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是的,我才進店哩,」克萊德回答說。

「嘿,你準不會膩味這個店唄,」那個年輕小夥子和顏悅色地說。「我說,誰都不會膩味這個大酒店。你是說上八樓吧?」他停了一下,克萊德就走出了電梯。這時他心裡太緊張了,顧不上問清楚該往哪一邊走,就連忙去看房間號碼,尋摸了一會兒,才斷定自己走錯過道了。他腳下是柔軟的棕色地毯,兩旁是柔和的奶油色牆壁,嵌在天花板裡的則是雪白的滴溜滾圓電燈——這一切,在他看來,都是達到了至臻至美境界,顯示了那麼一種高貴的社會地位,幾乎令人難以置信——與他從前見過的相比,真有十萬八千里遠哩。

最後,他找到了八八二號,戰戰兢兢地敲敲門,隔了一會兒才有一個人從半掩著門裡招呼他,此人身穿一套藍白條子內衣,露出矮胖粗壯的半邊身子,以及連在一起的半個圓圓的、紅光滿面的腦袋,還有一隻梢上略帶魚尾細紋的眼睛。「這是一張一塊頭美鈔,小夥計,」好象是那隻眼睛在說話——接著便伸出來一隻手,手裡拿著一張一塊頭美鈔。那是——一隻紅盈盈、胖乎乎的手。「你上服飾店去,給我買一副吊襪帶——波士頓吊襪帶——真絲的——快一點回來。」「是,先生,」克萊德回答說,一手把錢接住。門關上了,克萊德急衝衝沿著過道直奔電梯而去,心裡暗自納悶這服飾店是個什麼樣兒的。雖說他已有那麼大的年紀——十七歲了——這樣一個店名,對於他卻是陌生得很。從前他甚至連聽都沒有聽說過,或者至少是沒有注意過這個店名。要是此人說「男子服裝用品商店」,那他一聽就懂了,可現在此人關照他到男子服飾店去,他真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他額頭上沁出一些冷汗,兩個膝蓋也在瑟瑟發抖。見鬼!如今怎麼辦呢?他能不能問問別人,哪怕是問問赫格倫,不要顯得好象……

他摁了一下電梯按紐。電梯開始下來了。服飾店。服飾店。突然,他眉頭一皺,靈機一動。假定說他不知道服飾店是怎麼回事,那又有什麼了不起?反正此人要的是一副波士頓真絲吊襪帶。上哪兒去尋摸波士頓真絲吊襪帶呢——當然羅,到百貨店去,那裡是銷售男子用品的地方。那還用說嘛。準是男子服裝用品商店。他一溜小跑,奔出去尋摸這麼一家商鋪。下去的時候,他看見開電梯的另一個和顏悅色的黑人,就開口問道:「你可知道本店附近哪兒有男子服裝用品商店?」「本大樓裡就有一家,領班,正好在南大廳外面,」那個黑人回答說。克萊德至此才鬆了一口氣,便急急忙忙趕到了那裡。不過,他身穿的這套緊身制服,頭戴那頂很怪的帽子,自己覺得總有一點兒希奇百怪的樣兒。他彷彿老是在擔心他那頂圓圓的、緊扣腦勺的小帽,說不定會掉下來。他不時偷偷地使勁兒把它往下扣一扣,急急乎奔進一家門口燈光通明的服飾店,大聲嚷嚷:「我要一副波士頓真絲吊襪帶。」

「得了,小夥子,這就是唄,」一個油嘴滑舌的矮個兒掌櫃說。此人腦門光禿,臉色紅潤,戴著一副金邊眼鏡。「是替酒店裡客人買的,是嗎?得了,就算它七十五個美分吧,這兒十個美分是給你的,」此人一邊這麼說,一邊包紮,把那一塊頭美鈔扔進錢櫃裡。「我對你們這些侍應生,一向是特別優待的,因為我知道你們下回還會來作成我的生意。」

克萊德手裡拿著那十個美分和紙包,真不知道該怎麼個想法哩。那副吊襪帶的價錢想必是七十五個美分——此人就是這麼說的。因此,只要把二十五個美分找頭交還那位客人就得了。那末,這十個美分就歸他自己了。再說,也許——此人真的還會另外再賞給他一點小費呢。

他急忙忙趕回酒店,直奔電梯而去。一個絃樂隊正在演奏一支曲子,悅耳的樂聲在大廳裡盪漾著。他看見那裡人們有的走過來,有的走過去——他們穿著那麼精美講究,神態那麼從容自在,跟大街上或是別處的人群簡直大異其趣。

電梯門開了。好幾位客人走了進去。隨後進去的,是克萊德跟另一個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的侍應生。到了六樓,那個侍應生走了出來。克萊德和一位老太太是在八樓才走出了電梯。他急急忙忙趕到他那位客人的房門口,輕輕地敲了兩下。此人把門開啟,身上比剛才穿得多少齊整一些。這時,他穿上了長褲,正在刮臉。

「回來了,嗯?」他大聲說道。

「是的,先生,」克萊德一面回答說,一面把紙包和找頭交給他,「那掌櫃的說是七十五個美分。」

「他簡直是個強盜。不過,得了吧,找頭你照例拿著,」客人一面回答說,一面把那二十五個美分給了他,順手把門關上了。克萊德佇立在那裡,剎那間簡直給愣住了。「三十五個美分,」——他暗自尋思道——「三十五個美分呀。」只不過短短的跑了這麼一趟。難道說這裡的事兒,真的樣樣都是這個樣嗎?真的,不會這樣的。這是不可能的——決不會老是這個樣。

隨後,他的兩隻腳踩著地毯上鬆軟的柔毛,他的那隻手正把錢緊緊地攥在口袋裡,他真的恨不得長嘯尖叫,或者放聲大笑。真有意思,三十五個美分——僅僅幹了這麼一丁點兒小事。這個人給了他二十五個美分,那個人也給了十個美分,而他壓根兒也沒有做多少事啊。

他一到了底層,急衝沖走出了電梯——樂隊的曲子又把他給迷住了,那衣香鬢影的人群,也使他飄飄然了——他穿過那些令人驚異的人群,又回到了他剛才離開的長條凳那裡。

打這以後,他又被傳喚,去替一對上了年紀、彷彿是農場主的夫婦拎三隻手提箱包和兩把雨傘;他們已在五樓定好了一套房間,包括一個小客廳、一間臥室和一個浴室。他發現,一路上他們兩眼直瞅著他,始終一言不語。克萊德一進他們房間,馬上開啟房門邊的電燈,把窗簾拉了下來,把手提箱包擱到行李架上,那個有點兒笨頭笨腦、已屆中年的丈夫——他蓄著絡腮鬍子,一望可知,舉止十分穩重——把克萊德仔細端詳了一番,最後才這麼說:「小夥計,你好象很討人喜歡,而且靈活得很——我可得要說,比我們過去碰到過的那些人要好。」「我當然並不認為,酒店就是孩子們該去的好去處,」他那心愛的妻子嘰嘰喳喳地說——她不但個兒大,而且胖得圓滾滾的,這時正忙於察看連在一起的那個房間。「當然,我決不會讓我們家的孩子到酒店裡工作——那些人的所作所為就夠你瞧的了。」

「不過,你聽著,年輕小夥子,」那個年紀較大的男人接下去說,一面把外套放好,一面在褲袋裡掏錢。「你就下樓去,給我買三、四份晚報,要是買得到這麼多的話;此外,還要捎上一瓶冰水;你一回來,我就給你十五個美分。」

「這家酒店要比奧馬哈那家好得多,孩子他爹,」妻子言簡意賅地找補著說。「這裡的地毯和窗簾也要漂亮些。」

克萊德雖說還是一個新手,這時也禁不住暗自發笑。不過表面上他卻裝得一本正經,看來他的內心活動一點兒也都沒有露出痕跡來,只是拿著一些零錢就走了出去。不一會兒,他拿著冰水和所有能買到的晚報回來了。於是,他就得了那十五個美分,笑眯眯地走了。

不過,就拿這個很不平常的夜晚來說,這才不過是剛開始,因為他回到長條凳上還沒有落座,又被傳喚到五二九號房間去,僅僅是叫他上酒吧間去取飲料——兩瓶薑汁汽水和兩瓶汽水——這一次叫他的,是一撥身穿漂亮時裝的少男少女。他們正在房間裡說說笑笑,吵吵鬧鬧,裡頭有一位把門兒稍微開啟一條縫,以便吩咐他去幹些什麼事。不過因為壁爐架上有一面鏡子,他不僅看得見這一撥人,而且還看見身穿白色衣帽的一位漂亮姑娘,坐在一張椅子邊上,有個年輕人正斜靠在椅子上,一條胳膊摟住她的纖腰。

克萊德兩眼直勾勾瞅著,雖然還得竭力裝出目不旁視的樣子來。不過,拿他這時的心態來說,這種情景彷彿透過天堂的大門往裡窺探似的。這個房間裡,都是一些少男少女,論年齡,不見得比他大多少,正在有說有笑,甚至他們喝的——並不是冰淇淋汽水這一類東西,而是他的父母一向表示反對、而且據說還誘使人走向毀滅的那類飲料,看來這一撥青年人,對此倒是滿不在乎。

他連忙下樓,到酒吧間去,取了飲料和一張發票就回來了——他們把錢給了他——飲料一塊美元,小費二十五個美分。那誘人的情景——他又乜了一眼。不過這會兒只有一對伴侶,踩著其他兩對伴侶吹著口哨和哼唱著一支樂曲節拍,正在婆娑起舞。

不過,除了他來到各個房間裡對形形色色的客人匆匆投以一瞥以外,同樣引起他莫大興趣的,乃是酒店進門大廳裡永不停息的活動全景——總帳房間後面那些職員的種種分工職責——有的管客房的,有的管鑰匙的,也有的管函件的,此外還有出納和助理出納等等。大廳四周圍還有各式各樣的攤位——花鋪、報亭、煙鋪,以及電報室、出租汽車營業處等等,這些地方的所有經管人員,在他看來,真怪,個個都散發出這個大酒店的特殊氣味。而在這些攤位周圍和中間,不論是在走動或是坐下來的,淨是那些神氣活現的男男女女,以及年輕的小夥子和姑娘們,個個穿戴得那麼入時,而且個個紅光滿面,躊躇滿志。還有那些汽車和其他車輛,有的都是在晚宴時和夜深時開到的,藉著門外令人眩目的燈光,他才能看得到。還有他們搭在身上的披肩、皮毛圍脖和其他類似的東西,往往由其他侍應生和他自己拿著,走過進門大廳,送上汽車,或是送至餐廳,或是送上電梯。反正克萊德看得出來,這些東西總是用極為珍貴的料子做成的。該有多麼豪華氣派啊。由此可見,要想當富翁、當社會上了不起的人物,意味著——要有錢,這不就是一清二楚了嗎。那時也就意味著,你愛怎麼辦,就可以怎麼辦了。而別人,如同他克萊德這號人,就會殷勤侍候你。所有這些奢侈品,你也通通有了。那時你愛上哪兒,你愛怎麼個去法,你又愛在什麼時候去——一切一切都隨你高興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