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天才 西奧多·德萊塞 第2頁,共2頁

「我是不怎麼喜歡;我看見你們跳得十分高興。你們倆跳得真合拍。金羅埃,叫他們拿點兒冰淇淋來。」

蘇珊悄悄地走到金羅埃的朋友們旁邊去,跟他們高高興興地談著。尤金注視著她。她也深深地感覺到他的在場和他的魅力。她竭力想著她到底在做什麼,可是不知怎麼,她卻想不明白——她只能感覺到。音樂又奏了起來;為了面子起見,尤金讓她跟她兄弟的朋友跳了一場。下一場又是他的,再下一場也是,因為金羅埃跟他的朋友都要在外面坐坐。蘇珊大部分時間都是跟尤金跳的。他們的情緒漸漸變得狂熱了,不過他們卻一聲不響,只有一種抵得上千言萬語的熱望。他們的手和眼睛,一舉一動都在傳情。蘇珊羞答答的,有點兒膽怯,她可真給自己的舉動弄得有點兒驚慌起來——惟恐尤金會說出一句什麼話來。她只想沉醉在這種歡樂的境地裡。有一次在休息時間,她倚著欄杆朝下面黑——的、潺潺的水面望去,他走來,倚在她的旁邊。

「今兒晚上多美啊!」他說。

「是啊,是啊!」她大聲說,然後把眼睛避開。

「你對生活的神秘不覺得奇怪嗎?」

「哦,我覺得,我覺得!我一直都覺得奇怪。」

「你這麼年輕!」他熱烈、激動地說。

「有時候,你知道,威特拉先生,」她嘆息著說,「我不樂意去想。」

「為什麼?」

「哦,我不知道;我簡直沒法告訴你!我找不出適當的話來說。我不知道。」

她的話裡有著無限的熱情,他完全明白。他理會到一個偉大的心靈可以多麼沉寂,一個新生的、不是塵世的語言所能表達的心靈。這使他更清晰地體會到,他很早以前就有的一種想法;我們,象華茲華斯所說的,「拖曳著光彩四溢的雲朵」1而來。可是,我們打哪兒來的?她的心靈一定非常聰明——不然他為什麼會這樣渴望她呢?可是,-,她的默默無言裡有著多麼大的動情力量啊!——

1本句系英國詩人華茲華斯(1770-1850)的一行詩句。

他們坐車回家。那晚很遲的時候,當他坐在走廊上抽菸來使自己狂熱的頭腦安靜下來時,另一幕又來了。夜晚四處都非常熱,只有這山上有涼風吹著。海面上和港灣裡,許多船隻都閃爍著小小的燈光,天上滿布著星星。「瞧,天宇中嵌滿了多少燦爛的金鈸,」1他自己念著。一扇門開啟了,蘇珊從通到走廊的書房裡走了出來。他們倆都沒有料到會再看到對方。美麗的夜色把她引出來了——

1見《莎士比亞全集》(朱生豪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版)第三冊第八十九頁,《威尼斯商人》第五幕第一場。

「蘇珊!」門開啟時,他喊起來。

她望著他,猶豫不定,可愛的、白皙的臉龐在黑暗裡象暗淡的磷火似的閃閃發光。

「外面這兒多美呀!來坐下吧。」

「不,」她說。「我不能呆下來。這兒太美啦!」她不知所措地向周圍看看,然後又望望他。「哦,這風太好啦!」她仰起鼻子,急切地吸著。

「音樂還在我腦子裡迴旋,」他說著走向她來。「今兒晚上,我太興奮了。」他柔和地說——幾乎是悄悄地——然後把雪茄煙丟掉。蘇珊的聲音也很低。

她望著他,在寬闊的胸膛裡吸滿了空氣。「喔!」她嘆了口氣,仰起頭來,頸子極美地彎著。

「再跳一次舞吧,」他說,一邊握著她的右手,同時用左手摟著她的腰。

她並不躲避,只是望著他的眼睛,有點兒心神不定,又有點兒給他迷住了。

「不用音樂?」她問。她差不多在發抖了。

「你就是音樂,」他回答,她的強烈的、透不過氣來的感覺懾住了他。

他們向左跳了幾步,到了一個沒有窗戶,沒有人看得見的地方。他把她摟得更緊,望著她的臉,但是他還是不敢說出自己心裡的話來。他們輕盈地跳著,接著她格格地笑起來,那種柔和的笑聲從一開始就使他神魂顛倒。「人家會怎麼想法呢?」她問。

他們走到欄杆那兒,他仍舊握著她的手,然後她把手抽回去。他感覺到很大的危險——他們之間的絕妙的親密關係有受到損害的危險,終於說道:「我們最好進去吧。」

「是的,」她說。「媽媽如果知道,會感到很煩惱的。」

她在他前面向門走去。

「明兒見,」她低聲說。

「明兒見,」他嘆了口氣。

他回到自己坐的椅子上去,沉思著他所走的這條路徑。這是冒一場很大的風險,他要繼續下去嗎?蘇珊那如花似玉的臉又回進他的腦海裡——她那柔軟的身體,她那瀟灑的體態和嫵媚的姿色。哦,也許不該再繼續下去了,可是,這是一個多麼大的損失啊,一個什麼樣的誘惑物在他的眼前逗引、炫耀啊!在那麼年輕的身體裡,會有那樣的思想和情緒嗎?他從來、從來沒見過象她這樣一個人。在他一生的經歷中,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麗質。她就象春天裡發芽的樹木,就象白色和藍色的正在開的小花兒。但願命運能再對他慈悲一下,把她賞賜給他。

「哦,蘇珊,蘇珊!」他自己低聲說,無限留戀這個名字。

這是尤金第四次或第五次以為自己又狂熱地、急切地、嚇人地在戀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