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他的車子開足了馬力,先是撞上了鋪路石子堆,一下子又被撞了回來,差點兒翻了個兒,稍後徑直衝進了對面的木料堆。只不過車子不是從正面,而是從邊上衝了進去,木料一下子給崩塌了,已是東坍西倒,正好使後面的車輪高高地翹起,把汽車完全拋向左面,陷入道旁雜草叢生的雪地裡。在車上玻璃震碎和人體相撞的一片嘈雜聲中,車裡的人都給拋向前面和左面,亂七八糟疊成了一堆。

以後發生的情況,多少是一個謎,不僅對克萊德,而且對所有的人,也都是模糊不清的。因為,斯帕塞和勞拉·賽普坐在頭上,同擋風玻璃窗和車頂相撞,一下子昏厥了過去。斯帕塞的肩膀、臀部、左膝,由於傷勢嚴重,不得不躺在車裡,等救護車開來。如今汽車傾覆,車門朝天,也就沒法從車門裡把他們拖出來。克萊德坐在第二排座位上,離左邊的車門最近,緊挨著他的是霍丹斯、露西爾·尼古拉斯和拉特勒。克萊德被擠壓在他們下面,這幾個人合在一起的體重,總算還沒有把他壓碎。因為,霍丹斯摔倒時,不知怎的越過了克萊德,側面半個身子完全給甩到車頂上,而現在車頂好象已成為左壁了。在她身旁的露西爾·尼古拉斯撞倒時,不知怎的只是壓在克萊德的肩膀上。四個人裡頭躺在最上面的,卻是拉特勒。他摔倒時,不知怎的給拋到了前面的一排座位上。不過,他一下子抓住了他前頭的方向盤,也就是斯帕塞在車子猛撞時不得不放手扔下的方向盤。拉特勒由於緊緊抓住了方向盤,多少摔得比較輕些。不過縱然這樣,他的臉和兩手也都受了傷,流血了,他的肩膀、胳臂、臀部受了一點輕傷,還不妨礙他搭救別人。拉特勒馬上想到別人和他自己身陷困境,又聽見他們的尖厲喊叫聲,他就馬上竭盡全力,從現在他頭頂上的車門裡爬了出來;他是好不容易從別人身上一直爬到車門口,最後終於把車門開啟的。

他一爬出來,就爬到那輛傾覆的車子底盤橫樑上,把手向下伸去,抓住了正在呻吟、掙扎的露西爾。露西爾同別人一樣,正一個勁兒往上爬,可就是枉然徒勞。拉特勒使出了渾身力氣,大聲嚷道:「現在保持鎮靜,親愛的,我會抓住你的。得了,我會把你拖出來的。」他終於把她拖了出來,讓她坐在車門邊,過了一會兒,要她坐到雪地上。她坐在那裡抽抽噎噎地哭了,一面撫摸自己的胳臂和腦袋。露西爾獲救後,拉特勒又幫著去拉霍丹斯;她的左頰、前額和兩隻手傷得夠嗆,不斷在淌血,不過算不上特別嚴重,雖然那時候她自己還一點兒都不知道。她正在唏噓啜泣,渾身顫慄,瑟瑟發抖——她先是被撞得昏了過去,幾乎失去了知覺,接下來心裡感到一陣寒慄。

這時,克萊德早已暈頭轉向,從車門裡探出頭來,他的左頰、肩膀和胳臂淌著鮮血,不過別處沒有受傷,他心裡想自個兒也非得趕緊爬出去不可。軋死了一個孩子;一輛偷來的車子給撞毀了;他在大酒店裡的差使,當然也給丟了。警察正在追捕中,也許隨時都會上這兒找到他們的。在車裡,被擠壓在他底下的是斯帕塞,趴在他摔倒的地方,不過,拉特勒已經在照料他了。在他身旁是勞拉·賽普,也已昏迷了過去。他覺得自己應該出一點力——去助拉特勒一臂之力。拉特勒正俯著身子,竭盡全力,想在不讓她受到傷害的情況下把勞拉·賽普抓住。不過,克萊德腦子裡早已亂成一團,要不是拉特勒氣呼呼地喊道:「克萊德,幫幫忙好嗎?看咱們能不能把她拉出來。她已昏過去了。」他很可能會佇立在那裡紋絲不動,誰也不去搭救哩。這時,克萊德一轉過身來,不是先很費勁地爬出來,而是想方設法從裡頭把她託舉起來。他站在車子一側已被震碎的玻璃窗上,想把她的身子從斯帕塞的身子底下拖出來,然後再託舉上去,可是怎麼也不成。她身子太軟——可又太沉重。他只能把她往後拖——先把她從斯帕塞身邊拖開——然後讓她留在車上第一、第二兩排座位中間。

在汽車後面的赫格倫,離頂部最近,只是稍微昏暈過一陣,這時好歹爬到了離他最近的車門,把車門開啟了。他由於愛好體育運動,身強力壯,一點兒也不費勁地站了起來,爬了出去,還大聲嚷道:「啊,耶穌呀,我們就這樣都來啦!啊,基督呀,真受不了!啊,基督呀,趁警察還沒有趕到之前,最好還是溜之大吉吧!」

不過,他看見在他底下的那幾個人,又聽見他們的呼喊聲,自己也就不想臨陣脫逃了。相反,他一出來,就轉過身去,看見了下面的梅達,大聲嚷道:「來吧,看在基督面上,快把你的手伸給我。我說一、二、三,要快點爬出來。」他終於把梅達拉了出來,這時梅達還在撫摸自己受了傷的隱隱作痛的腦袋。赫格倫轉過身來,又爬上車子底盤桁梁,俯下身子,抓住了蒂娜·科格爾。原來她只是昏迷了過去,沉甸甸地壓在希格比身上,這時好不容易想坐起來。希格比呢,眾人的重量從他身上一去掉,便跪在那裡,兩手摸著自己腦勺和臉兒。

「把你的手給我,戴夫,1」赫格倫大聲喊道。「快一點!看在基督面上,別耽誤時間呀。你受傷了嗎?我說,我們可得滑腳溜了。我看見有一個傢伙,正向這兒走過來,我可不知道他是不是警察。」他抓住了希格比的左手,不料,希格比卻把他推開了——

1戴夫系戴維斯·希格比的暱稱。

「住手,」他大聲喊道。「不要拉我。我沒事兒。我自個兒會爬出來的。快去幫幫別人吧。」他站了起來,他的腦袋已從車門裡探了出來,他兩眼往車子裡掃視一遍,給自己找一個落腳地方。後面的座墊已給甩到前面去了,他就腳踩那個座墊,讓自己身子探出車外,坐在車門上,然後再把他的腳弄出來。接著,他舉目四顧,只見赫格倫正在幫拉特勒和克萊德的忙,想要把斯帕塞拖出來,於是就走過去,助他們一臂之力。

這時,車外已發生了一些亂糟糟的怪事。因為,比克萊德先出來的霍丹斯,突然摸了一下自己面孔,發現左頰和前額不但給扎破了,而且還不斷在淌血。她一想到她的美貌很可能被這一意外事故永遠給毀了,馬上感到一種純屬只顧自己的惶恐,以致所有一切她都忘得一乾二淨——不論是別人的不幸受傷也好,還是有被警察發現的危險也好,還是那個小孩的慘死,以至這輛豪華汽車被撞毀也好——事實上,除了她自己和她的美貌有可能毀掉以外,她通通都給忘了。她馬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兩手還上下揮舞著。「啊,老天哪,老天呀,我的老天呀!」她絕望地呼叫著。「啊,多可怕!啊!多嚇人!啊,我的臉被扎破了。」隨後,她覺得現在要趕快想辦法才行,於是,她就突然不告而別,溜了。此時,克萊德還在車裡幫著拉特勒呢。霍丹斯沿著第三十五街往南,徑直向燈光通明、行人如織的市中心區走去。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趕快回家轉,先要好好照顧自己唄。

至於克萊德、斯帕塞、拉特勒,以及其他女友——說實話,她早都忘得一乾二淨了。現在,他們算得了什麼呢?她只是在想到自己被毀了的美貌時,偶爾才想到那個被車壓死的小女孩——至於這一事故多麼令人害怕,警察的追捕,被撞毀了的汽車並不屬於斯帕塞,因此現在他們很可能全部被捕,等等,她簡直很少經心在意。她對克萊德只是這樣想的:正是他邀她參加這次倒霉的郊遊,所以,說真的,一切都得怪他。這些笨頭笨腦的小夥子——唉,他們居然會把她也給拉扯進去,瞧他們笨頭笨腦那副德行,能把事情辦好嗎。

別的幾位姑娘,除了勞拉·賽普以外,哪一位傷勢都不算嚴重。一開頭她們只是一個勁兒叫嚇壞罷了。可現在她們卻真的感到驚恐,生怕警察趕來把她們抓走,揭發出去,受到懲罰。因此,她們就站在汽車附近,大聲喊道:「喂,你們快一點,好嗎?唉,老天哪,我們得一起滑腳溜呀。啊,這事太可怕了。」後來,赫格倫喊道:「看在基督面上,別吭聲,好嗎?我們使的勁兒可都到了頂,你們看見了沒有?你們這樣亂嚷嚷,警察一下子就趕來抓我們啦。」這才把她們給制住了。

一個孤獨的郊區居民,住在離出事地點有四排房子的田野對面,這時,他彷彿是應聲而至了。因為晚上他一聽到撞擊聲和呼喊聲,就款步踱過來,看看究竟出了什麼事。此刻,他走到近處,站在一邊,好奇地直瞅著這一夥遇難者和那輛汽車。「出事了,嗯?」他態度相當溫和,大聲說道。「誰是重傷呀?嘿,多倒毒!還是一輛多漂亮的車子啊。要不要我幫忙?」

克萊德一聽見這個人的話音,舉目四望,哪兒都見不到霍丹斯。他只好把斯帕塞平放在車底上,此外再也幫不上他的忙了。他悶悶不樂地朝四下裡張望著。因為他一想到警察,一想到警察一定會來追捕他們,心裡就難受極了。他非得脫身不可。不能在這裡被抓走。只要想一想,他要是被抓走了,那會怎麼樣,多丟臉,也許還會受到懲罰——說真的,他連一句話還來不及說,他那憧憬著的美好世界全給奪走了。他母親也會知道——還有斯夸爾斯先生,一句話,所有的人都會知道。他一定會進監獄。啊,一想到這裡,該有多可怕——真的,好象一個折磨人的旋輪在他肌體上碾磨似的。現在他們對斯帕塞已是無能為力了,在這裡逗留過久,就有被抓走的危險。因此,他一面問:「布里格斯小姐上哪兒去了?」一面開始往外爬,不一會兒,就在黑黝黝、殘雪點點的田野裡尋找她。他心中暗自思忖:首先要幫助她,她想上哪兒,就把她送到那兒。

就在這時,他聽見遠處傳來的警笛聲和嘎嘎聲,至少有兩輛摩托車正飛快地向出事地點的方向開過來。原來那個郊區居民的妻子,聽到遠處撞擊聲和呼喊聲,就給警署打電話,說這裡出事了。這時,那個郊區居民還在解釋說:「是他們來了。剛才我要妻子打電話去叫急救車的。」一聽這話,他們都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所以,大家就一下子都跑了。再說,他們抬頭一望,田野那一頭,只見車燈正在漸漸逼近。本來這兩輛車一塊開到第三十一街與克里夫蘭街的拐角處。然後,有一輛車掉過頭來,往南沿著克里夫蘭街直奔出事地點。還有一輛則在第三十一街往東駛去,為了這次事故擔任巡邏。

「看在上帝面上,大夥兒快跑呀,」赫格倫心情激奮地低聲說。「散開!」他馬上抓住梅達·埃克塞爾羅德的手,沿著汽車傾覆的第三十五街往東一個勁兒直奔東郊。可是,不一會兒,他心裡想這樣也不行,因為沿著大街追捕他,這太容易了。於是,他轉向東北,徑直穿過曠野,從市區逃走了。

這時,克萊德突然意識到,一旦被抓住,就會導致怎麼樣的後果——他那醉心歡樂的美好的夢想,到頭來必然落得個可恥下場,說不定甚至鋃鐺入獄,這時,他也開始逃跑了。只是他沒有跟著赫格倫等人奔跑,相反,他往南拐入克里夫蘭大街直奔南郊而去。不過,如同赫格倫一樣,他也意識到,象這樣走在大街上,不拘是誰要追上他,委實太容易了,所以,他就往曠野裡飛奔而去。不過,他不象剛才那樣往郊外跑,而是轉向西南,直奔第四十街以南那些街道。只不過他先要走過一大片開曠的空地和附近一片矮樹叢。摩托車的燈光已照到他背後的路面上了,他就馬上奔進矮樹叢,暫時躲藏起來。

只有斯帕塞和勞拉·賽普還留在車子裡,她的神志漸漸清醒過來。那個陌生人一看到他們,簡直驚駭萬狀,只好在車外站著。

「嘿,真有意思啊!」他突然自言自語地說。「這輛車子他們一定是偷來的。壓根兒不象是他們自己的。」

就在這時,第一輛摩托車趕到了出事地點。從離他不遠的藏身處,克萊德聽到一個聲音說:「嗨,你們到底還是逃不了,是吧?儘管你們自以為巧妙得很,可你們並沒有成功。我們正要找你們,你們那幫人上哪兒去了,嗯?他們究竟上哪兒去了,嗯?」

克萊德又聽見那個郊區居民十分明確聲稱本人同這次事故毫無關係。他說:車子裡那些人剛剛跑掉,要是警察想追捕的話,也許還來得及。雖然克萊德還能聽見他們的說話聲,但他馬上開始在雪地裡爬行,先是朝南,繼而朝南偏西,始終朝著遠處一些街道爬行。他往西南方向望去,有一片昏暗的燈光。這時,他心裡在想,既然剛才沒有抓住他,他不妨就在那裡躲一躲——暫時銷聲匿跡——以後,只要時來運轉——躲掉這一災難和懲罰,躲掉這沒完沒了的頹喪和不滿——而所有這一切,如今他都得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