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聖母院,巴黎的一座大教堂,初建於一一六三年。
2愛菲爾塔,巴黎的一座鐵塔,高九百八十四英尺。
對於尤金,巴黎最妙的地方就是它的清新,以及它那表現在各方面的豐富的藝術精神。他望著穿了寬敞的紅褲子、藍上衣,戴著紅便帽的矮小的法國軍人;披披肩、佩短劍的警察;或是帶著一副悠然高超的神氣的馬車伕;他望著他們,從來不感到厭倦。這季節的塞納河1上船隻非常活躍,土伊勒裡宮2的園林裡有著白色大理石的裸體人像和整齊的小徑與石板凳,森林公園3,戰神廣場4,特羅卡得羅博物館5,羅浮宮6——所有那些絕妙的街道和博物館吸引住了他,就象在夢境裡一般——
1塞納河,流過巴黎的一條河。
2土伊勒裡宮,巴黎的一座故宮。
3森林公園,指波羅格尼森林,巴黎的一處公園。
4戰神廣場,巴黎一處廣場,在塞納河左岸,後來用作軍事訓練場地。
5特羅卡得羅博物館,巴黎市內塞納河右岸的一所博物館。
6羅浮宮,巴黎的一處故宮,一七九三年後,改為博物館。
「嘿,」一天下午,在他沿著塞納河畔走向伊息的時候,他向安琪拉喊著說,「這裡可真是所有好藝術家的安樂鄉。聞聞這種香味。(那是從遠處一所香水廠傳來的)看看那隻平底船!」他倚在河牆上。「呀,」他嘆息著說,「這真太美啦。」
黃昏時分,他們搭乘在一輛敞車頂上回來。「等我死去的時候,」他嘆息著說,「我希望來到巴黎。這是我所需要的天國。」
可是象所有極其快樂的事情那樣,過了一陣子,它便失去了一些趣味,雖然並不太多。尤金覺得,如果他的藝術工作允許,他可以在巴黎住下去——雖然他必須回去,他知道,不管怎樣,目前總得回去。
過了一陣子,他注意到,安琪拉已經漸漸增強了信心,雖然在心理上還沒有增進。前一年秋天,當她初來紐約的時候,她有著一種游移不定的神氣,這種神氣一時又給藝術生活的忙亂和各處所遇到的一些奇怪人物所加強了。現在,她從這種游移不定的神氣里正培養出一種來自經驗的自信。她發覺尤金的思想、情感和興趣完全屬於較高的意境——跟典型,人群,街道,建築物的外貌與輪廓,以及生活的幽默與悲慘的景象有關——因此她就專心從事於家務事。沒有多久,她便發現,如果有誰願意好好照料尤金,免得他操心,尤金就讓他來照料。尤金認為自己去買東西並不是什麼樂事。他討厭實際的和商業性的瑣碎事務。如果得去買票、有時間表、打聽、詢問,還得辯論、爭執,那末他就不高興去辦。「你去買一下這些,好嗎,安琪拉?」他總請求著,再不然就是:「你去跟他商量商量。我這會兒沒空。好嗎?」
安琪拉於是就忙著去做那件工作——不問它是什麼工作——急於想表現出來自己真正有用、真正是少不了的。在倫敦和巴黎的公共馬車上,象在紐約的公共馬車上一樣,他只是畫著、畫著、畫著出差馬車,塞納河上的小遊艇,咖啡館、公園、花園和音樂廳裡的人物,隨便什麼地方,隨便什麼玩意兒,因為他實際上一點兒也不厭倦。他所要求的只是不要受到人家過分打攪,聽他自己去做他的。有時候,安琪拉整天替他會帳。她拿著他的皮夾,管理一切兌付現錢的匯單,記帳,買東西,付錢。尤金留下來看他要看的東西,想他要想的事。在最初的這些日子裡,安琪拉把他奉若神明,而他也很願意象如來佛那樣盤起腿來,裝作是一位神明。
只在晚上,到了沒有什麼奇異的景象和聲音來引起他的注意時,到了連他的藝術也不能分隔開他們,她可以把他摟進懷來,讓他的不安定的精神浸沉在她的愛情的波濤裡時,她才覺得自己是他的配偶——一點兒不辱沒他。這種歡樂——這種隨著黑暗,隨著用一根鏈條從大床附近的天花板上懸掛下來的小油燈的柔和光彩而來的歡樂,或是在清新蒙朧的黎明時分,當鳥兒在下邊小花園裡的一棵樹上啁啾時他們所享有的歡樂——在她既是絕對慷慨的,又是十分自私的。遇著跟他們自己有關的時候,她倒急切地領略著尤金那縱情快樂的哲學——而且更為欣然,因為這很合乎她自己的含糊的思想和熾熱的衝動。
安琪拉是經過多年的剋制,多年的傷心渴望這個也許永不會實現的婚姻才結婚的。在那些歲月裡,她給夫婦關係帶來了一種累積的、強烈的熱情。除了處女的常識外,她一點兒不懂得性道德或是生理學,壓根兒就不知道結婚本身是怎麼一回事;姑娘家的傳說、新婚婦女的曖昧的自白,以及姐姐們的意見(用什麼樣的談話方法傳達出來的,只有天知道。),把她弄得幾乎和以前一樣稀裡糊塗。現在,她放肆地探索著它的奧秘,深信毫不拘束地來滿足熱情是正常的、不錯的——再說——如同她漸漸發現的——這還是一種緩和所有威脅著他們心地安寧的見解和性情上的差異的唯一方法。從他們在華盛頓廣場工作室的生活開始,帶著甚至更大的熱情繼續到巴黎的生活為止,他們之間有著一種可以說是長期的放浪任性,跟他們個性上的任何需要都絲毫無關,當然跟尤金的智力和藝術工作所加到他身上的要求,更沒有一點兒關係。尤金覺得她既驚人又可愛;不過或許可愛的成份還不及驚人。安琪拉就某種意義講是強烈的,而尤金卻並不:他是藝術家,在這件事上,和在別的事上一樣,他把自己激到了一種欣賞的高度,這種欣賞是任何被精微的藝術工作所消耗的體力不能連續不斷地支援的。獵奇的興奮、兩情繾綣的興奮(就某種意義講)、以及發現女性身上種種秘密的興奮——這些即使不是他的風流韻事的推動力,至少也是促成它們的真正魅力。征服是旖旎的:不過本質上,它是一件理智的事情。看到自己輕率的夢想在他渴望的那個女人獻出她所具有的最後一點兒美妙之處上實現了,這在幻想上,和在生理上一樣,對他都是一件不可抗拒的事。可是這種事情就象細銀絲遮著一個無底的深淵一樣,他只知道它的美妙,而不知道它的危險。他依然享受著安琪拉所給予的那種美妙動人的肉體上的樂趣;就這方面講,這正是他認為自己需要的。而安琪拉把自己響應他那種似乎無窮無盡的慾念的能力,不僅看作是一種憐愛,而且看作是一種本份。
尤金在這兒擺起了畫架,有些日子從九點畫到中午,有些日子從下午兩點畫到五點。如果天色太暗,他就跟安琪拉一塊兒出去散步,乘車,參觀博物館、美術館和公共建築物,或是在市內的工廠和鐵路地區閒逛。尤金最贊同陰沉憂鬱的典型題材,經常不斷地畫著代表冷酷憂鬱的玩意兒。除去音樂廳裡的舞女、隨後給人稱作阿柏西區1裡的流氓、凡爾賽和聖克勞德2的夏季野餐會和塞納河上的船群之外,他還畫了工廠人群、管理員和鐵路過軌口、市場上的人、黑夜裡的市場、清道夫、報販、花販,背景總是一條值得記憶的街。巴黎的一些最有意思的小地方,高塔、橋樑、河景、屋宇的正面,襯在冷酷的、生動的或是悲慘可憐的人物畫後面,全給描繪出來了。他希望能拿這些東西去使美國人感興趣——他希望下一次的展覽不僅可以說明他的多才多藝和才氣橫溢,並且可以表現出他對自己的藝術更為精湛,對色調的明暗有了更明確的感覺,對性格有了更大的分析力,對結構和佈局有了更穩健的選擇。他並沒有看出來,這一切可能都沒有用——撇開他的藝術不談,他過的生活是會把有才幹的人的最好情趣奪去,把世界的景象在他面前弄得暗淡,使他的想象力變得貧乏,使他變得煩躁不安,無法努力,使成就變得根本就不可能。他不知道性生活對於一個人的工作的影響,也不知道安排不當的時候,這樣的生活對於完美的藝術會有什麼樣的損害——它可以怎樣歪曲色調的意識,削弱對性格的那種精確的鑑別力(這對於正常地表達人生是非常重要的),把一切努力變得毫無希望,把藝術的最快樂的概念奪走,使生活本身顯得似乎無關緊要,而死亡竟然成為一種安慰了——
1阿柏西區,意即流氓區。
2聖克勞德,巴黎郊外的一座小鎮,富有名勝古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