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於是,她和阿薩一起急衝沖走進了傳道館大廳後面那個小房間。孩子們聽見母親扭電燈開關的聲音。接下來聽見父母壓低聲音在談話,這時克萊德、朱麗婭和弗蘭克面面相覷,只不過弗蘭克還太小——僅僅十歲——恐怕說不上完全懂得這是怎麼回事。甚至於朱麗婭也不見得非常明白。不過,克萊德畢竟見過一點世面,又聽到母親說的「她跟人私奔了」那句話,所以說,就他心裡最透亮了。愛思達對這一套膩味透了,就象他一樣。也許正是他在大街上看見過的、挽著漂亮姑娘的那類花花公子——愛思達就同此人一起私奔了。不過,上哪兒去了?此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那張便條上想必說了一些,但是母親沒讓他看。她一下子就把便條拿走了。可惜那時他沒有一聲不響地先看一下!

「你說她這一去,就永遠不會回來嗎?」他趁父母一走出房間,就懷疑地問朱麗婭。看來朱麗婭也茫然不知所措。「我怎麼會知道呢?」她有些惱火地回答說,她對父母的不幸和這種鬼鬼祟祟的神氣,以及愛思達的所作所為覺得很難受。「她什麼都沒有跟我說過。我想,她要是真的跟我說了,準會感到害臊。」

朱麗婭在訴諸感情方面,要比愛思達或克萊德冷靜些,對父母一向體貼入微,所以也就比兄姐他們更加傷心了。誠然,她對這件事的意義並沒有完全理解,不過,她有些猜測,因為她跟別的女孩子偶爾也扯過,哪怕是扯得非常謹小慎微。可現在最使朱麗婭生氣的,則是愛思達所選擇的這種出走的方式,竟將父母、弟弟和她自己全給拋棄了。她幹嗎要這樣出走,幹出這種事來,害得父母這樣憂心如焚。這有多可怕呀!屋子裡一片悽惶的氣氛。

父母在小房間談話的時候,克萊德也在暗自尋思,因為現在他正在急切地探索思考人生問題。愛思達乾的,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說這就是駭人聽聞的私奔那類事,或者是兩性之間不堪入耳的那類事,正如大街上和學校裡男孩子他們時常竊竊私語的?他一想到這裡,就不寒而慄。要是真的這樣,該有多丟臉!說不定她再也不會回來了。她跟一個不知是什麼樣兒的男人一起逃走了。反正這種行為,對一個女孩子來說,當然是要不得的。過去他常常聽人說過,凡是男孩子和女孩子、男人和女人之間,一建立了堂堂正正的關係,最後導致的結果只有一個——結婚。他們這一家人本來就有其他的種種苦惱,可是現在,愛思達居然還幹出私奔這種醜事來,真可以說禍不單行。他們這一家人的生活,本來就夠慘的,如今又出了這件事,當然,只會變得更慘了。

不一會兒,父母從小房間走出來了。格里菲思太太依舊繃著臉,怪不自然的,可是畢竟有些變了,也許是脾氣收斂一些,無可奈何地聽天由命了。

「愛思達覺得最好還是離開我們,反正是暫時的,」她看見孩子們都在好奇地等著,開頭只說了這些話。「現在,你們壓根兒不用替她擔心,再也用不著淨想這件事啦。我相信,過一陣子她準回來的。她決定按自己的意願幹一陣子,反正總有什麼原因唄。但願是主的旨意就好啦!」(「主啊我們讚美你的名字!」阿薩馬上插嘴說。)「過去我還以為她同我們在一塊很幸福,可現在看來,她並不覺得是這樣。依我看,她應該自個兒去見一見世面才好。」(阿薩又一迭連聲發出「tst!tst!tst!」)「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們可不能把她想得太糟糕了。這對現在來說是沒有什麼好處——只有愛和仁慈才能正確指引我們。」不過她說這句話時,聲調有些嚴峻,不知怎的是違心之言吧——她說話的聲音照原樣還是倒吸氣音。「我們只能希望她很快就明白她這種舉動該有多麼傻、多麼輕率,於是回家轉。現在她走的那條路,別指望她會得到幸福的。這既不是主指引的路,也不是主的旨意。她太年輕了,她做了錯事。不過,我們可以寬恕她的。我們一定要寬恕她才對。我們的心必須向她敞開,充滿溫情和慈愛。」她說這些話時,彷彿是向會眾說的,不過,她的臉色和聲調卻是嚴厲、陰鬱、冷峻的。「得了,你們都去睡吧。現在我們只能每天早上、中午、晚上虔心禱祝,但願她不要遇到什麼災禍。是的,我真的巴不得她沒有幹這件事就好了,」最後,她添了這麼一句話,顯然跟她剛才說的這篇話不大協調。說真的,這時候她並沒有想到孩子們還在她跟前——她是一心只惦著愛思達啊!

可是阿薩呢!

如此窩囊的一位父親——這就是克萊德後來常常想到的看法。

除了他自己的痛苦以外,看來他唯一關注的,就是他的妻子更加深沉的痛苦。他自始至終只是傻呼呼地佇立在一邊——矮矮的個兒,白花花的鬈髮,露出一副窩囊相。「是的,主啊,我們讚美你!」他不時插嘴說。「我們的心必須向她敞開。是的,我們可不能馬上判斷是非。我們只能往最好的一面想。是的!是的!讚美上帝——我們必須讚美上帝!

阿門!哦,得了!tst!tst!tst!」

「要是有人問起愛思達上哪兒去了,」格里菲思太太頓住了一會兒,接下去說,她睬也不睬她的丈夫,而是衝著向她圍攏來的子女們說的,「我們就說:她到託納旺達看望我孃家的親戚去了。當然羅,這不完全是實話,可是現在她究竟在哪兒,真相究竟又是怎樣,我們也都不知道——反正說不定她會回來的。所以嘛,在我們還沒有完全瞭解清楚以前,可千萬不能說她的壞話,更不能做出任何傷害她的事來。」

「是啊,讚美上帝!」阿薩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好吧,在我們還沒了解清楚以前,要是有誰多咱問,就照我剛才說的回答,那就得了。」

「一定這樣,」克萊德在旁幫襯著說;朱麗婭也跟上說了一句:「好吧。」

格里菲思太太頓住了一會兒,臉上露出堅定而又內疚的神色,直瞅著孩子們。這時,阿薩又發出一迭連聲「tst!tst!

tst!」隨後就把孩子們都打發睡覺去了。

說真的,克萊德很想知道愛思達信裡說了些什麼,不過,根據他長時間經驗,他相信母親決不會讓他知道的(除非母親願意告訴他),於是他又回到了自己房間,因為他覺得自己太疲乏了。要是還有一線希望找到她,他們為什麼不再去找一下呢?現在,就在此時此刻,她究竟在哪兒呢?是在哪兒搭上了火車嗎?顯然,她根本不樂意讓人們找到她。也許她象他自己一樣,感到不滿吧。最近他暗自思忖,想要到什麼地方去,同時心中納悶,家裡對這件事會有什麼看法;可是如今他還在家裡,愛思達她倒是先跑掉了。這件事對他將來的思想觀點和行動,到底會有什麼影響呢?說真的,不管他的父母心裡有多難過,可他始終看不出:她這一走就是天大的災禍——至少從「走」的觀點來說,並不是這樣。這只不過是一個事實,暗示這裡家境每況愈下罷了。傳教這種工作,根本毫無意義。宗教熱忱和傳道這套玩意兒,也沒有多大用處。它也挽救不了愛思達啊。顯然,她象他本人一樣,對這一套玩意兒也不是特別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