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這些奉承話,她心裡不由得感到美滋滋的。「您看!您看!」魯賓斯坦先生接下去說,一面把外套來回轉悠著,還端到她面前晃動。「今兒個您走遍堪薩斯城,哪兒還找得到同它相比的外套?您看這綢襯裡——地地道道的馬林森綢——還有這些斜衣兜。還有這些鈕釦。您說,所有這些玩意兒合在一塊,不就成了一件與眾不同的外套嗎?今兒個在全堪薩斯城,壓根兒找不到象它那樣的外套了——一件也找不到。包管不會有的。這是我們店自個兒設計的,而且我們的款式,也是從來不重複雷同的。我們店一向維護顧客的權益。勞您大駕,上這邊來。」(他把她領到店堂間後邊三聯鏡跟前)「象這麼一件外套,還只好讓模樣兒最合適的人穿——那時穿起來的效果,也就最好了。讓我給您試一試吧。」
霍丹斯在精心設計的耀眼燈光之下,看到自己身穿這件外套確實格外迷人。她昂起頭來,身子一扭,轉了一圈,一隻小耳朵埋在裘皮外套裡;而魯賓斯坦先生則佇立在一旁,無限愛慕地凝視著她,幾乎不斷在搓手。
「敢情好,」他接下去說。「您看看。這會兒您說說,怎麼樣,嗯?我不是早說過這彷彿特地為您精心縫製的嗎?可以說是您的一大發現。真是難得碰上的。您在本城再也找不著第二件啦。您要是找得著,我把這一件奉送給您就得了,」他走過來貼近她身旁,他那兩隻胖乎乎的手一齊伸出來,掌心一概向上。
「哦,穿在我身上,我不能不承認確實漂亮,」霍丹斯說,她的那顆愛虛榮的心,渴望這件外套,簡直難受極了。「不過,象這樣的裘皮服裝,反正穿哪一件我都合適。」她在試衣鏡前一次又一次地來回扭腰轉圈,壓根兒把他給忘了,自然也忘了自己這樣熱衷此物,同他討價還價時會不會有什麼影響。隨後,她又找補著說:「那要多少錢呢?」
「哦,這可是貨真價實,兩百塊美元一件的外套,」魯賓斯坦先生真夠精明的,一開頭是這麼說的。稍後,他覺察到霍丹斯臉上忽然掠過一陣心裡只好放棄不買的陰影,就連忙說下去:「聽起來價錢好象挺大的,不過,本店當然不會賣得這麼貴唄。我們的售價是——一百五十塊美元。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件外套要是在賈雷克那兒,那您就得出那麼多錢,說不定還要更多呢。本店不屬於那個市口,所以也用不著付高額房租。可是這件外套,完全絕對是值兩百塊美元的。」
「哦,我說你們要價太大了,簡直是嚇人,」霍丹斯臉色不快地大聲嚷嚷說,開始把外套脫下來。她感到好象生活中幾乎所有一切最珍貴的東西都被剝奪殆盡。「嘿,在比格斯和貝克那兒,按照這個價錢就可以隨便揀了,不管是四分之三的貂皮外套,還是海獺皮外套,而且款式也是最時髦的。」「這有可能,這有可能。不過,決不是這樣的外套,」魯賓斯坦先生一口咬定重複說。「請您再看一眼。看看這衣領。您剛才是說那兒能找到這樣的外套嗎?您要是能找到,我自己先把那件上衣替您買下來,再轉手以一百塊美元賣給您就得了。老實說,我們這件外套,完全是特製的。是趕當令時節到來以前,就在夏天,專門仿照紐約一家店裡最漂亮的外套精心製作的。
完全是第一流。包您再也找不到這樣好的外套。」「哦,不管你怎麼說,反正一百五十塊美元我可買不起,」霍丹斯鬱鬱不樂地說,一面披上她那件皮領子、皮袖口的絨面呢舊短大衣,側身朝店門口擠了出去。
「等一會兒!您喜歡這件外套?」魯賓斯坦先生乖覺地說。他心中有數,即使是一百塊美元,諒她也買不起,除非有哪一個男人給她的錢袋裝得滿滿的。「這件外套的確值兩百塊美元。我就跟您實話實說吧。本店的定價,就是一百五十塊美元。不過,既然您已是這麼喜歡它,您要是能出一百二十五塊美元,我就賣給您得了。這反正就象半送半賣呢。象您這樣的一位女郎,當然羅,不難找到十來個論打的年輕小夥子,他們都樂意掏錢買下來,送給您羅。我知道,您要是對我好,那我自個兒也會掏錢買下來,送給您的。」
他殷勤地對她露出滿臉笑容。霍丹斯一覺察到——從他嘴裡說出來的——這句話的意思,就很反感。她稍微往後挪了一步。與此同時,她對其中恭維她的話,倒也不是完全不高興。不過,她畢竟還沒有那樣鄙俗透頂,乃至於不拘是誰,都可以送東西給她啊。的確,還沒有達到這樣的程度,如果說有的話,也必須是她喜歡的人,或者至少是她能隨便驅使的人。
不過,在魯賓斯坦先生正在說這話的時候以及說過這話以後,她心裡已開始琢磨她所喜歡的那些年輕小夥子,竭力斷定他們裡頭有誰最可能在她迷人的魅力的誘惑下給她買下這件外套。比如說,奧菲亞煙攤的查理·威爾肯斯,他當然自以為對她極端忠誠,但是如果沒有很大的還報,諒他也未必會買給她這麼珍貴的禮物。
還有另一個年輕人羅伯特·凱恩——個兒高高的,總是樂樂呵呵,對她也很關懷備至,在本地電力公司一個分支機構工作,不過,他僅僅是個記記帳的小職員,進項也不多。而且他又太節儉了——動不動就講他將來要如何如何。
此外,還有那個伯特·格特勒,也就是克萊德初次同她見面的那天晚上,陪她去跳舞的那個年輕人。不過,此人充其量只是個浮蕩子弟,一心只知道跳舞,在這樣關鍵時刻是斷斷乎不可信賴的。他僅僅是一家皮鞋店裡的推銷員,每週大約掙二十塊美元,連一個銅子兒都要計較的。
可是畢竟還有克萊德·格里菲思,此人好象確實有錢,而且樂意為她花錢,說得上爽氣大方了。這時,她的思路就是這樣飛也似地運轉著。可她又撫心自問,她到底能不能一下子誘使他買下這麼一份貴重的禮物呢?她對他並不是太好——常常對他表示冷淡。因此,她對他是完全沒有把握的。儘管如此,她佇立在商店那裡,琢磨著那件外套一來要多少錢,二來又有多美,不知怎的她心中老是在想克萊德。魯賓斯坦一直站在一邊瞅著她,憑他的經驗,已模模糊糊地猜到了她正面臨一個什麼樣的難題。
「哦,小乖乖,」他終於開腔說,「我看得出您很想買這件外套。好極了,我也很想讓您能有這麼一件外套。現在,我就把我出的一個好點子告訴您。這可僅僅是對您一個人來說的,對本城其他的人我就不幹啦。那就是說,在最近幾天以內——星期一,或是星期三,或是星期五,不拘在什麼時候,您交給我一百十五塊美元,只要外套還在這兒,您包管拿走就得了。我甚至於還可以特別照顧。我會專門給您先把它保留一下。您說怎麼樣?直到下星期三,或是星期五為止。人家誰都不會對您比這更為照顧的了,可不是嗎?」
他得意地笑著,聳聳肩膀,瞧他那種德行彷彿他果真給了她很大的恩惠似的。而霍丹斯呢,走出了店門,心裡在想,要是——要是她能夠以一百十五塊美元買下這件外套,那她就算是做成了一筆驚人的買賣了。而且,毫無疑問,堪薩斯城裡穿得最最漂亮的女郎也就數她霍丹斯了。只要她能在下星期三,或是下星期五以前,設法弄到一百十五塊美元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