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天才 西奧多·德萊塞 第2頁,共2頁

「好吧,我們就不談,」對方鎮靜地回答,「不過也可以用別的方法來說明我的意思。我想你自己也會承認,你對目前的情況就沒有好好地計劃過,因為要是你計劃過的話,你就會看出來,你這樣做等於是自招失敗。老弟,要是你要得到那姑娘,而她似乎也很願意,那你應該不讓她母親知道就把她弄到手。過後,她也許只好逆來順受。即使她不這樣,你至少也達到了目的。如果給人發覺了,我想你也情願自食其果。現在,你既然讓戴爾太太知道了,她認識許多很有勢力的朋友。你不能不考慮到她。我也不能不考慮到。她現在要狠鬥一下。看起來,她會用相當大的壓力來逼你放棄的。」

他又頓住,等著看尤金要不要說什麼,然而尤金並沒有開口。

「我要問你一句話,請你不要生氣,因為我一點兒沒有什麼惡意,我只不過自己要把這件事弄清楚,遲些時,要是你願意的話,大概也會使你看清楚的。你跟——呃——小姐有沒有發生關係?」

「沒有,」尤金沒等他把名字說出來就回答。

「你們的糾紛已經有多少日子了?」

「哦,大約四星期,也許還不到。」

科爾法克斯咬著他的雪茄煙頭。

「你要知道你的敵人是相當有勢力的,威特拉。你平常對下屬不大寬厚。有一件事我曾經注意到,你一點兒沒有手腕。你提拔的那些人,辦得到的話,都想取得你的地位。要是你目前的處境讓他們詳詳細細地知道了,你在這兒就呆不了十五分鐘。你當然也知道,不管我怎樣給你幫忙,你總不得不辭職。你自己也無法維持下去。我也無法讓你呆下去。我想你對這方面一定沒有細想過。戀愛中的人是不會想到這些的。我知道你覺得怎樣。因為我看見過你太太,我多少說得出來毛病在什麼地方。她把你管得太嚴了。你在自己家裡不能做主。這使你煩躁。你的一生好象是場失敗。你在婚姻上失去了機會,或者你以為是失去了,這使你內心不安。我知道這姑娘,她很漂亮。不過正象我所講的,老弟,你沒有估計你需要付出的代價——你的算盤打得不對——你沒有籌劃過。要是有什麼事能夠證明我一向對你的那一點輕微的懷疑,那就是這個:你沒有細心地籌劃——」他朝窗外望去。

尤金坐著,凝視著地板。他猜不透科爾法克斯打算怎樣。

他從來沒有看見過科爾法克斯這樣沉著地思索——這樣冷靜。平時,科爾法克斯總是大喊大叫,手舞足蹈,興奮地做著動作。今兒早上,他又緩慢,又沉著,可能有點兒動了感情。

「雖然我私下很歡喜你,威特拉——人人都應該珍重友誼——可是在業務上卻沒有辦法——我已經漸漸得到一個結論,你畢竟不是最適合這個職位的人。我想你太感情用事——太不穩定了。懷德一直就這樣對我說,可是起先,我不相信。我現在也不是根據他的判斷。要是這件事沒有發生,我不知道會不會根據我的這個感覺或是概念有所舉動。我現在也不知道我是否最終要這樣做,不過我覺得你現在的處境很困難——對公司來講,是很危險的。你知道,公司決不能給不體面的事情連累進去。因為所有的報紙都會登個不休。那對我們會有無窮的害處。我想從各方面看來,你最好歇上一年,看你能否把這件事平靜地解決掉。我想除非你能夠離婚,跟這姑娘結婚,否則最好還是不要跟她同居,並且我認為,除非你能不聲不響地離婚,否則還是不離的好。我是針對你在這兒的地位來講。除此之外,你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可是記住!一件不體面的事就會影響你在這兒的作用。如果將來能夠補救,那最好。不然,也沒有辦法。要是這件事傳到外面去,你知道你就沒有回到這兒來的希望了。我想你是不願意放棄她的?」

「是,」尤金說。

「我猜對了。我知道你對這種事情覺得怎樣。你這類人對這種事挺認真。你能取得離婚嗎?」

「我沒有把握,」尤金說。「我沒有正當的理由。我們就是不對勁兒——我的生活就象是一個空殼子。」

「嗯,」科爾法克斯說,「總而言之,一團糟。我知道你對這姑娘覺得怎樣。她非常漂亮。她正是會造成這種局面的人,我並不想告訴你應該怎麼做。你是你自己最好的裁判,不過要是你聽我的勸告,在你沒有跟她結婚以前,不要先跟她同居。一個處在你這種地位上的人不值得那麼做。你的聲望太大了。你知道這幾年來,你在紐約相當有名氣,是嗎?」

「是的,」尤金說。「我以為我跟戴爾太太已經商量好了。」

「顯然沒有。她告訴我你在引誘她的女兒跟你同居;你無法在合理的時期內取得離婚;你太太就要——原諒我,並且你堅持在這期間內要跟她女兒來往。按照她的意思,那是不可能的。我也覺得她說得對。這是很冷酷的,可是毫無辦法。她說,你說要是不能答應你們經常來往,你就要跟她同居。」

他又停住,「是這樣嗎?」

「是的,」尤金說。

科爾法克斯在椅子裡慢慢地扭過身,朝窗外望去。這樣一個傢伙!愛情是多麼古怪的一件事啊!

「你認為你們可以在什麼時候實行同居呢?」

「哦,我不知道。我現在心亂得厲害。我得細想想。」

科爾法克斯默想著。

「這是件很特別的事。沒有幾個人會象我這樣明瞭。除了我之外,沒有幾個人會了解你。你算盤打得不對,老弟,你得付出代價。我們都得付。我不能讓你在這兒呆下去。我希望我能,可是辦不到。你得歇上一年,把這件事好好想想。要是沒有事情——要是沒有鬧出什麼笑話來——嗯,我還是不說我會怎樣。我也許在公司裡重新給你安插一個位置——也許不是老位置,不過總有個位置。這我還得考慮考慮。在這期間——」他停下,又思索著。

尤金看得清清楚楚自己現在的處境。說將來回到公司來的這套講法完全是空話。科爾法克斯擺明了是要他離開,要他離開的理由倒不是為了戴爾太太或是蘇珊,或是道德問題,而是因為他失去了科爾法克斯的信任。不知怎麼,由於懷德,由於戴爾太太,由於他自己日常的行徑,科爾法克斯竟然斷定他輕浮不定;他現在就是為了這個理由(不是為了任何別的緣故)而被撤職的。這是起於蘇珊——起於命運和他自己倒楣的性格。他傷心地默想著,然後說道:「你要我幾時離開?」

「哦,隨便什麼時候,要是會鬧得滿城風雨,那就越快越好。要是你樂意的話,可以等上三星期,一個月,一個半月。你最好拿健康做理由,自己要求辭職。這樣給人家看起來比較好點兒。這對於我以後的決定不會有什麼影響。公司現在很上軌道,一年裡沒有多大問題的。將來,我們也許可以再商量——得看情形來決定——」

尤金不要聽他最後加的這一句假殷勤的話。

他握了手以後,走出房去了。尤金踱到窗前。他的堅實的基礎一下子就給人兇狠地從下面摧毀了,象被大炮轟掉一樣。他失去了這個一年兩萬五千塊的真正優厚的職位。他上哪兒去找一個象這樣的職位呢?還有誰——還有什麼公司能出這麼大的薪俸?除非跟蘇珊結婚,否則他現在怎麼能夠維持河濱大道上的公寓呢?他怎麼能保有他的汽車——他的貼身僕人?科爾法克斯沒有說到停職留薪——他為什麼要這樣呢?他又不欠他什麼。他的待遇過去一直非常好——比任何其他地方可能給他的都高。

他很後悔自己對藍海的那些幻想——傻里傻氣地把他的全部現款都一個勁投了進去。戴爾太太會去找溫菲爾德嗎?在那方面她也能損害他嗎?溫菲爾德一向是他的好朋友,很看得起他。不過這個罪狀,這個拐騙少女的罪狀。這一切多麼可惜啊!她的話可能會改變溫菲爾德的態度,不過大概是不至於的。他雖然沒有妻子,也有一些女人。科爾法克斯說得對,他沒有好好地籌劃過。這現在很明顯。他夢想著的燦爛的世界開始象黃昏的天空那樣慢慢地消失了。也許他只是在追蹤著鬼火。真有這樣的可能嗎?真有這種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