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得非常小心。她現在非常喜歡你。如果她不直接發現什麼,她決想不到會有什麼事的。她今兒早上還談到你。」
「她說什麼來著?」
「哦,說你多麼好,多麼能幹。」
「哦,沒那麼回事,」尤金嬉笑地回答。
「真的,她是這麼說的。我想威特拉太太也喜歡我。有時候,我上你們家去時,可以在那兒會見你,不過我們得非常小心。今兒我不能呆得太久。我要去把事情想一想。你知道,為這件事,我可真費盡了心思。」
尤金笑了。她的天真在他看來,非常可愛,非常自然。
「你說把事情好好想一想,到底是什麼意思呢,蘇珊?」尤金好奇地問。他對這個非常活潑、非常美妙的青年人心思的轉動極感興趣。他發覺這個美人兒對他這麼傾心,這麼親熱、殷勤,而又這麼體貼,真是太高興了。在他看來,她有點兒象一個很好玩的玩意兒。他把她當作一隻寶貴的花瓶,又珍重又畏懼。
「你知道我想考慮一下我所做的事情。我非得這樣。有時候,我覺得太糟了,可是你明白,你明白——」
「我明白什麼?」她頓住的時候,他問。
「我不懂為什麼我不該這麼做,如果我要——如果我愛你的話。」
尤金好奇地望著她。這個分析生活的嘗試,特別是關係到一個這麼困難、冒險的局面,真使他感到驚奇。直到這會兒,他老以為蘇珊多少還很輕率、很天真,可能很了不起,但是有點兒模糊不定,可是現在,她竟然比他更直接地考慮起這個最棘手的難題,顯然比他更為勇敢。他不僅感到驚奇,並且感到非常有意思。十天以前,她的那種驚慌上哪兒去了呢?
她到底在想些什麼?
「你這姑娘真奇怪,」他說。
「為什麼?」她問。
「因為你奇怪。我沒想到你會想得這麼透徹。我以為你將來有一天也許會這樣的。不管怎麼說,你怎麼把這個推想出來的呢?」
「你看過《安娜-卡列尼娜》1嗎?」她沉思著問他——
1俄國作家托爾斯泰的名著。
「看過,」他說,一面想著奇怪,在她這年齡竟然會看過這書。
「你認為那本書怎樣?」
「哦,它指出,不顧社會習俗的人,多半總會有個什麼結局,」他很自然地說,一邊對她的智力覺得驚奇。
「你認為結局一定是那樣嗎?」
「不,我認為並不一定。有好多人不顧社會慣例,也過去了。我不知道。這似乎得看時間和機會。有些成功了,有些失敗了。你如果相當堅強,相當聰明,你會象他們所說的那樣‘逃得過的’。否則你就逃不過去。你幹嗎問?」
「哦,」她說,接著立刻停住,嘴唇張開,眼睛盯著地上,「我在想著不一定是這樣,你以為怎樣?可以不同嗎?」
「當然可以,」他思索著說,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當真可以。
「因為如果不可以,」她說下去,「代價就太大啦。那就不值得了。」
「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說,」他望著她說,「你不管社會輿論。」他認為她特意在考慮為他犧牲自己。她那副深思默想、暗自盤算的樣子裡有點兒什麼使他這樣想法。
蘇珊向窗外望去,慢慢地點點頭。「是的,」她嚴肅地說,「如果能夠好好安排一下,幹嗎不呢?我看不出幹嗎不可以。」
說話的時候,她的臉就象一朵美麗的鮮花。尤金不知道自己是醒著,還是在做夢。蘇珊居然會這樣推論起來!蘇珊看《安娜-卡列尼娜》,並且還會這樣用哲理來推論!根據總結書本和生活而得出的理論,定出一個行動方針,而她同時又面對著《安娜-卡列尼娜》所指示的與這種理論相反的那種可怕的論證!奇蹟就永遠沒完嗎?
「你知道,尤金,」她過了一會兒說,「我想媽媽不會在意的。她喜歡你。我聽她說過好多次了。並且關於別人,我還聽她這樣講過。她認為,除非兩個人非常相愛,否則就不該結婚。我想,她並不認為兩個人非結婚不可,除非他們要結婚的話。我們可以同居,如果我們樂意的活,你知道。」
尤金也聽戴爾太太對婚姻制度表示過懷疑,不過只是就理論方面講。他根本不重視她對社會問題所發表的議論。他不知道她私底下對蘇珊講過些什麼,不過他相信決不會是過激的,至少不會是怎樣認真的。
「你別太重視你母親的話,蘇珊,」他說,一邊端詳著她那可愛的臉。「她並不真是那樣的意思,至少,關係到你的時候,就不會真是那樣想法了。她只是說說而已。如果她認為問題關係到你的時候,她很快就會改變主意的。」
「不,我不這樣想,」蘇珊沉思著回答。「你知道,我對媽媽比她對自己認識得還清楚。她講起來總把我當個小孩,可是有許多事情她都聽我的。以前有過這樣的情形。」
尤金驚奇地睜大眼睛望著她。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這麼早就開始深刻地想到社會問題和處世之道了。她的思想為什麼想支配她母親的呢?
「蘇珊,」他說,「你講話、做事得小心點兒。別這麼亂七八糟地瞎說。這是危險的。我愛你,可是我們得穩步地走。如果我太太知道了這事,她會鬧得天翻地覆的。如果你母親起了疑心,她很可能會把你帶到歐洲哪個地方去的。那末我就甭想再看到你了。」
「哦,不,她不會的,」蘇珊肯定地回答。「你知道,我對媽媽比你以為我所知道的還清楚。我能應付她,我告訴你。我知道我辦得到。以前有過這樣的情形。」
蘇珊嫵媚可愛地把頭往後一仰,這一下把尤金的思考能力完全打亂了。他不能望著她而又好好思考。
「蘇珊,」他說,一面把她拉到懷裡。「你美極啦;在我看來,你是女性中最最美的人了。再想到你這樣推論——你,蘇珊。」
「為什麼,為什麼,」她問,可愛的嘴唇張開著,眉梢往上一揚,「我為什麼不可以細想?」
「哦,當然可以,我們都想,可是不一定這樣深刻,花朵兒。」
「那末,現在我們非得想想,」她簡單地說。
「是的,我們現在非得想想,」他回答;「如果我租一所工作室,你真肯跟我住在那兒嗎?目前我還想不出什麼別的辦法。」
「我願意,如果我知道怎樣來安排一下的話,」她回答。
「媽媽很古怪。她總是留心著我,當我是個孩子。你知道我根本不是。我不明白她。她說的是一件事,做的又是一件事。我是乾脆幹了而不多說。你認為對嗎?」尤金張大眼睛望著。
「不過我想我還是有把握的。交給我吧。」
「如果你辦得到,你會到我這兒來嗎?」
「哦,當然啦,」蘇珊欣喜若狂地說,突然轉向他,兩手捧著他的臉。「哦!」——她盯著他的眼睛,遐想著。
「可是,我們得小心,」他告誡著。「我們不可以性急,把事情搞糟了。」
「我不會,」蘇珊說。
「我當然也不會,」他說。
他們又停住,他注視著她。
「我也許可以跟你太太做朋友,」她過了一會兒說。「她還喜歡我,是嗎?」
「是的,」尤金說。
「媽媽也不反對我上你那兒去,我可以通知你的。」
「好,就這麼辦,」尤金說。「哦,你能來,就務必來。你注意到我今天用的是誰的名字嗎?」
「注意到啦,」她說。「你知道嗎,威特拉先生,尤金,我早就想到你也許會打電話給我了。」
「真的嗎?」他笑著問。
「真的。」
「你給了我勇氣,蘇珊,」他說,一面緊挨過去。「你這麼有信心,看起來這麼無憂無慮。你一點兒沒有受到這世界的影響。」
「我不跟你一塊兒的時候,可沒有這麼勇敢,」她回答。
「我想到過可怕的事情,有時候嚇得要命。」
「你千萬別那樣,親愛的,我多麼需要你。哦,我多麼需要你。」
她望著他,第一次用手去掠他的頭髮。
「尤金,你知道,我看你就象個孩子。」
「我真象個孩子嗎?」他問,心裡得到了很大的安慰。
「如果你不象,我就不會象現在這樣愛你了。」
他又把她摟緊,再去吻她。
「我們能不能每隔幾天就這樣乘車兜一次呢?」他問。
「要是我在這兒,也許可以。」
「如果我化名打電話給你,沒有問題嗎?」
「我想沒有。」
「我們各人選個新名字,那末我們就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了。你就叫耶尼-林德,我叫亞倫-坡。」於是他們熱烈地親暱了一番,直到非回去不可的時候。在他那方面就工作來講,那一下午算是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