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天才 西奧多·德萊塞 第2頁,共2頁

在這種催逼之下,他經常出現在一個個工作室裡——鑑定、批評。哎呀,他只選中了很少幾個藝術家的作品來作公開展覽,通常總向他們收取很高的費用。

那天早晨,尤金註定要遇見的就是這個洗煉的、在藝術上很了不起的人。當他走進查理先生的那間佈置豪華的辦公室時,查理先生站起身來。他坐在一張花梨木小辦公桌面前,點著一盞綠綢罩子的檯燈。一眼看去,他就知道尤金是個藝術家——很可能是個有才具的,多半是生性敏感而易於激動的。他早就懂得,禮貌和圓通是不用費錢的,而就贏得一個藝術家的好感來講,這卻是第一要素。由一個穿制服的僕人帶進來的尤金的卡片和口信,已經說明了他來的緣由。在他走近的時候,查理先生揚起眉毛,表示他很想知道威特拉先生想找他做點兒什麼。

「我帶來幾張刊印出來的我的畫,想請您瞧瞧,」尤金用十分大膽的態度開口說。「我畫了好多幅,打算舉行一次展覽。我覺得您或許高興瞧瞧它們,希望您能替我展覽一下。我總共有二十六幅,並且——」

「呀!您提的事情相當不好辦,」查理先生謹慎小心地回答。「我們目前排定了許多次展覽——即使不再考慮別的,也夠我們維持兩年了。對過去跟我們有來往的藝術家的義務,佔去了我們一大部分時間。我們柏林和巴黎的分行訂下的契約,有時候把我們本地的展覽也給擠掉了。當然,有機會,我們向來是樂意舉辦有意思的展覽的。您知道我們的費用嗎?」

「不知道,」尤金說,他覺得很奇怪,竟然還要什麼費用。

「兩星期兩百塊。比這時間再短的展覽會我們是不接受的。」

尤金的臉沉了下來。他原以為會有一種絕對不同的接待的。不過既然他把刊印的畫帶來了,他還是解開皮包帶子,把它們拿了出來。

查理先生好奇地看著那幾張畫。起先,他覺得東區人群的那一張很動人,可是看到第五街在暴風雪中的那一張,看見破舊的、骯髒的公共馬車由一群骨瘦毛長的馬拖著的時候,他的目光停住了,為它的氣魄所吸引。他很喜歡描繪出來的漩渦般的大風雪。那條通常十分擁擠的通衢上的寂寥,路上行人那裹緊衣服、彎身蜷縮的神氣,精細地畫出的飄落在窗檻和窗框上、門道里,以及公共馬車車窗上的一堆堆白雪,全都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

「挺工細有力,」他對尤金說,象一個批評家對另一個批評家所說的那樣,一面指著公共馬車一邊車窗上的一道白雪。一個人帽沿上的另一撮白雪,也引起了他的注意。「我都可以感覺到風勢了,」他加上一句。

尤金笑起來。

查理先生默不作聲地看著那張航行的拖輪在黑暗中駛上東河來的畫,拖輪後面還拉著兩條載貨的大平底船。他心裡想,尤金的藝術畢竟只抓住了顯然戲劇性的玩意兒。它可不是色調以及分析生活的藝術作品,只是戲劇性的手法。他面前的這個傢伙能夠看到生活中戲劇化的那一面。不過——

他翻到最後一張畫,就是格里雷廣場在濛濛細雨裡的那一張。尤金憑著自己藝術中的某種奧妙,恰到好處地描繪出了濺灑的雨水在各種電燈燈光下落到灰暗的石地上。他描繪出種種燈光的明暗,出差馬車的、高架電車的、商店櫥窗的、街燈的——用這種明暗烘托出人群和天空的黑影。這張的色澤顯然是非常精妙的。

「原畫有多大?」他沉思著問。

「差不多都是三十英寸長、四十英寸闊的。」

尤金從他的態度上看不出來他只是好奇呢,還是真感興趣。

「我想全是油畫吧。」

「是的,全是。」

「我得說您的畫畫得很不錯,」他審慎地說。「略嫌有點兒一貫不變地戲劇化,可是——」

「這些印出來的畫——」尤金開口說,希望批評一下雜誌上的畫,來喚起他對原畫的高超品質感覺興趣。

「是的,我明白,」查理先生打斷他,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麼話。「雜誌上印得挺糟。不過它們還是可以很好地顯出原畫的精神來。您的工作室在哪兒?」

「華盛頓廣場六十一號。」

「我方才說過,」查理先生說下去,一面把地址寫在尤金的名片上,「展出的機會很少;我們的費用也相當高。我們打算展出的東西太多啦——必須展出的東西也太多。所以很難說什麼時候情況許可——如果您有意思,我哪天或許先來看看您的原畫。」

尤金顯得很慌亂。兩百塊錢!兩百塊錢!他出得起嗎?這數目對他來說實在太大了。可是就按照這價錢,這傢伙還不樂意把陳列室租給他呢。

「我挺樂意來,」查理先生看出他的心情後說,「如果您願意的話。這是您要我做的。我們對於在這兒展出的玩意兒不得不小心。我們這兒可不象一所普通的展覽室。倘若您高興的話,哪天機會一來,我就給您寄張明信片,您就可以讓我知道我提出的日期是否沒有問題。我挺想瞧瞧您的這些風景畫。就這一種畫講,您的畫是很出色的作品。或許——沒有誰能說——一個機會或許會來的——一星期到十天,在別的玩意兒之間。」

尤金暗自嘆了一口氣。那末這些事情就是這樣辦的。這並不令人高興,不過他必須舉行一次畫展。如果非出不可的話,他可以出上兩百塊。在別地方舉行展覽就沒有多大價值了。他原想造成一個比這還好的印象的。

「希望您會來,」他最後沉思著說。「我很樂意使用這兒的場地,如果我能夠得著的話。您認為怎樣呢?」

查理先生揚起眉毛來。

「挺好,」他說,「我跟您通訊聯絡。」

尤金走了出去。

這種展覽的事多麼糟糕,他心裡想。他原想不付費用就可以在凱爾涅這兒舉辦一次展覽的,因為他們都給他的作品深深地打動了。現在,他們連他的畫都不要——還要收他兩百塊錢才能展出。這是一場大挫折——真叫人心灰意懶。

儘管這樣,他回家去的時候又想著,這會對他有好處的。批評家會討論他的作品的,就象他們討論別的藝術家的作品那樣。倘若最後他夢想著的、那樣細心籌劃出來的這件事實現了的話,他們就得去看看他能夠畫出點什麼來。他以前把在凱爾涅那兒舉行一次畫展,看成是在新興的藝術界應該達到的最後一件快事;現在他彷彿已經接近它了。它可能真會辦成的。這個人要看看他的其餘的作品。他不反對來看看它們。這就是一場多麼大的勝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