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看來,宇宙就象埃第夫人所說的那樣,是精神的,而不是物質的,並且任何悲慘的情況,不管表面上有多大的力量,都不能抗拒真理——不能否認神的和諧。上帝是慈祥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上帝。所以所有的一切都是好的,不然就全是幻想。不可能是別樣。她對尤金的情形,象對許多相似的情形一樣,的確覺得有把握實現他最後的基本精神性,這樣把他帶出幻想的領域,使他看見一切事物的真正靈性,這是超越肉慾世界的。
「親愛的弟兄啊,」她喜歡引述這一段話給他聽,「我們現在是上帝的兒女,將來如何,還未顯明。但我們知道主若顯現,」(她解釋說,主就是我們也是其中一部分的無所不及的完善的靈)「我們必要象他;因為必得見他的真體。」
「凡向他有這指望的,就潔淨自己,象他潔淨一樣。」1——
1見《新約-約翰一書》第三章第二、三節。
她有一次向他解釋說,這並不是意味著一個人得經過艱鉅的道德鬥爭或削弱身體的禁食,才能使自己潔淨;這是說他對自己更抱有希望,這個事實就會使他堅強起來,儘管他自身多麼軟弱。
「你笑我吧,」她有一天對他說,「但是我告訴你,你是上帝的子民。你身上有著神的光輝。它一定要發射出來的。我知道它會的。其他的一切都會象一場惡夢似的消滅,因為那不是真實的。」
她甚至象慈母似的唱聖歌給他聽。說也奇怪,她的尖嗓音不再使他討厭了,她的精神使她在他眼裡也顯得美麗了。他不想去糾正她的古怪而反常的物質缺陷。她的房間佈置得那麼不美觀;她的身材那麼沒有樣子,或者跟他一向熟悉的那種標準對比起來那麼沒有樣子;她很奇怪地把鯨魚看作是精神性的,把所有討厭的蟲類都算是人類思想的產物;這些事實並不使他著惱。這個精神宇宙的觀念裡——一個仁慈的宇宙,假使你要它這樣的話——有點兒什麼使他喜歡的東西。我們的五官的確不能認識到萬物的全部;超越五官範圍之外,一定還有深之又深的奇妙權力。它為什麼不能起作用呢?它為什麼不能是好的呢?他以前看過的那本書《世界機器》說明了這個行星上的生活實在是小得微不足道的;從無窮盡的觀點上看,簡直是不值一想的——可是我們在地球上就覺得它這麼大。它為什麼不能象卡萊爾所說的那樣,是心理的狀態,是很容易融化的呢?這些思想漸漸在他心裡滋長力量。
同時,他也開始到外面走走。有一次,他碰巧遇見查理先生。查理先生熱切地握住他的手,並且要知道他的住址和近況。這恢復了他從前對美術的熱忱。查理先生帶著極其關注的神情提議,他應當再舉辦一次他所選擇的任何方式的展覽。
「你,」他說,聲音裡帶有一絲同情、鼓勵的意味,然而又微微含有一點鞭策嘲笑的腔調,因為他只把尤金看作一個藝術家,並且還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藝術家。「你,——尤金-威特拉——做編輯——做發行人!-!你——樂意的話,你可以在幾年裡取得世界上所有愛好美術的人的敬仰——在你的一生中,你可以對美國的美術比我知道的任何人都有貢獻——你竟然浪費時間去指導美術、編輯美術——幹起出版工作來!哎呀!你自己不覺得丟臉嗎?不過現在還不太晚。來一個出色的展覽會!明年一、二月正當旺季的時候舉行一次展覽,你看怎樣?到那時,人人都會感覺興趣的。我把我們最大的畫廊給你。這怎麼樣?你說怎樣?」他滿臉堆出法國人所特有的笑容,——一半是命令,一半是鼓勵和勸勉。
「要是我辦得到就好啦,」尤金平靜地說,一面不贊成地擺擺手,嘴角那兒微微露出自我輕蔑的痕跡。「也許太晚啦。」
「‘太晚!太晚!’這真是瞎話!你真對我這麼說嗎?要是你辦得到!要是你辦得到!好吧,我對你只好不存希望了!你畫得多麼柔和細緻,線條又多麼有力。這太不好受了。這簡直不能令人相信!」
他做出法國人表示絕望的姿勢,把兩手、眼睛、眉毛都揚起來,還聳聳肩膀,等著看尤金神情上會不會有什麼改變。
「那也好吧!」尤金聽了這篇話後說。「不過我不能先答應你什麼。我們瞧著辦吧。」尤金把地址寫給了他。
這又使他行動起來。這個法國人常聽人談起他,他早期的畫又都賣掉了,所以查理先生相信在他身上還可以發點兒財——要是在這兒發不了,在國外還是辦得到的——既有錢掙,作為他的贊助人又可以替自己博得點兒名譽。他總得鼓勵鼓勵幾個美國藝術家——總有幾個會出名的。為什麼不是尤金呢?這是一個真正該出名的人。
尤金就這樣工作起來,迅速地、熱切地、才氣橫溢地想到什麼就畫什麼,雖然他自己有時候覺得往日的藝術魄力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在瑪特爾家附近,他租到一間光線充足的朝北房間,他試著畫了她和她丈夫的畫像,還有她和小安琪拉的,佈局典雅簡樸。接下來,他又挑選街頭人物作為物件——工人、洗衣婦、醉漢——各種人物。他常把畫布毀掉,不過一般講來,他卻在不斷進步。他有一種奇怪的熱望,想按他對生活的觀察來描繪生活,想用正確的圖畫來表現生後——奇怪地、猙獰地表現出生活的狂妄、瑣細、平凡、可笑、殘酷等各個方面。下層民眾隨意渙散的混亂心理,吸引住了他。一個頹唐的醉漢襯著鮮明有力的生活,這種矛盾勾起了他的幻想。不知怎麼,這叫他自己堅持下去,不斷掙扎,譴責自然;這給了他很大的勇氣,叫他幹了下去。這幅畫結果賣了一萬八千塊,創造了最高紀錄。
在這期間,他失去了的美夢——蘇珊——正跟著母親在國外遊歷——到英格蘭、蘇格蘭、法國、埃及、義大利、希臘。她從自己一時的、不穩定的初戀所帶來的駭人的暴風雨中驚醒過來,這時候對緊跟在她後面降臨到尤金身上的災難感到震驚、煩惱,她真不知道該怎樣做或者怎樣想才對。她還太年輕,思想太模糊了。她的身體和意志是十分堅強的,可是心理非常不穩定——是一個夢想家和機會主義者。她母親就怕她突然不顧一切,再做出什麼破壞性的事來,使一切精細的安排都歸於無效,所以極力對她表示殷勤、慈愛,耍出一套政治家的手腕——竭力避免舊事重提,使蘇珊煩惱,也時刻提防著,怕蘇珊驟然離開。她怎麼辦才好呢?隨便蘇珊要什麼——只要她表示出一點兒意思,愛穿什麼衣服,喜歡什麼娛樂,要上哪兒去,看中什麼朋友,她都極力依從。她愛上這兒來嗎?喜歡看那個嗎?對這個或那個感覺興趣嗎?蘇珊看出母親的用心,又因為自己給尤金帶來的痛苦和恥辱感到發煩,所以這會兒簡直拿不準她過去的行為到底對不對。她不斷感到迷惘。
可是更可怕的是,她有時候會想著到底自己是不是真愛尤金。這不是一時的幻想嗎?是不是血液裡的什麼化學作用,使她做出這樣跟理智沒有真正協調的基礎的傻事呢?尤金真是她能夠一起幸福生活的唯一的人嗎?他是不是太崇拜她,太任性,算計得太傻、太錯了呢?他真是她以為的那樣,一個能幹人嗎?在短期內,她會不會變得討厭他——甚至憎恨他呢?他們能夠真正、永久地幸福嗎?她會不會更中意一個精明、高傲、淡漠——一個她不得不崇拜、非贏得不可的人,而不是一個時刻崇拜她、需要她同情的人呢?一個堅強、穩定、勇敢的人——她的理想會不會竟然是這樣一個人?尤金真能算是這樣一個人嗎?這些和其他的問題經常折磨著她。
這是很奇怪的,可是人生就經常呈現出這種悲慘動人的矛盾來——這些性情和血氣所造成的,而理智、環境和習俗所譴責的驚人的大錯誤。一個人的理想是一回事,他實現理想的能力又是一回事。兩端都有偶然的最大的失敗和最大的成功——舉一個例子來說,阿柏拉德1的最大的失敗,和坐在巴黎皇位上的拿破崙的最大的成功。但是,噯,為了一次成功而遭到的多次失敗啊!——
1見第一四四頁注1。
不過在這件事上,也不能說蘇珊已經決定不愛尤金了。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雖然戴爾太太用了最聰明的辦法使蘇珊接近比較年輕的人——她現在也覺得更有意思的人——可是蘇珊由於是一個相當喜歡深思的夢想家和平靜的觀察家,所以不會那麼快又給愛情誘惑住——如果她過去是給誘惑了的話。她多少已經打定主意,今後要仔細觀察男人;需要的話,利用他們,等待著尤金的,或者別人的行動可以替她作出決定的時刻。她的姿色的美妙的、破壞性的魅力開始引起了她自己的注意,因為她現在知道自己的確生得很美。她現在常照鏡子——望著一束美妙的發鬈、尖尖的下巴、面頰、胳膊。要是有一天她回到尤金那兒去,她會怎樣補償起他所受的痛苦。可是她會嗎?她能嗎?他會恢復他的神志,滿不在乎地對她傲慢地笑笑嗎?因為毫無疑問,他究竟是個出色的男人,不久又會在哪兒顯露頭角的。到他出頭露角的時候——他會對她怎麼看法呢——她的緘默、她的背棄,她在道義上的懦弱?
「我畢竟算不了什麼,」她對自己說。「只是他對我會怎麼看呢!——那種狂熱——那太美妙了!說真的,他太不可思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