的閒情逸致了。於是,他就漫步來到了中央大道——萊柯格斯真正的鬧市中心區,有好幾條生意興隆的街道都從這裡通過,這些街道,連同中央大道兩旁幾個街區,組成了一個商業中心——萊柯格斯的交際中心與賞心樂事,也都集中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