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天才 西奧多·德萊塞 第2頁,共2頁

尤金很著慌地看著,這是些更重的木材,一分成四的託梁,供某所建築物用的——他們管這叫「四分四」——但是在他們教給他工作方法以後,這些木材並不是很難應付的。有滑動和平衡的方法,這給他省去了不少氣力。不過尤金並沒有想到替自己預備下手套;他的手給擦破了好多處。有一次,他停住,從大拇指裡拔出一根木刺來。傑福茲正爬上車來,問道,「你沒有手套嗎?」

「沒有,」尤金說。「我沒有想到需要這個。」

「我恐怕你的手會弄得破破爛爛的。或許,約瑟夫肯把他的借給你用一天,你可以進去問他一聲。」

「約瑟夫在哪兒?」尤金問。

「他在裡邊那兒。正在‘伺候’刨子。」

尤金不很明白這個。他知道刨子是什麼。整個早晨,他都聽見它在威風凜凜地響著,在它刨光木板時,刨花四散飛揚,可是「伺候」是什麼意思呢?

「約瑟夫在哪兒?」他問管刨機的。

他向一個大約二十二歲、瘦長、聳肩的小夥子點點頭。他是個高大、樸實、容貌天真的傢伙,臉孔窄長,嘴很大,眼睛澄澈碧藍,波狀的褐色頭髮亂茸茸的,很蓬鬆,裡邊滿是木屑。腰前有一隻大麻袋,用條草繩捆著。他戴著一頂破舊褪色的羊毛便帽,有個長長的帽舌,護著眼睛,避開飛揚的灰塵和木屑。當尤金走進來時,他舉起一隻手來遮著眼睛。尤金含笑地走到他面前。

「院子外邊有一個人說,你有副手套今兒可以借給我用用。我在堆木材;手擦破了。我忘了帶一副來。」

「可以,可以,」約瑟夫和藹地說,一面向管刨機的揮揮手,請他停住。「手套在這兒,在我的抽屜裡。我知道那是怎麼個情形。我在那兒幹過。我初來這兒的時候,他們也把那推給我,就象他們對你這樣。你別在意。你會好好撐過去的。為身體上這兒來,是嗎?這兒的活兒並不老是這樣。有時候,簡直就沒有什麼事可做。有時候,又有一大堆。嗨,這倒是對健康挺有益的工作,我可以這麼說。我簡直從沒有生過毛病。這兒有很好的新鮮空氣和一些別的。」

他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一面在麻布圍裙下掏出鑰匙,開啟抽屜,拿出一副又舊又大的破爛黃手套,高高興興地遞給尤金。尤金向他道謝。他立刻就很喜歡尤金;尤金也喜歡他。

「倒是一個挺好的人,」他走回車子的時候說。「想想他多麼和氣地把這借給我。真可愛!如果所有的人都跟這個小夥子一樣親切和氣,那世界該多麼好。」他戴上手套,立刻覺得工作輕鬆多啦,因為他可以不痛地、牢牢地抓住託梁了。他一直工作到中午。汽笛響了,他獨自坐在一旁吃了一頓鬱悶的午飯,一面心裡盤算著。一點鐘後,他奉派去搬運木屑,一籃一籃的從後面鐵匠工廠穿過去到最後面的機器間裡,那兒有一個大木屑箱。到四點鐘,他已經見到了呆在那兒期間所要結交的差不多全體人物了。哈瑞-福納斯,那個鐵匠(尤金隨後管他叫「鄉下鐵匠」);吉美-蘇茲,那個鐵匠幫手,他立刻給他起了個綽號,叫「幹一切雜活的老大媽」;約翰-彼得斯,那個機器匠;馬拉齊-鄧普賽,大刨機的管理人;約瑟夫-繆斯;以及木匠、白鐵工人、鉛管工人、漆匠和那幾個偶爾經過底層的臨時的桌椅工匠(有時在這地方,有時又不在這兒的人們)——他們大夥起先全把尤金看成一個怪物。

尤金自己對這些人也極感興趣。哈瑞-福納斯和吉美-蘇茲特別吸引著他。哈瑞-福納斯是一個矮個兒的美國人,祖先是愛爾蘭血統。他胸部異常寬闊,胳膊異常肥胖,下巴頦兒方方的,一貫堅強有力,從不依靠別人,看起來象一個小泰坦1似的。他特別勤懇,做成大批物品,玎玎——地敲擊著一塊生鐵,使外邊四周的山坡和窪地上都可以聽見。他的幫手吉美-蘇茲也象師傅一樣矮胖,骯髒,肌肉虯結,身體歪曲,他的牙齒齙露出來,象一排黃樹根,耳朵凸了出來,象兩隻小扇子,眼睛歪斜,不過臉上的神氣卻那樣和藹,所以立刻就把一切批評都打消了。人人都喜歡吉美-蘇茲,因為他誠實、直率,絲毫沒有壞心眼兒。他的上衣比他身體大三倍,褲子起碼也大兩倍;鞋子顯然是從舊貨店買來的,可是他卻具有自成一種形象的這麼個大優點。尤金完全被他吸引住了。他不久就打聽出來,吉美-蘇茲當真相信水牛是要在紐約州的布法羅附近才打得著的2——

1泰坦,希臘神話中一種原始的巨人。

2布法羅,城名。英文為buffalo,作普通名詞解,意謂「水牛」,所以吉美-蘇茲以為要上那兒才打得到水牛。

機器匠約翰-彼得斯也是一個引起尤金注意的人物。約翰簡直胖得不可救藥,因為這個緣故,大夥都叫他「大約翰」。他可的的確確是個巨人,身長六英尺,體重三百多磅。在夏天的日子裡,他站在炎熱的機器間內,脫去襯衫,拖著揹帶,臃腫的肥肉從薄汗衫裡顯露出來,看上去彷彿在受罪,其實並沒有。據尤金不久發現,約翰對於生活並不感情用事。在陽光不射著機器間門口的時候,他多半站在那兒,瞪眼向外望著閃爍的河水,偶爾也希望自己不必工作,可以無限期地躺下來睡覺。

「你認為那些傢伙坐在遊艇後甲板上,抽著雪茄煙,不覺得很自在嗎?」他有一次問尤金,提到河上來往的華麗的私人遊艇。

「當然很自在,」尤金大笑起來。

「啊!嗬!那是你老叔杜德雷過的生活。我可以在那兒跟他們隨便哪一個一樣。啊!嗬!」

尤金快樂地大笑起來。

「是,這才是生活,」他說。「我們都可以來一下。」

馬拉齊-鄧普賽,那個管大刨機的,為人遲鈍、守口如瓶。他總默不作聲,這多半是由於缺乏見解,而不是由於什麼別的,雖然他象蠔一樣學會了緊合起殼來,遠遠避開一切危害。除了保持異常緘默之外,他不知道用什麼方法來避開塵世上的危害。這一點,尤金很快就看出來了。他老是一次就瞪眼望上鄧普賽許久,對他古怪的態度覺得驚奇。不過在別人看來,他也是個怪物,甚至比他們在他眼裡顯得還怪。他樣子不象工人,也無法裝得象個工人。他的精神太超脫了;目光太閃爍、太敏銳了。他把一籃一籃的木屑從刨木間裡搬走,自己也覺得好笑。刨木間裡木屑象雨一般落下,由於缺乏吹屑機,只得從那兒向後搬到大約翰「統轄」的炎熱的機器間去。大約翰很喜歡尤金,不過多少有點兒象狗對主人那樣。除了機器、家裡的花園、妻子兒女和菸斗之外,他什麼別的想頭也沒有。這些和睡覺——睡得可真不少——就是他的樂趣、他的消遣、他的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