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很容易明白,」他回答。「我更瞭解你。我喜歡你的坦白。你是可愛的——非常可愛。你是天真可愛得無法比擬的。」
他開始詳細地講下去。
「別這麼說,尤金,」她央告著,把一隻手指放在嘴唇上,面頰上的顏色褪落下去。「請你別這麼說,我受不了。」
「好,」他說,「我就不說。不過你真是挺可愛的。我們坐到吊床裡去。」
「不。我要去給你弄早飯。是該吃點東西的時候了。」
他為自己享受的特權感到快慰,因為別人全都去了。喬薩姆、薩繆爾、卞雅明和戴維都在田裡幹活兒。白露太太正在縫紉;瑪麗亞塔去看住在路那頭的一位女朋友去了。安琪拉,象以前的璐碧一樣,忙著張羅這個青年人的早飯,攙合做點軟餅,替他燒點鹹肉,還洗乾淨一籃子新鮮的懸鉤子。
「我挺喜歡你的未婚夫,」她正忙著時,母親走來說。「他脾氣似乎挺好。可是別慣壞他。如果你一開始就錯了,你會懊悔的。」
「你把父親慣壞啦,是嗎?」安琪拉一本正經地說,她想起父親所受到的那些小遷就。
「你父親有很強的責任感,」母親反駁。「稍許遷就遷就對他並沒有害處。」
「或許尤金也有,」女兒回答,一面把一片片鹹肉翻過來。
母親笑了。她所有的女兒都嫁得很好。或許,安琪拉是嫁得最好的。她的情人的確是最出色的。可是「小心點總是好的」,她這麼說。
安琪拉想著。要是母親和父親知道了的話,那可怎麼辦。噯呀!可是尤金真好。她要伺候他,慣他。她希望從此以後可以天天跟他守在一塊兒——他們不要再分離了。
「哦,只希望他會娶我,」她嘆息著說。這是使她一生美滿的唯一神聖的事情。
尤金倒也想無限期地逗留在這種氣氛裡。他發現老喬薩姆很喜歡跟他聊天。他對國內和國際大事極感興趣,知道些傑出的和特別的人物,似乎緊跟著世界各地的潮流。尤金把他也看作一個傑出的人物,可是老喬薩姆卻溫和地反對這種說法。
「我是個農民,」他說。「我知道我的最大的成就就在於教養好子女。我的兒子們會挺發達的,我知道。」
尤金這才第一次感到做父親的意義,感到生命在子女身上延續下去是什麼意思,不過他的感覺還是很模糊。他太年輕,太急於想過一種變化多端的生活,太好色,所以對「父親」的真正涵義目前依然無法領會。
星期日來了,隨著而來的是不可避免的別離。他在這兒呆了九天,比原先打算呆的時候實際上還多兩天。這是和安琪拉的別離,安琪拉已經和他那樣親近、那樣在他的把握裡,就象一個在他手裡的嬰孩一樣。這也是和一幅理想的景色、一種富有詩意的田園生活的別離。他什麼時候再見得到一位象喬薩姆這樣的老家長呢:純潔、和藹、富有理智、筆直地站在他的一行行玉蜀黍田裡、自負是位好父親、不以貧窮為恥、也不怕年老死亡。尤金從他那兒得到了很多的知識,就象坐在以塞亞1的腳下一樣。這也是和可愛的田野、蔚藍的山岡、草地間小徑旁的長行樹木和門前庭園裡的紅、白、藍三色花朵的別離。他在那間潔淨的房間裡睡得那麼恬適,他那樣愉快地傾聽著小鳥、林間的鵓鴿和詩人般的畫眉的啼聲;他還聽見過白露家的小溪在潔淨的鵝卵石上潺oel。穀場上豬圈裡的豬、牛和馬,都吸引著他。他想到格雷的《悲歌》2——想到哥爾德斯密斯的《荒村》和《路人》3。這很象那些詩人所愛好的景物——
1以塞亞,希伯來的大預言家。
2見本書第三十六頁注4。
3哥爾德斯密斯(1728-1774),英國詩人,《荒村》和《路人》都是他的名作。
時間到了,他和安琪拉一塊兒走下草地,一面重複地說著他離去是多麼傷心。戴維拴好了一匹褐色的小母馬,在草地盡頭等候著。
「哦,親愛的,」他依依不捨地說。「在我得著你之前,我是決不會快樂的。」
「我一定等著你,」安琪拉依戀地說,雖然她真想喊道:「哦,帶我去,帶我去!」等他去後,她很呆板地做著事情,因為一切熱情和歡樂彷彿都從她的生活中消逝了。沒有他的那種豐富的想象力來照亮周圍的事物,生活似乎是死氣沉沉的。
他乘車去了,一面走著,心裡一面跟每一件可愛的東西分別——麥田、小溪、奧庫尼湖、白露家的美麗的農舍等等。
他向自己說:「不會再有什麼更可愛的事情了。在那間質樸的小客廳裡,安琪拉伏在我的懷抱裡。啊呀!人生只不過七十年光景——而真正的青春總共不過十年到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