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多年來恨不得一切都跟人家一模一樣的心態,既捉弄了他的那些孩子們,同時也使他感到苦惱。不管他的父親也好,還是他的母親也好,跟人家就是不一樣,因為他們倆整日價宗教不離口,到如今終於把宗教當做生意經了。
這一天晚上,在那車輛如梭、人群雜遝、高樓聳立的大街上,他覺得真害羞,自己竟從正常的生活氛圍裡給拖出來,被人嘲弄,丟了醜。那時,一輛輛漂亮的小轎車打從他身邊疾馳而去;遊手好閒的行人,都在各自尋找(對他來說只好胡亂揣度的)那些樂事去了;成雙配對的快活的青年男女,說說笑笑,吵吵鬧鬧;還有那些「小伢兒」瞪著眼直瞅他——這一切都使他很苦惱,他覺得:倘若跟他的生活,或者說得更確切些,跟他們一家人的生活相比,人家的生活就是有點兒不一樣,反正要好得多,美得多。
這時候,大街上游蕩不定的人群,在他們周圍不斷變換,看來也意識到,讓這些孩子參予其事,從心理學觀點來說,實屬大錯特錯了:因為人群中間有一些人相互用胳膊肘輕推,以示不屑一顧;有一些世故較深、態度冷漠的人,揚起眉毛,只是輕蔑地一笑;還有一些人較有同情心,或則閱歷較多,卻認為犯不著讓這些小孩子也登場。
「他們這撥人,幾乎每天晚上,我在這兒總能看到,反正一星期得有兩三回吧,」說這話的是一個年輕的店員。他和女友剛見了面,正陪著她上餐廳去。「我估摸,這撥人不外乎以宗教為名,搞什麼騙人勾當吧。」
「那個最大的男小子,可不樂意待在這兒。他覺得怪彆扭的,這我一眼就看出了。要是這小子自己不樂意,硬要他出來,那就實在沒道理。不管怎麼說,這一套玩意兒,反正他是一竅不通。」這些話,是一個年齡四十上下、常在市商業中心區遊食的流浪漢,正在向一個貌似溫和的過路行人說的。
「是啊,我看一點兒不錯,」那個過路行人一面隨聲附和說,一面仔細端詳這個男孩子與眾不同的頭和臉。那個男孩子只要一抬起臉來,便流露出忸怩不安的神情來,人們心中自然就會聯想到:本來侍奉這種含意深奧的神靈聖事,只有年歲較大、善於內省的人最為合適,可現在硬要不懂事的孩子在公開場合出現,那就有點兒不厚道和徒勞無益。
殊不知實際情況果然如此。
至於這個家裡其他一些人——那最小的男孩子和女孩子,他們年紀太小,說真的根本不懂得眼前這一切是怎麼回事,或者說,對他們反正也無所謂。那個彈風琴的大女兒,倒是顯得滿不在乎,對她本人的出場和歌聲所博得的觀眾青睞卻很得意。因為不僅是圍觀的陌生人,就連她父母也都不止一次地給她鼓氣,說她歌聲很甜美動人,其實這話說得並不完全正確。要知道她的嗓門兒不見得有那麼好。她父母也並不真正懂得音樂。論體質,她蒼白、柔弱,也是不過爾爾;心智上更看不出有什麼真正潛力或深度。想必她自以為,這是一個絕好場合,讓自己出出風頭,引起人們一點注意罷了。至於她的父母,他們決心竭盡全力,淨化人們心靈,使之超凡脫俗;只要讚美詩一唱完,父親便開始老調重彈,說什麼只要充分得到上帝的憐憫、基督的愛和上帝對罪人的寬恕,罪人就可以擺脫沉重地壓在他心頭的痛苦,從而得到種種歡樂。
「在上帝看來,人人都是有罪的,」他說,「除非他們虔心懺悔,除非他們信奉基督,接受基督對他們的愛和寬恕,要不然他們永遠感受不到心靈上健全、潔淨的幸福。啊,我的朋友們!基督為你們而生,為你們而死,每天他時時刻刻都同你們走在一起,不論白晝和黑夜,清晨和黃昏,總是在照看你們,賦予你們力量,去克服你們在人世間時刻都有的艱辛和憂患,你們只有對上面這個道理真的大徹大悟了,心中才會感到安寧和滿足!啊,要小心留神那些圍在我們身邊的羅網和陷坑!幸虧我們知道:基督永遠與我們同在,勸導我們,幫助我們,激勵我們,還給我們包紮傷口,使我們得以身心健全,這是足以告慰大家的!啊,那種安寧、滿足、舒適和光榮,正是我們誠心禱祝的!」
「阿門,」他的妻子鄭重其事地應答了一聲。女兒赫思德,全家人管她叫愛思達,深感他們家裡人人都需要得到眾人儘量多的援助——也跟著她母親應答了一聲。
最大的男孩子克萊德,還有兩個較小的孩子,他們只是兩眼瞅著地面,偶爾對他們父母也瞅上一眼,心中暗自思忖:他說的這些話,可能句句正確、重要,可是不知怎的總不象生活中其他的一些事那麼有意義,那麼吸引人。他的這一套——他們聽得太多了,在他們這些年輕而熱切的心靈看來,他們期望於生活的,顯然要比在街頭和教堂裡傳道多得多。
後來,第二首讚美詩一唱過,格里菲思太太也講了話,順便提到了他們在附近一條街上傳過道,而且為了宣揚基督教義還作過祈禱,隨後唱了第三首讚美詩,散發了一些闡述教會拯救靈魂的小冊子,接著,父親阿薩就把聽眾們自動捐款一一斂了起來。他們合上小風琴,把輕便折凳疊好交給克萊德,《聖經》和讚美詩由格里菲思太太收起來,套上皮帶的風琴則掛在老格里菲思肩頭上,他們一行人就朝傳道館徑直走去了。
整整這段時間裡,克萊德一直在暗自琢磨:這個玩意兒他再也不樂意幹了。他覺得:剛才他和他父母都顯得很愚蠢,而且不大正常——象他這樣被迫捲了進去,要是讓他的反感充分表達出來,那他就會說出「低階」這個詞兒來;一句話,只要有辦法,他再也不願幹這個了。硬是把他拽住不放,對他們究竟有什麼好處呢?他的生活不應該是這樣的。人家的孩子都用不著去充當他的那種角色。他比過去更堅決地思考著要來一次反抗,以後自己就再也用不著象現在這樣拋頭露面了。姐姐要是樂意,那讓她去就得了;反正這一套她是喜歡的。妹妹和弟弟都太小,也許還無所謂。可是他呢……
「我覺得,今晚人們的注意力好象要比往常更多一點,」格里菲思一邊走,一邊對身旁的太太這樣說。醉人的夏日夜晚的微風,使他心境為之一爽,因此,他在解釋過路行人照例漠不關心的神情時,也就比較包涵。
「是的,星期四那天,只有十八個人要小冊子,可是今兒晚上卻有二十七個人。」
「基督的愛最終必勝,」做父親的說這些話,既安慰他的太太,也算是聊以自慰。「世俗的歡樂和憂患主宰著許許多多的人,不過,只要他們到了悲痛欲絕的時候,我們現在撒下的這些種子裡頭,有些就生根發芽了。」
「這個我相信。正是這種信念,經常使我頂住了,沒有倒下去。悲痛和深重的罪孽,終於會讓某些人看到自己誤入了歧途。」
這時他們走進了一條狹窄的小街,剛才他們就是從這小街走出來的。他們從拐角處徑直走過十多戶人家,就進入一座黃澄澄的木頭平房,它那寬大的窗子和大門上兩塊玻璃,都已漆成灰白色。兩個窗子和那雙門上幾個小方格里橫寫著:「希望之門。非英國國教徒獨立傳道館。祈禱時間:每星期三、六,晚八時至十時;星期日,十一時、三時、八時。歡迎參加。」在這些字樣下面,每個窗子上都有這麼一句話:「上帝就是愛」,底下還有一行小字:「你多久沒給母親寫信了?」
這小撥人一走進那不起眼的黃澄澄大門,影兒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