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天才 西奧多·德萊塞 第2頁,共2頁

「昨兒我是真忙,」薩麥菲爾德道歉地插嘴說。

「這我很相信,」尤金愉快地說。「最後,如果人家好好地哄哄我,我或許會自貶身份,來做一點兒工作。」

這段話立刻觸惱了薩麥菲爾德先生,可是他同時又覺得好笑。他喜歡一個倔強的人。你跟一個大膽的人倒可以辦成點兒事,即使他開頭知道的事並不多,而他認為尤金卻知道得並不少。再說,尤金的話也正合了他那種挖苦的、半幽默的調調兒。從尤金那兒聽來,這種調調兒並不象從他自己這兒聽來那樣冷酷,可是裡邊卻含有他自己的那種愉快的、玩笑的意味。他相信尤金可以做得很好。不管怎樣,他想立刻試他一下。

「哎,我來告訴你怎樣,威特拉,」他終於說了。「我可不知道你能不能管理這個部門——一切情形似乎都對你不利,象我所說的,但是你似乎有點兒思想,有點兒在我指導下可以養成好思想的東西,我想給你一個機會來試試。請你聽著,我可沒有多大信心。我個人的愛好往常總對我成了致命傷。不過你來啦,我挺喜歡你的樣子,我又沒有找過什麼別人,所以——」

「謝謝,」尤金說。

「別謝我。如果我用你,你當前就有一個挺艱難的工作。它可不是兒戲。你最好先跟我來瞧瞧那地方。」他領他走到外邊那間中央大房間裡。由於是中午,沒有幾個人在那兒工作,不過你在那兒還是可以看出來,這種行業實際上是多麼有氣派的。

「七十二個速記員、簿記員、拉廣告的人、廣告撰稿人和業務推廣員,他們在一塊兒辦公,」他隨意地一擺手說,一面朝前走進美術部去。美術部是在房子裡的另一邊,北面和東面有亮光照進來。「這是你管理的部門,」他一邊說,一邊把門開啟。三十二個美術人員的桌子和畫架排列在那兒。尤金吃了一驚。

「你僱用這麼多人嗎?」他很感興趣地問。大部分人員都出去吃午飯了。

「經常有二十到二十五位,有時候還多,」他說。「有些在外邊。要看營業情況。」

「你一般給他們多少錢?」

「嗯,那要看情形。我想開頭每星期給你七十五塊,如果我們彼此同意的話。要是你做得好,我在三個月內就加到每星期一百塊。這全要看情形。其他的人,我們不給這麼多。營業主任會告訴你的。」

尤金注意到這種躲閃迴避。他把眼睛眯起來。不過隨便怎麼說,這兒倒是一個好機會。七十五塊總比五十塊好點兒,而且將來或許可以更多。他獨當一面——一個有點兒地位的人了。在他望著薩麥菲爾德指給他看他的房間時——如果他來的話——他禁不住得意得有點兒侷促。這房間裡放著一張擦得閃亮的橡木大辦公桌,牆上掛著一些薩麥菲爾德廣告公司的美術作品,地板上鋪著一張很好的地毯,還有幾張皮靠背的座椅。

「這就是你呆的地方,要是你來的話,」薩麥菲爾德說。

尤金四下看了一眼,前途的確很可樂觀。他怎樣來得到這個職位呢?他憑著什麼?他心裡想到將來自己生活上的各種改進,給安琪拉弄一所較好的房子,給她買些較好的衣服,他們倆多來點兒應酬,還可以擺脫掉對前途的憂慮,因為擔任一個這樣的位置,他們不久準可以在銀行裡有一小筆存款了。

「你一年做不少買賣嗎?」尤金好奇地問。

「哦,大約兩百萬塊錢。」

「每一張廣告都得製圖嗎?」

「正是,有時不只是一張,而是六張到八張。這就要看美術主任的能力了。如果他會辦事,我就可以節省點兒錢。」

尤金明白這意思。

「以前的那一位怎樣,」他問,注意到門上的奧爾得-佛里門這姓名。

「哦,他辭職了,」薩麥菲爾德說,「或者不如說,他瞧出來什麼事情就要發生了,於是躲避開啦。他不成,太軟弱了。他在這兒製出來的作品簡直是笑話——有些玩意兒得重畫上八、九次。」

尤金髮覺這種工作涉及到的氣惱、困難和阻力。薩麥菲爾德顯然是一個刻薄鬼。這會兒,他可以在玩笑,可是隨便誰一接受了這位置,就得經常聽他的。有一剎那,尤金覺得不能幹這工作,彷彿最好別來試試,可是他隨即想道,「幹嗎不呢?這對我沒有損害。糟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還可以仗著我的藝術吃飯呢。」

「好,就這樣,」他說。「如果我做不好,我立刻就打門裡走出去,可以吧?」

「不,不,沒那麼便當的事,」薩麥菲爾德格格地笑著說;

「打滑煤槽裡出去。」

尤金注意到他格格地咬著牙齒,象匹急躁的馬那樣,而且他似乎真放射出精力的波紋來。尤金自己感到有點兒畏縮。他走進去的是一片冷酷的、戰鬥性的氣氛。他得在這兒為他的生活奮鬥——這是毫無疑問的。

「現在,」在他們踱回薩麥菲爾德的辦公室時,薩麥菲爾德說。「我來告訴你要辦的事情。我接到兩筆生意,一筆是桑德香水公司的,另一筆是美國結晶煉糖公司的。這可能是挺大的買賣,如果我可以提供給他們適當的廣告計劃的話。他們要做廣告。桑德公司要瓶子、貼紙、電車廣告、報紙廣告、招貼廣告等等的設計圖案。美國結晶公司打算把糖製成粉、細粒、方塊和六角形,裝在小口袋裡銷售。我們要給他們設計小口袋的式樣、貼紙、招貼廣告等等。這是個在最小的面積裡要放進多少簡單、新奇、有力的玩意兒的問題。這會兒,我就要靠我的美術主任來向我提出點兒關於這些玩意兒的建議了。我並不希望他樣樣都做。我在這兒,我會給他幫忙的。外邊那兒業務推广部裡有一批人,他們對於提供這樣的意見都是了不起的人,但是美術主任是得來協助的。他被認為是有審美力的人,能把這個計劃製成最後的定形。現在,要不你就把這兩個計劃拿去,看看你能把它們怎樣。帶點兒圖案來給我。如果它們中我的意,我認為你能夠勝任,我就用你。否則我就不用,也沒有什麼壞處。這沒有關係嗎?」

「沒有關係,」尤金說。

薩麥菲爾德先生交給他一束報紙、目錄、計劃書和信件。

「如果你樂意的話,你可以把這些先看看。把它們拿去,看完再拿來。」

尤金站起身。

「這我想要兩、三天的時間,」他說。「它對我是一種新工作。我想我可以提供給你一些意見——這會兒我還拿不準。隨便怎樣,我願意試試。」

「試試去!試試去!」薩麥菲爾德說,「越多越有意思。你準備好了隨時可以來找我。外邊有個人——佛里門的助手——暫時在給我辦事。祝你好運氣。」他淡漠地揮揮手。

尤金走了出去。哪兒有過一個這樣的人,這麼刻薄、這麼冷酷,這麼注重實際!這對他是一件新鮮事。他乾脆給嚇倒了,主要是因為他還毫無經驗。他不象那些想在商業上大幹一場的人那樣,還沒有闖進商業界。這個人已經叫他不安,使他覺得眼前有一個大問題,使他認為藝術的寂靜的領域只不過是一汪死水。辦事的人,站在最前列努力的人,就是象這個人這樣的戰士,是土生土長的產物,無情的、傲慢的、冷淡的。要是他也能夠那樣,那就好辦啦,他想著。要是他能夠堅強、軒昂、發號施令,那可多麼了不起。不畏縮,不膽怯,堅定地站著,正眼望著世界,使人們服從。哦,眼前的幻象多麼瑰麗、多麼偉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