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他那個兒子是什麼樣子呢?」貝拉問。她只認識按照她現在的社會地位和父母的監護許可範圍的那些衣冠楚楚和顯然非常保守的年輕人與成年男子,因此,這一個新親戚,西部一家旅館老闆的兒子,深深地把她吸引住了。
「一個堂兄弟?他有多大年紀?」吉爾伯特馬上追問。他急於瞭解這個親戚的性格、地位和能力。
「哦,依我看,他是個挺有意思的年輕小夥子,」格里菲思多少有點兒遲疑,欲說還休地說。因為,直到此刻為止,他真的還說不上對克萊德有個一定的看法。「他模樣兒長得相當漂亮,舉止言談也相當正派——依我看,年紀同你差不多,吉爾,乍一看,也很象你——象極了——眼睛、嘴巴、下巴頦兒,都是一模一樣。」他仔細端詳著自己的兒子。「如果要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他個兒稍微高些,顯得瘦削些,雖然我看他實際上並非如此。」
想到有一個堂兄弟很象他——各方面可能跟他一樣漂亮、瀟灑——又是同姓,吉爾伯特心裡就打了個寒戰,有一點兒反感。因為,到現在為止,在萊柯格斯這地方,人人都知道:他是獨生子,未來的廠主和繼承人,姑且少說些,至少也是他父親產業的三分之一的繼承人。可現在呢,萬一大家知道他有個親戚,有一個年紀同他相仿,甚至外貌舉止也跟他相象的堂兄弟——一想到這裡,他禁不住怒火中燒。(這是一種他既不瞭解,而又控制不住的心理反應)他馬上斷定,他不喜歡他——無法喜歡他。
「他現在的職業是什麼?」他質問時的語調簡慢,而又有一點酸溜溜的味道,雖然他也竭力想使後者不要暴露出來。「哦,他的職位算不上什麼,我想應當這麼說,」格里菲思若有所思地微笑著說。「目前他只是芝加哥聯誼俱樂部裡的一名侍應生,不過,這孩子倒是很惹人喜歡,有點兒紳士派頭,我想應當這麼說。我倒是很喜歡他的。事實上,他告訴我,說他在那裡沒有什麼晉升的機會,希望能夠另找一個地方,以便有機會學到一點東西,日後也能出人頭地。我對他說,要是他樂意上這兒來,他就不妨來碰碰運氣吧,也許我們可以幫他一點小忙——至少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表現一下究竟有沒有才能。」
開頭,他並不打算把自己對侄兒如此熱心關懷一下子都講出來——原是想等一等,跟妻兒商量幾次後再說。殊不知他覺得既然有這麼一個合適的機會,何不先說了出來呢。現在,他既然講了,自己覺得也很高興,因為克萊德很象吉爾伯特,他的確很想幫幫自己親侄子的忙。
不過,吉爾伯特聽後有些惱火,心裡不覺涼了半截。貝拉和麥拉對父親的意見倒是相當贊成。但格里菲思太太卻不以為然;她不論什麼事,一概站在她的獨生子一邊——甚至寧願他連一個親戚都沒有,一個能跟他競爭的人也沒有——她熱衷於這麼想。一個堂兄弟,也姓格里菲思,長得很漂亮、瀟灑,年紀跟吉爾伯特相仿——據爸爸說,很惹人喜歡,舉止言談又很正派——這就使貝拉和麥拉很喜歡。而格里菲思太太一發覺吉爾伯特陰沉的臉色,也就很不高興了。這表明吉爾伯特不喜歡他啊。不過,為了尊重丈夫的權威和遇事果斷的才幹,這時她依然默不作聲。但貝拉並不這樣。
「哦,你打算給他一個位置,是吧,爸?」她說。「那多有意思。我希望他比我們其他的一些堂兄弟長得更漂亮、更瀟灑些。」
「貝拉,」格里菲思太太呵責她說。麥拉回想起好幾年前有一個笨拙的叔叔和堂兄弟從佛蒙特來看望他們,在這裡還待過一兩天,就會心地笑了一笑。這時,深為惱火的吉爾伯特心裡竭力反對父親這個意見。他簡直不理會父親的用心。「當然羅,只要有人想進廠來學咱們這個生意,我們怎麼也不能馬上回絕他們,」他尖刻地說。
「哦,這個我明白,」他爸爸回答說,「不過,堂表兄弟,阿侄外甥嘛,那就另當別論了。再說,依我看,他很聰明,很有抱負。如果說我們反正僅僅接納個把親戚,給個機會讓他試試看,那也無傷大雅嘛。我真鬧不明白,為什麼我們就不能象僱用陌生人那樣僱用他呢。」
「我可知道吉爾不喜歡萊柯格斯有人跟他同姓,外貌也象他。」貝拉佻巧地說,話裡帶著一點兒惡意,因為她哥哥動不動就當面數落她。
「嘿,胡扯淡!」吉爾伯特忿忿地回嘴說。「你要是過一段時間能說上一句有點兒頭腦的話多好?至於他跟我同不同姓——或者說他長得同我象不象,這些跟我又有什麼相干呢?」
這時,他的一言一語、一顰一笑,就顯得特別酸溜溜的。「吉爾伯特!」母親帶著呵責的口吻大聲說道。「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而且還是衝著你自己的妹妹說?」
「得了,那我就不打算給這個年輕人出點子了,如果說要引起大家心裡不愉快的話,」老格里菲思接下去說。「我只知道,他父親做事從來不是很能幹的,我懷疑克萊德過去是不是有過一個正經八百的機會。」(兒子一聽見他父親如此善意、親切地稱呼他堂兄弟的名字,不由得有點兒畏縮不前了。)「我要他上這裡來的本意,不外乎是要幫著他邁出第一步唄。至於以後他行不行,我可一點兒都說不準。也許他行,也許他不行。要是他真的不行……」他忽然一隻手往上一揚,好象是說,「要是他真的不行,那時,我們當然就得把他拋開。」
「哦,依我看,你可真是個好心腸,孩子爸,」格里菲思太太殷勤而又委婉地說。「我可巴望他能不辜負你的一番好意。」「還有一點,」老格里菲思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意味深長地找補著說。「要是他受僱了,那末,他在我廠裡工作期間,我不希望僅僅因為他是我的侄兒,他的待遇就跟其他僱員有什麼不同。他來這兒是做事的——可不是來玩兒的。他在這兒接受考驗期間,我可不希望你們裡頭哪一位同他有來往——哪怕是一點兒也不行。反正他還不是一味依賴我們的那種人——至少他並沒有給我留下這樣的印象。再說他來的時候,心裡也不會想到以後自己要跟我們裡頭任何一位平起平坐唄,要不然,那就太蠢了。往後要是他果然真的表現不錯,能夠自己照顧自己,知道牢守自己的崗位,而又不出風頭,如果說你們裡頭又有人也想照拂他一些——得了,到那時候還來得及,瞧著辦,不過,在那以前可萬萬不行。」
特魯斯黛爾太太的助手——女僕阿曼達,正在把盤子撤去,準備上甜食。不過,格里菲思先生平素很少吃甜食,除非有客人在座,通常他就利用這一空隙,看看放在書房小書桌裡的股票,以及有關銀行業務的報表。這時,他就把椅子往後一挪,站起身來,跟家裡人說他有事,徑直走進隔壁書房去了。其餘的人仍然留下來吃甜食。
「我倒是很想看看這位堂兄究竟是什麼個樣子。你呢,媽?」麥拉問母親說。
「可不是啊。我真巴不得他能不辜負你爸爸對他如此厚望。要不然,會叫他傷心的。」
「我可怎麼也鬧不明白,」吉爾伯特說,「我們對原來已有的人,總算好不容易才給安置下來了,現在幹嗎還要另外添人。再說,只要想一想:要是一發現我們的堂兄弟上這兒來以前只不過是旅館裡一名侍應生,人們又會怎樣風言風語!」
「嘿,他們不一定會知道,不是嗎?」麥拉說。
「嘿,怎麼會不知道?唉,我們怎能不讓他自己說出來呢——除非我們特別關照他千萬別說——又怎能不讓在那裡見過他的人上這兒來呢。」他眼裡兇光閃閃。「一句話,我可希望他千萬不要亂說一通。不用說,這對我們大家一點兒好處都沒有。」
貝拉找補著說,「但願他別象艾倫伯父的兩個孩子那樣傻呵呵。依我看,他們才是天底下最沒有味兒的男孩子。」
「貝拉,」她母親又一次規勸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