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惠勒告訴尤金,他已經向米莉安說了,所以尤金就寫了封信,儘可能簡短地說,自己已經結婚了,想帶安琪拉到她的工作室去。米莉安接到信後,親自跑上門去作為答覆,她穿得非常整潔,帶著愉快的、笑嘻嘻的表情,急切地想傷一下安琪拉的心,因為安琪拉竟成了勝利者。她還想給尤金看看,她對這一切多麼無動於衷。
「你這青年人嘴倒真夠緊的,尤金-威特拉先生,」她看見尤金的時候,這麼喊著說。「你幹嗎不叫他通知我們,威特拉太太?」她調皮地詰問安琪拉,可是眼睛裡卻暗帶著鋒芒。
「人家會以為他不要我們知道呢。」
安琪拉在這條鞭子的抽打下畏縮起來。米莉安使她覺得,彷彿尤金企圖隱瞞起他跟她的關係似的——彷彿認為她丟臉似的。象米莉安和瑙瑪-惠特摩這樣的女人還有多少呢?
尤金興高采烈地,沒有覺察到米莉安話裡真正的惡意。既然這個最初的難堪時刻已經過去,他便滔滔地談著一般的事情,急於想使一切顯得儘可能簡單、自然。米莉安來的時候,他正在畫一幅畫,差不多已經完成了,所以很想聽聽她的批評。她勉強地斜著眼看了一下,可是等他問到的時候,卻什麼也不說。往常,她總竭力稱讚。她認為他這幅畫的確非常出色,可是卻打定主意一句話不講。她淡漠地走來走去,傲慢地看這樣、看那樣,問他怎樣弄到這所工作室的,恭喜他的好運氣。安琪拉,她斷定,是有意思的,不過精神上卻不屬於尤金這一型別,所以應當遭到忽視。他做錯了一件事,這是明明白白的。
「你非得陪威特拉太太一塊兒上我那兒去,」離去時,她說。「我給你們彈唱我最新學會的歌曲。我在古老的義大利和西班牙作品裡發現了一些最優雅的東西。」
安琪拉過去一向對尤金做出很懂音樂的神氣,所以憎恨這個自命不凡的邀請,就和她恨米莉安的整個態度一樣。米莉安根本就不問她會不會彈琴,喜不喜歡音樂。她為什麼這麼傲慢——這麼自命不凡呢?尤金有沒有對她提到自己,對她有什麼關係呢?
她壓根兒就沒有說什麼來表示自己也會彈,不過她奇怪尤金怎麼也一聲不吭。這在他似乎是太疏忽、太馬虎了。他正忙著想知道米莉安認為他的畫怎樣。在離去的時候,米莉安親熱地握住他的手,興沖沖地盯著他的眼睛說道,「我知道你們倆會不合理地快樂的,」接著就走出去了。
尤金終於也感覺到了這種惱怒。他知道安琪拉多少也感覺到了一點兒。米莉安是容易發脾氣的,就是這麼回事。她對他表面上的淡漠生氣了。對於安琪拉的容貌,她暗自下了一個批評,認為並不很出色。米莉安從態度上表明出來,他太太乾脆就算不了什麼,並不屬於她和他所隸屬的那個優越的藝術世界。
「你覺得她怎樣?」在她去後,尤金試探地問,因為他覺察到一陣強烈的反感,可是不知道到底是為了哪一點。
「我可不喜歡她,」安琪拉鬧彆扭地回答。「她認為自己可愛極啦。她彷彿把你看作她的私有財產似的。因為你沒有告訴她,她竟然公開侮辱我。惠特摩的舉動也是這樣——她們全都侮辱我!她們全要侮辱我!哦!!」
她突然流下眼淚來,哭著向臥室跑去。
尤金跟在後面,驚慌、慚愧、懊喪、自己覺得很抱歉、幾乎給嚇壞了——他簡直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怎麼啦,安琪拉,」他竭力央告著,一面彎身對著她,想把她拉起來。「你知道並不是這樣。」
「是這樣!是這樣!」她堅持著。「別碰我!別挨近我!你知道是這樣!你不愛我。我來到這兒以後,你壓根兒就沒有好好地待我。你沒有做一點兒你應該做的事。她當面侮辱我。」
她抽抽噎噎地邊哭邊說。尤金立刻給她情緒上的這種固執的、意外的表現弄得痛苦、驚惶。他以前從沒有看見過安琪拉這樣,也從沒有看見過哪個女人這樣。
「哎,安琪兒,」他竭力說,「你怎麼可以這樣?你知道你說的並不是實情。我做錯了什麼事嗎?」
「你沒有告訴你的朋友——這是你該做而沒有做的事,」她喘息著大聲說。「她們還以為你是獨身。你把我藏在幕後,彷彿我是一個——是一個——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你的朋友跑來,當面侮辱我。她們是這樣!她們是這樣!哦!」她又哭起來。
她很知道自己在氣極了的時候所做的事情。她覺得自己做得很對。尤金需要嚴厲的責備;他過去的行為太壞了。這會兒,在一開始的時候,這正是一個治他一下的方法。他的行為是無可辯解的,只有一件事在她對他的評價裡挽救了他。他是個藝術家,浸沉在雲霧繚繞的藝術遐想裡,並不真受生活常規的約束。她催促他娶她,那是另一回事。他照辦了,也不能寬恕他。她認為他對她應該那麼做。不管怎樣,他們現在結婚了,他應該安分守己。
尤金站在那兒,這個嚴厲的指責象把刀似的刺痛著他。他心裡想,他隱瞞起她來,並沒有什麼用意,只是想暫時稍許保護一下自己。
「你不應當這麼說,安琪拉,」他央告著。「沒有什麼人不知道——至少也沒有什麼我在意的人了。我先沒有細想。我並沒有想隱瞞什麼。我要寫信告訴所有該知道的人。」
他仍舊覺得受了損害,即使在傷心的時候,她也不該這樣無情地攻擊他。他錯了,這毫無疑問,但是她呢?這是一種辦法嗎,這是真正的愛情嗎?他內心裡一陣陣翻騰著。
他把她摟在懷裡,撫摩她的頭髮,請求她原諒。最後,等她認為已經懲罰夠了他,他是真後悔了,將來會補償贖罪的時候,她才假裝聽著,然後突然張開胳膊,摟著他的脖子,開始擁抱他、吻他。熱情當然是這件事的結局,不過整個事件卻在尤金心上留下了一種不愉快的印象。他不喜歡吵吵鬧鬧。他倒喜歡米莉安的高傲淡泊,瑙瑪的愉快機靈和克李斯蒂娜-錢寧的超越恬淡。這種吵鬧的、粗暴的、怒惱的情緒不是一個適合他生活的花招。他瞧不出這怎麼會助長他們之間的愛情。
不過,他心裡想,安琪拉還是親切可愛的。她是個瘦小的姑娘——不象瑙瑪-惠特摩那樣聰明,不象米莉安-芬奇和克李斯蒂娜-錢寧那樣能夠自衛。歸根結底說,她或許是需要他照顧和愛護的。也許,他和她結婚對她、對自己都頂好。
他心裡一面這樣想,一面把安琪拉摟在懷裡搖晃。安琪拉躺在那兒,感到心滿意足。她贏得了一個極端重要的勝利。她開始得很對。她開始對付尤金的方法也很對。她要在道德上、理智上和情緒上比他佔優勢,而且要保持這種優勢。那末這幫自命不凡的女人就都去她們的吧。她可以保有尤金,他要成為一個名人,她就是名人的妻子了。這就是她所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