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彷彿有意讓他解開這個謎似的,有一天,他恰巧遇見母親正在斯普魯斯街上走,這次她胳臂上挽著一隻小籃子。最近他注意到,她總是有規則地在早上、午後或是傍晚外出。這一回,她還沒來得及看到他,他卻早已瞧見了她那粗壯得出奇的身形,穿著她老是穿的那件棕色舊外套。他就踅進了默克爾街,等她走過,那裡正有一個報攤,好歹讓他隱蔽一下。她一走過,他就尾隨她後面,兩人相隔半排房子的距離。她在達爾林普爾街拐進博德里街——其實就是斯普魯斯街延伸出來的,不過倒也並不太醜陋。那一帶房子很舊——都是早年的舊宅,現已改成供膳、備有傢俱的出租房子。他看見她走進了其中的一所,倏忽就不見了。不過,她在進門前,照例往四下裡張望了一下。
待她進門後,克萊德就走到那所房子跟前,仔細打量了一番。他母親上這兒來幹什麼的?她看望的是誰?為什麼他會產生那麼大的好奇心,連他自個兒都說不清。不過,從他好象在街上看見過愛思達的那時起,他心裡總是模模糊糊地感到:所有這一切也許跟她有點兒關係。此外還有那些信、那一百塊美元,以及蒙特羅斯街上備有傢俱的出租房子。
博德里街那所房子斜對面,有一棵軀幹壯碩的大樹,如今在冬天的寒風裡,樹葉早已枯凋殆盡。樹旁有一根電線杆,兩者緊傍在一塊,他佇立在後面,人們就看不見他。而他利用這個有利的角度,卻可以看到這所房子好幾個視窗,邊上的、臨街的、底樓的和二樓的。他抬頭仰望樓上一個臨街的窗子,只見他母親正走來走去,好象已是熟不拘禮似的。過了半晌,他猛地吃一驚,居然看見愛思達走到兩窗之中的一個視窗,把一包東西放在窗臺上。她好象身上只穿一件淡色晨衣,要不是披著一塊披肩吧。這一回,他準沒有看錯。他認出了就是她,還有他母親跟她在一塊,真的叫他大吃一驚。不過話又說回來,她究竟做過了什麼事,使她不得不要回來,而且還得這樣躲避家人呢?難道說她丈夫,也就是跟她私奔的那個人,已經把她拋棄了嗎?
他急急乎想把事情底細鬧清楚,就決定在戶外等候片刻,看他母親是不是會出來,隨後他自己看望愛思達去。他心裡恨不得再見到她——很想一下子識破這個秘密。他等呀等,心裡一直在暗想:他一向喜歡愛思達,可是如今她來到這兒,鬼鬼祟祟地躲了起來,好不奇怪!
過了一個鐘頭,他母親出來了,她的那隻籃子,顯然已經空了,因為她拎在手裡好象毫不費力似的。她如同剛來時一樣,小心翼翼地往四下裡張望了一下,臉上露出最近以來常有的遲鈍但又憂心忡忡的神色——一種崇高的信仰和惱人的疑慮的混合物。
她正沿著博德里街往南向傳道館走去,克萊德兩眼直楞楞地望著她。等到看不見她的影兒以後,他才轉過身來,走進了這所房子,裡面正如他原先猜想的那樣,他看見了好幾個備有傢俱的房間。有一些房間,門上的牌子貼著房客的名字。他早已知道愛思達住在樓上東南角臨街的一間,也就徑直走去,敲了一下門。果真沒有錯兒,只聽見室內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又過了一會兒,不用說,裡面正匆忙拾掇一下,然後房門輕輕地開了,隙著一條縫,愛思達探出頭來張望——先是惶悚,繼而驚恐不安,輕輕地喊了一聲。她定神一看,原來就是克萊德,所以也用不著探詢和小心提防了。她馬上把房門敞開。「哦,克萊德,」她大聲嚷嚷說。「你怎麼會找到我的?我正好在惦著你呀。」
克萊德馬上擁抱她,吻她。這時,他發覺她變化相當大,不免感到有點兒驚詫、不滿。她比前時瘦——蒼白——眼窩幾乎深陷,身上穿得也不比她出走前好。她顯然緊張不安,心情抑鬱。此刻他腦海裡閃過頭一個閃念,就是她丈夫在哪兒呢。為什麼他不在這兒?他現在怎麼啦?克萊德舉目四顧,又把她仔細端詳一番,發現愛思達露出慌亂不安的神色,當然還是相當高興同弟弟重逢。她的嘴唇微微翕動,因為她想笑一笑,表示歡迎,不過,從她那雙眼睛看得出她心裡正在竭力解決一個難題。
「我想不到會在這裡見到你,」他一鬆手,她馬上找補著說。「你沒看見……」她說了半句就頓住了,差一點兒把一個她不樂意公開的訊息說漏了嘴。
「是的,當然,我也看見了——我看見媽了,」他回答說。「所以我才知道你住在這兒。我剛看見她走出來,還有,我從視窗看見你在這兒。」(可他不承認自己跟蹤監視母親已有一個鐘頭了)「不過,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他接下去說。「幹嗎你不讓我們弟妹知道你的事兒,真怪。嘿,你可敢情好啊,一走幾個月——音信全無。你好歹也得給我寫個簡訊啊。我們倆一向志趣相投,是不是?」
他兩眼直望著她,露出多疑、好奇和懇求的神色。她呢,先是竭力迴避,繼而閃爍其詞,真不知道該想些什麼,或者說些什麼,或者告訴他些什麼。
她終於開口說:「我還不知道敲門的是誰呢。誰都沒有來過這兒。不過,我的老天哪,瞧你多神氣,克萊德。現在,你穿上漂亮衣服啦。你個兒也長高啦。媽告訴我,說你現在格林-戴維遜工作。」
她不勝豔羨地望著他。克萊德也定神凝視著她,感觸很深,同時對她的遭際始終不能忘懷。他一個勁兒望著她的臉龐、她的眼眸,以及她那消瘦的身軀。當他一看到她的腰肢和她憔悴的臉兒,馬上感到她的情況不妙。她快要生孩子啦。因此,他突然心裡又想到:她的丈夫——至少可以說,那個跟她私奔的人——現在哪兒呢?據母親說,當初她留下的便條上說她就是結婚去的。可是,他現在才鬧明白她還沒有結過婚呢。她被遺棄了,孤零零地住在這寒磣的房間裡。這一點他已看見了,感到了,而且也明白了。
他馬上想到,這就是他一家人生活遭遇中最典型的事件。他剛開始獨立生活,很想做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在社會上發跡,過上快活的日子。愛思達也作過這樣嘗試:她為了自己想出人頭地,頭一次冒著這麼大的風險,最後卻得到這樣一個結局。這不免使他感到有點兒傷心和憤懣。
「你回來多久了,愛思達?」他遲疑不定地一再問道。他幾乎也不知道現在該說些什麼才好,因為,既然他已經來了,看到她目前境況,他就開始覺察到隨之而來新的開銷、麻煩和苦難,真是悔不該當初自己太好奇了。他幹嗎急急乎趕到這兒來呢?如今,當然羅,他非得幫助不可。
「哦,還沒有多久,克萊德。到現在,我想,將近一個月,不會更多的。」
「我也這麼想的。大約一個月前,我看見你在巴爾的摩街附近第十一街上走過,對嗎?當然羅,我看見的就是你,」他說話時已不象開頭那樣高興——這一變化愛思達也注意到了。這時,她點了點頭,表示肯定。「我知道,我看見你了。當時,我跟媽說了,可她好象不同意。而且,她並沒有象我預料的那樣吃驚。箇中原委,現在我才明白啦。她的一言一行,好象也不樂意我跟她談這件事似的。不過,我知道我並沒有看錯。」他兩眼直瞅著愛思達,樣子怪怪的。他對這件事居然有先見之明,不禁感到相當得意。不過,這時他又為之語塞了,真不知道再說些什麼才好,同時,心裡也在納悶剛才自己說的這些話是不是有什麼意義,或則包含什麼重要性。看來這些話未必對她會有什麼實際幫助。
而她呢,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把自己的實際情況隻字不提呢,還是全都向他坦白承認,所以,她就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不過好歹也得說一點唄。反正克萊德一望可知,她目前的窘境委實是很可怕的。他那多疑的眼色,簡直使她受不了。後來,與其說給母親,還不如說給自己解圍,她終於開口說:「可憐的媽。你千萬別以為她行動奇怪,克萊德。你知道,說實話,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當然,一切全是我的錯。當初我要是沒有出走,也就不會讓她吃足苦頭。她本來就不怎麼會跟這類事打交道的,而且她一向過的是苦日子。」她猛地背過身去,她的肩膀開始顫抖,腰部也在起伏。她兩手捂住臉,低下頭來——
他知道,她在悄沒聲兒抽噎了。
「哦,你怎麼啦,姐姐,」克萊德大聲嚷道,馬上走到她身旁,這會兒替她感到非常難過。「你這是怎麼回事?你幹嗎要哭?難道說跟你一塊走的那個人,沒有同你結婚嗎?」
她搖搖頭,啜泣得更厲害了。這會兒,克萊德馬上意識到他姐姐的處境在心理上、社會上,以及生理上所包含的全部意義。現在她遭到不幸,懷了孕——而且沒有錢,沒有丈夫。那就充分說明了為什麼最近他母親一直在尋摸房子,為什麼她設法向他籌措一百塊美元了。她替愛思達和她的窘境感到羞恥,其原因不僅僅怕外人有什麼看法,而且也怕他本人,以及朱麗婭和弗蘭克——也許還有愛思達的遭遇會給他們帶來的影響——因為正如人們所說的,這類事是不正當的、不道德的。為了這個緣故,她就竭力設法把這件事隱瞞起來,只是胡亂編造,虛應故事罷了——當然,女兒的事使她非常吃驚,同時又非常為難。然而她不走運唄,她編出來的沒法自圓其說。
這時,克萊德又心煩意亂,迷惑不解了——不僅是因為他姐姐的窘境可能影響到身居堪薩斯城的他和家裡其他人,而且還因為他覺得母親對這件事所採取的欺騙態度,乃是心理失常,甚至有點兒不道德。這件事就算她不是存心欺騙他,至少也是對他躲躲閃閃,因為她早已知道愛思達住在這兒。再說這件事,他也不是對她一點兒不同情——決不是這樣。類似這樣的欺騙行為,當然羅,原是未始不可,即便象他母親那樣篤信宗教的老實人,也在所難免——至少他是這麼想的。這件事決不能讓人人都知道。他當然不能讓外人知道愛思達的處境。他們會有什麼想法?他們會怎樣議論她和他自己呢?他的家境不是本來已夠低下了嗎?因此,愛思達啜泣時,他佇立在那裡,兩眼直楞楞地望著,茫然不知所措。她呢,也知道他心中全是為了她這才迷惑不解,羞不可言,所以就哭得更厲害了。「唉,真難哪,」克萊德說。他心裡很煩,但過了半晌對她卻又表示相當同情。「如果說你不是愛他,恐怕你也就不會跟他一塊出走,對嗎?」(這會兒他正想到了他自己和霍丹斯·布里格斯)「我為你感到難過,愛思1。當然羅,我為你難過,不過,現在哭一點兒也沒有用,對嗎?天無絕人之路。你等著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1克萊德對愛思達的暱稱。
「哦,我明白,」愛思達啜泣著說,「但是我太傻了。而且我吃了那樣苦頭,還連累了媽和你們大家。」她哽住了;過了半晌,她才又找補著說。「他跑了,撇下我一個人在匹茨堡一家旅館裡,身邊連一個子兒都沒有,」她接下去說。「要不是媽,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我給她寫了信,她給我寄來一百塊美元。我在一家餐館幹了一陣子,直到我再也幹不下去為止。我不想給家寫信,說他離開了我。我覺得難為情唄。可是後來,我開始感到實在難受,那時真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她又哭了起來。克萊德至此才瞭解母親為她做過和想做的一切,一方面替愛思達難過,另一方面也替母親難過——而且更加難過,因為愛思達多虧還有母親疼愛她,而母親自己呢,卻幾乎沒有人幫助她。
「我現在不好去工作,因為我一時還工作不了,」她接下去說。「而且媽不要我現在就回家,因為她不願讓朱麗婭、弗蘭克,還有你知道。這也是對的,我明白。當然羅,是對的。可是她什麼都沒有,我也是。再說,有時候,我在這裡多寂寞啊,」她眼裡噙著淚水,嗓子眼又給哽住了。「唉,我過去就是太傻了。」
這時,克萊德覺得自己好象也想大哭一場。生活有時候就是那麼奇怪,那麼無情。想一想,這麼多年來生活是怎樣折磨他啊!就在不久以前,他還是一無所有,也總是想要出走。可是,愛思達終於出走了,且看她碰上了什麼遭際。他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她在商業中心區兩旁崇樓高牆中間,坐在他父親那隻沿街佈道的小風琴前唱讚美詩,那時看起來她顯得多麼天真,多麼善良。唉,生活該有多麼嚴峻。反正這世道也真太殘酷。世界上簡直是無奇不有!
他兩眼直瞅著她和她這個小房間,臨了,他對她說:現在她不會感到孤單了,他往後還要來,只是請她千萬不要告訴母親說他來過這裡。今後她如果需要什麼,不妨去找他,儘管他掙的錢也不算太多——隨後,他就走了。他在去酒店上班路上,心裡老是在想,所有這些事該有多慘——悔不該剛才他跟蹤母親,要是他什麼都不知道多好。不過話又說回來,反正事情遲早要敗露的。他母親也不能永遠瞞住他。說不定她最後還不得不向他要錢呢。不過,那個傢伙多卑鄙,他先是拐走姐姐,然後把她扔在一個陌生的大城市裡,身邊連一個子兒都沒有。他突然迷惑不解,回想起了幾個月前被遺棄在格林-戴維遜酒店,連房錢、飯錢都付不出的那個姑娘。當時,他和其他侍應生都覺得這事滑稽得很——他們對其中色情部分津津樂道,特別加以渲染。
不過,是啊,現在這事涉及他自己的姐姐了。有人竟然象對待那個姑娘一樣對待他的姐姐。不過這件事,反正現在他覺得已經不象方才聽到她在房間裡號哭時那麼可怕了。他舉目四顧,這是一座熱氣騰騰、光彩奪目的城市,只見人群雜遝、充滿無限活力,還有他工作所在的那家快樂無比的大酒店。可見生活還不算太壞啊。此外,他還有他自己的戀愛,還有霍丹斯,還有各式各樣的賞心樂事。愛思達的事也想必好辦的。她將會恢復健康,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不過話又說回來,只要一想到他自己還有這麼一個家,家裡總是這麼窮困潦倒,而且連一丁點兒遠見都沒有,以至於接連不斷發生這件事、那件事——比方說,在街頭傳道,有時付不出房租,他父親靠上街賣毯子、賣鐘錶來餬口——還有愛思達的出走,竟得到眼前這樣的結局。唉,怎麼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