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他和別的女人沒有什麼糾葛。米莉安-芬奇太拘謹、太有見識了;瑙瑪-惠特摩不夠動人。至於偶爾碰到的一些其他的漂亮女人,不是他沒有被她們吸引住,就是她們沒有被他吸引住。就情緒上講,他是孤獨的,而這對他向來是個極容易動感情的心境。他不能下決心說,他和安琪拉的關係算是全完了。
碰巧,瑪麗亞塔在對姐姐的戀愛注意了相當時間之後得出結論,認為自己應當盡力去幫助她一下。很明顯,安琪拉是在掩飾一種內心的煩惱,這影響到她的寧靜的心地和恬淡的性情。她是很不快樂的,這使她妹妹很傷感。瑪麗亞塔全心全意地愛她,雖然她們的情感原先可能會因為尤金而發生衝突。有一次,她想到寫一封親切的信給他,告訴他實際的情形。她認為他是很好的、很親切的,他愛安琪拉,他所以延遲下去,或許象她姐姐所說的,是想等自己有了充分的財力,可以體體面面地結婚,不過如果現在把適當的話說了出來,那末他就會停止老去追逐幻想的財富並且認識到,最好還是在年輕的時候就和安琪拉結婚。這比等到他們年紀大了,婚姻的旖旎風光都過去了的時候要好得多。她把這個計劃反覆地盤算了很久,想著安琪拉實際上多麼可愛,終於鼓起勇氣寫了下面這封信,寄了出去。
親愛的尤金:
你一定很奇怪,竟然會收到我一封信。我想請你答
應,決不告訴任何人——尤其不要告訴安琪拉。尤金,我已經注意她很長時間啦,我知道她不快樂。她非常愛你。
我注意到,你的信沒有迅速到達的時候,她就很沮喪。我看出來她渴望你來這兒跟她呆在一塊兒。尤金,你為什麼不和安琪拉結婚呢?她現在很可愛、很嫵媚,而且又溫柔、又美。她並不要等待一所好房子和豐衣美食——
沒有一個姑娘要那樣,尤金,如果她的愛情是象我所知道的和安琪拉的愛情一樣的話。她寧願在你們倆全都年輕,可以享受人生的樂趣時就嫁給你,而不要什麼你遲些時或許可以給她的漂亮房子和好東西的時候。我根本就沒有和她提過一句,尤金——絕對沒有提過一個字——我並且知道,如果她想到我竟然寫了一封信給你,她會感到非常難受的。她決不會原諒我的。但是我沒有辦法。看見她傷心、思念,我就難受,我知道你要是曉得這種情形,一定就會來接她的。請你千萬不要露出來我寫過信給你。別寫信給我,除非你覺得非常有必要的話。
我覺得還是不寫的好。而且把這封信也撕掉。但是務必快來接她,尤金,請你務必這樣。她要你。她會給你做個極好的妻子,因為她是個極好的姑娘。我們都非常愛她——爸爸、媽媽和大家。我希望你會原諒我。我是很不得已的。祝
好!
你的瑪麗亞塔上。
當尤金收到這封信的時候,他感到很驚奇,可是也替自己、替安琪拉、替瑪麗亞塔、替整個局面感到煩惱。這個悲劇般的局面無論從戲劇化角度來看或是從個人角度來看都一樣,也激動了他。小安琪拉,她的黃頭髮和淡雅的臉蛋兒。多麼可恥,他們不能象她所希望的那樣(實際上,多少也象他所希望的那樣。)呆在一塊兒。她很美——這是毫無疑問的。除去特別有學識的姑娘以外,她所具有的那種魅力是跟隨便哪個姑娘一樣媚人的。她的情感多少比米莉安-芬奇和克李斯蒂娜-錢寧要深摯些。她不能分析出自己的情緒來——就是這樣。她只是感覺到它們。他看到她煩惱的各個方面——父母可能抱有的態度,她自己被他們望著時的心情,朋友們的疑訝神氣。這毫無疑問是可恥的,是一個冷酷的局面。或許,他最好回去一趟。跟她一塊兒,他會快樂的。他們可以住在一個工作室裡。無疑地,一切都會安排好。他是不是最好還是冷酷無情,不回去呢?他不願意這樣想。
不管怎樣,他沒有回瑪麗亞塔的信,而且真的把她的來信照著她所要求的那樣撕得粉碎。「假如安琪拉知道了的話,她準會覺得很不愉快的,」他想著。
同時,安琪拉也在想著。她的默想使她得出了一個結論:假使她的情人回來,順從他或許比較可取一些。那樣,他就會覺得不能不娶她了。從任何廣泛的意義上來講,她不是一個生活的推論家。這時,她對事情的判斷要比在隨後一個時期裡混亂得多。她並沒有清楚地看到,這樣的手段多麼愚蠢。她愛尤金,覺得一定要獲得他,覺得寧死也不願失去他,於是耍手腕的想法便成了一種下策。如果他拒絕娶她,她打定主意要做一件事——投湖。她要離開這個淒涼的世界,因為這裡,在最美好的戀愛時刻,絕望竟然橫岔出來;她要忘卻這一切。如果冥冥中有休息和寧靜,那也就夠了。
那一年正轉向春季1。由於尤金注意到她用傷感的詞句一再表達出的心情,他開始覺得自己必須回去一趟。瑪麗亞塔的信使他心煩意亂。安琪拉態度的激烈,使他覺得一件性命攸關的事就要發生了。他不能滿不在乎地坐下來寫封信告訴她,他不願意再看見她。黑森林的印象在他心裡太鮮明瞭——她家鄉在夏日裡的那片芬芳、蒼翠的美景。他在四月裡寫信去說,六月裡他打算再去一趟,安琪拉高興得了不得——
1在北美洲,通常認為春季是從三月才開始,一月、二月依然是冬季。
有一件事使尤金作出這樣一個結論:克李斯蒂娜-錢寧那年會呆在歐洲不回來。冬天,她寫來過幾封信,不過寫得很謹慎。一個漫不經心的人,從她信上的話裡決看不出他們之間有過什麼關係。他當然寫得熱切得多,但是她決定不理睬他熱烈地提到的一些事情,這使他漸漸覺得他將來不能再多知道她的事情了。他們是很好的朋友,然而不一定是情人,更不會成為夫婦。他想到她對於一件他覺得這麼重要的事情竟然這麼平淡,就很生氣,而想到她竟然能夠這麼從容地把他拋棄掉,就覺得自尊心受了損害。最後,他生起氣來,於是安琪拉的忠實就顯得更有價值了。有一個姑娘不會這樣待他。她真愛他。她很忠實。這一來答應好的行程開始顯得更有吸引力。到六月,他倒熱切地想要看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