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尤金決定進美術班之後,他才第一次回去看看他家裡的人。雖然他們只相距一百英里,可是他從來就沒有想到要回去,就連在聖誕節都沒有。現在,他覺得自己似乎有件切實的事可以宣佈一下了。他這就要做個藝術家;至於他的工作,他在這方面也混得很不錯。密契力先生似乎很喜歡他。他每天帶著收來的錢和沒收到的帳單向密契力先生報告。收來的帳款由密契力先生和現金核對一下;沒有收到的帳單由他加以驗明。有時候,尤金弄錯了,錢多了或是少了,不過「多了」總是和「少了」相抵,所以一般講來,他結果是不多不少。在銀錢的事情上,尤金壓根兒就沒有想不誠實。他想到自己要的許多東西,可是他卻能相當安心地等待,正正當當地把它們買到手。就是這個優點,迎合了密契力的心意。他認為,就生意眼光看,尤金或許可以培養成一個人材。
尤金在勞工節前的那個星期五晚上動身。勞工節是九月裡的第一個星期一,是全市的一個休假日。他告訴密契力先生說,他想在星期六工作做好後動身,耽擱星期日和星期一兩天,但是密契力先生卻提議,如果他高興的話,他可以把星期六的工作分在星期四和星期五兩天做掉,而在星期五晚上就動身。
「星期六反正只做半天,」他說。「這樣你可以在家呆三天,還是不會耽誤工作。」
尤金向他的僱主道謝,照著他的提議辦了。他把最好的衣服收進皮包,上路回家,一路上猜測著會看到些什麼變化。一切多麼不同了!絲泰拉去了。他青年時代的天真爛漫也過去了。他可以以一個頗有前途的都市人身份回去。他並不知道自己顯得多麼幼稚——他是個多麼注重理想的人——而世人極其重視的,正是冷酷而實用的精明之道,他在這方面還差得遠呢。
當火車抵達亞歷山大的時候,父親、瑪特爾和茜爾薇亞都在車站上迎接他——茜爾薇亞帶著她的兩歲的兒子。他們都是乘家裡的馬車來的,正好多一個座位給尤金。他親熱地迎著他們,相當謙虛地接受了他們對自己儀表的讚揚。
「你長大了,」父親喊著。「你倒是個挺高的人呢,尤金。
我還怕你不長啦。」
「我倒沒覺得自己長高了,」尤金說。
「唉,是的,」瑪特爾插嘴說。「你比以前高多了,金尼1。
所以顯得稍許瘦些。你身體好嗎,結實嗎?」——
1尤金的愛稱。
「我應該是挺結實的,」尤金哈哈笑著說。「我每天大約走上十五英里到二十英里路,我整天在外面跑。如果這會兒我還不夠結實,那我就永遠不會結實了。」
茜爾薇亞問他胃病怎樣。他告訴她沒有什麼變化。有時候,他認為好些;有時候,又壞些。有個大夫叫他早晨喝點熱水,可是他不高興這麼做。喝熱水多麻煩。
他們談談問問就到了家門口。威特拉太太走到門廊上來。尤金在蒼茫的暮色裡看見她的時候,跳過前面車輪,跑過去迎上她。
「小媽媽,」他喊著。「沒有想到我這麼快就回來了吧?」
「這麼快,」她說,一面用胳膊抱著他的脖子。隨後,她就這樣靜靜地摟了他好半晌。「你就要成個大人了,」她放開他的時候說。
他走進那間舊起坐間,四面看看。一切似乎都是老樣子——沒有什麼改變。同樣的書籍、同樣的桌子、同樣的椅子、同樣的從天花板當中懸下來的裝了磁葫蘆的電燈。在客廳裡,沒有什麼新東西,寢室和廚房也是一樣。母親顯得稍許蒼老些,父親可沒有。茜爾薇亞大變了——和以前的豐滿相比,臉上稍微瘦削了些,這是由於她做了母親的緣故,他心裡想。瑪特爾似乎更鎮定、更快樂些。她現在有個真正的愛人了,法蘭克-班斯是當地木器廠的廠長。他很年輕,相貌很好,據家裡人認為,將來有一天會很富裕的。一匹大馬老比爾已經給賣掉了。兩條柯利狗中有一條——羅凡——死了。那隻貓傑克夜晚在哪兒搏鬥了一場,也犧牲了。
不知怎麼,當尤金站在廚房裡,看著母親炸一大塊牛排、做麵包和肉汁來慶賀他歸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不再是這個天地裡的人了。這個天地比他以前所認為的小些、狹隘些。在他穿過街道的時候,鎮上似乎也小了些,房屋也是這樣;可是它卻很不錯。院落都質樸可喜,富有鄉野氣息。父親經營縫紉機買賣,似乎沒多大出息。他的眼光只看到鄉野和小鎮。尤金現在覺得古怪,他們竟然從來沒有一架鋼琴。而瑪特爾還喜歡音樂呢。至於他本人,他知道他非常愛好音樂。每逢星期二和星期五下午,芝加哥中央音樂廳總有風琴演奏會;他做完工作以後,有時就去聽聽。有斯溫教授、托馬斯主教、根紹勒斯主教和薩爾德斯教授這樣一些了不起的佈道師,他們都是自由思想家,在都市裡佈道時,通常總有悅耳動聽的音樂伴隨著。尤金在尋求生活、逃避孤獨的時候,找著了這些人,聽了他們的講道。那會兒,他們教給了他,他的舊世界壓根兒就不成其為世界。它只是一座小鎮。他決不會再回到這兒來了。
他在自己的老房間裡充分休息了一夜之後,第二天上《呼籲日報》館去看卡勒-威廉茲先生、柏哲斯先生、約納斯-李爾和約翰-薩麥斯。去的時候,他在法院廣場上遇見愛德-邁格爾、喬治-塔浦斯、威爾-格龍尼吉和四五個別的同學。從他們那兒,他知道了一些情形。喬治-安德遜似乎娶了一個本地的姑娘,到了芝加哥,在畜牧場上工作。愛德-瓦特柏立上舊金山去了。以前常跟戴德-馬丁伍德在一塊兒的那個很美的山普孫家的姑娘,貝茜-山普孫,跟一個印第安納州安德遜城的人一塊兒私奔了。當時這件事引起了不少閒話。尤金只是聽著。
雖然這樣,一切似乎還是比他踏進去的那個新世界差一點。這些人中,沒有一個知道那會兒在他腦海裡洶湧澎湃的幻想。巴黎——一點不差——還有紐約——由哪條遙遠的道路走,他可說不上來。而威爾-格龍尼吉竟然不得不在兩座車站的一座裡當了個行李管理員;他還很自負呢。天呀!
在《呼籲日報》館,一切都沒有變。不知怎麼,尤金起先覺得,兩年會有許多差別,而實際上,差別只是在他心裡。他是個起了激烈變化的人,做過刷爐工、房地產公司助理員、趕車的和收帳員。他結識了洗衣店的瑪格蘭-杜佛和勒伍德先生,還有密契力先生。他對那座大都市漸漸有所理解;他看過維勒士察金和布格羅的作品;還有美術學院。他用一種步伐前進;這座城鎮用另一種步伐前進——一種比較緩慢的步伐,不過卻和它先前一樣快。
卡勒-威廉茲還在那兒忙來忙去,和以前一樣,愉快、好說話、興致勃勃。「我瞧見你回來挺高興,尤金,」他說,一面用一隻流眼淚的好眼睛盯視著他。「你混得挺好,我真高興——這樣真好。要做個藝術家嗎?唉,我認為那正適合你。我不會勸個個青年都上芝加哥去,但是你倒是屬於那兒的。如果不是為了我的老婆和三個小孩,我決不會離開那兒。可是當你有個老婆和家庭的時候——」他停住,搖搖頭。「完啦!你就得盡力去幹。」接著,他就尋找一份遺失的材料去了。
約納斯-李爾和以前一樣肥胖、寧靜、沉著。他用嚴肅的目光招呼尤金,目光裡含有詢問的神情。「喂,怎麼樣?」他問。
尤金笑了。「哦,挺好。」
「那末不做印刷工人啦?」
「是的,我想是不會再做啦。」
「哎,這倒也不錯,印刷工人太多啦。」
在他們談著時,約翰-薩麥斯側身走向前來。
「你好嗎,威特拉先生?」他問。
尤金望望他。約翰的確離死期不遠了。他比以前更瘦,面色發青發灰,肩膀-著。
「唔,我挺好,薩麥斯先生,」尤金說。
「我不十分好,」老印刷工人說。他意味深長地輕拍了拍胸口。「這毛病把我給毀啦。」
「你別信他的,」李爾插嘴說。「約翰向來是愛憂鬱的。他和以前一樣健康。我告訴他,他還可以活二十年。」
「不,不,」薩麥斯搖搖頭說,「我知道。」
過了一會兒,他離開了,「上街那邊去,」這是他通常去喝酒的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