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天才 西奧多·德萊塞 第2頁,共2頁

「你敢再來,」他惡狠狠地說,一面把爐腳緊抓在手裡。

「算啦,吉姆,」另一個人說。他看出這樣大發脾氣是沒有用的。「別打他。如果你不喜歡他,叫他到樓下去。」

「那末,你給我滾開,」尤金的崇高的上司說。

尤金拿著爐腳,走到掛自己衣帽的釘子那兒。他小心地側身走過攻擊他的人,防止再一次的攻擊。那傢伙因為他這樣固執,倒想再踢他一腳,但是他強忍住了。

「你太莽撞啦,流氓。你得清醒點,混蛋,」尤金走出去時,他說。

尤金鎮定地溜了出去。他精神很不痛快、很煩悶。多麼可怕的一幕!他,尤金-威特拉,給人踢了,幾乎踢了出來,而且是在做著每星期只拿六塊錢的工作的時候。他喉嚨裡感到哽噎,過了一會兒才平息下去。他想哭又哭不出,自己走下樓來,輕輕地走到桌子面前,手上、臉上滿是爐粉。

「我不幹啦,」他向僱用他的那個人說。

「好的,什麼事?」

「上面的那個大畜生要踢我,」他解釋。

「他們都是相當粗魯的人,」主人回答。「我早就怕你呆不下去。我想你也不夠強壯。喏。」他攤開三塊五毛錢。尤金聽到他為自己的抱怨作出這套古怪的解釋,感到莫名其妙。他非得跟那些人好好相處嗎?他們就不必跟他好好相處嗎?這麼說,都市裡竟然這樣殘酷無情。

他回到家裡,洗乾淨了臉和手,然後立刻又跑出去,因為這會兒不是可以沒有工作的時候。一星期後,他找到了一個職業——給一家房地產公司做跑房子的人。這工作要求一個年輕的小夥子把空房子的數目報進去,然後在窗子裡張貼「出租」的招貼。這工作每週可以拿到八塊錢,並且似乎還有加薪的機會。要不是這家公司在三個月之後倒掉的話,尤金或許會無限期的在那兒呆下去的。那會兒已經到了穿秋裝和需要一件大衣的時候了,但是他並沒有向家裡訴說。他想不管情形好壞,總要裝著混得挺好。

這時候,有件事促使他對人生的看法變得冷酷和敏銳,那就是他在某些方面所見到的奢侈浮華。在密執安大街和草原大街,在亞西蘭大街和華盛頓大街,有些地段造滿了尤金以前從沒有見過的華麗的房屋。他對裝置的富麗、草地的幽美、窗子的裝飾,以及呆在它們裡面照料它們的僕役的顯耀,感到吃驚。他生平第一次看見穿制服的僕役站在門口:他遠遠地看見大姑娘和娘兒們。他覺得她們簡直豔麗驚人——她們的服裝那樣漂亮;他看見青年人舉止出眾,這也是他以前從沒有見過的。這幫人準就是報紙上經常提到的社會名流了。他的理智還不能加以區別。假如有好衣服、好裝飾,社會上的名望自然也就跟著來啦。這使他第一次看出來,一個從鄉間來的初出道的人的景況和世界所能呈現出的景況——或者不如說是它博施給頂兒上的某些人的景況——是有著多麼大的差別。這稍許挫折了他,使他傷感。人生是不公平的。

秋天的這些日子,帶來了枯黃的樹葉、凜冽的寒風、飛揚的煙霧和盤旋的塵土,這也告訴了他,都市會是殘酷的。他遇見衣衫襤褸、眼眶下凹、憂鬱憔悴的人;他們也望著他,顯然是萬分絕望的。這些可憐的傢伙似乎都是給困難的情況折磨成這副樣子的。假如他們討飯的話——他們也難得向他討,因為他的樣子也不象走運的——他們總是說,不幸的境況把他們弄到這步田地。你很容易就會失敗。如果你不留神,你真就會捱餓——都市很快就教給了他這一點。

這些日子裡,他變得非常孤獨。他並不太愛交際,自己又是內向的,而且沒有錢——或是自認為沒有錢——來交朋友。因此他夜晚在路上徘徊,對自己所看見的景象感到驚異,再不然乾脆就呆在自己的小房間裡。女房東伍德羅福太太倒是挺好的,夠慈祥的,但是她並不年輕,不合乎他的幻想。他在想著姑娘們,多麼傷心,沒有一個來談談。絲泰拉完了——那場夢已經過去。他多會兒再找得著一個象她那樣的人呢?

他徘徊了將近一個月。在這時期裡,他被迫用了些母親匯給他的錢,按分期付款辦法,買了一身衣服。隨後,他找著一個事情,給一家洗衣店做趕車的。因為每星期拿得著十塊錢,所以這工作似乎挺好。他在不累的時候,偶爾也畫上兩筆,不過他畫的畫似乎毫無道理。這樣,他在那兒工作,在他應該找個搞美術的門路、或是去學美術的時候,反而駕著一輛貨車東奔西走。

那年冬天,瑪特爾寫信告訴他,絲泰拉-阿柏爾頓的父親上堪薩斯州去了,所以她也搬到那兒去;她還說,母親身體不很好,盼望他回家去住一陣子。大約就在這時候,他結識了一個在洗衣店工作的蘇格蘭小姑娘,名叫瑪格蘭-杜佛,很快就跟她發生了關係,在他跟女人的經歷中創下了一個先例。以前,他從來沒有跟一個姑娘發生過關係。現在,突然,他置身於一件風流韻事裡,這喚醒了他性格上的一種新癖好,這種癖好即使不壞,至少也會造成紊亂。他愛女人,愛她們的曲線美。他愛容貌的美,往後更愛心靈的美——他現在就已經模糊不定地愛著——可是他的理想這會兒對他還不夠清楚。瑪格蘭-杜佛代表著一種質樸的態度、一種亢爽的精神、一種美好的體態、一種清秀的容貌——此外就沒有別的了。可是他的情慾,隨著苟合而滋長,變得非常強烈。幾星期後,它幾乎壓倒了一切。他熾熱地盼望每天都跟這姑娘呆在一塊兒——而她也很願意他這樣,只要這種關係不變得太顯眼的話。她稍微有點怕她的父母,雖然那兩個人,因為是工人,很早就休息了,而且睡得十分熟。他們似乎並不管她早年跟小夥子們的胡鬧。最近的這一次也不算稀奇。它熱烈了三個月——尤金是迫切無饜的:這姑娘並不是這樣,不過她是柔順的。她喜歡他這種熱情的表現——她所激起的這種強烈的、火熾的熱情,可是不久以後,她有點厭倦了。接著,個人之間的小衝突發生了——嗜好上的衝突、見識上的衝突、興趣上的衝突。他的確不能跟她談什麼正經事,自己的比較細膩的情緒也得不著反應。在她那方面,她發覺他毫不欣賞她所喜愛的小事情(戲劇化的玩笑,以及別的男女青年所說的機靈話)。她對於服裝的雅緻大方倒還知道一點,至於什麼別的,美術、文學、時事,她壓根兒全不知道;尤金儘管年輕,對這個偉大的世界上的一切事情卻非常敏感。偉大的名人和偉大的聲譽在他的耳朵裡震響——卡萊爾1、愛默生2、託洛3、惠特曼4。他讀到大哲學家、畫家、音樂家,掠過西方學術天空的無數流星;他好奇地猜想著。他覺得彷彿有一天,他也會給召喚了去做點事情——在他的青春熱忱裡,他多少想到這或許不久就會發生。他知道跟他鬼混的這個姑娘羈絆不住他。她引誘了他,可是受了引誘之後,他便是主人,是裁判,是批評家。他開始覺得自己用不著她也可以生活下去——他覺得自己可以找著一個比較好的姑娘——

1卡萊爾(1795-1881),英國散文作家。

2愛默生(1803-1882),美國散文作家兼詩人。

3託洛(1817-1862),美國作家。

4惠特曼(1819-1892),美國詩人。

自然,這種態度必然會促成熱情的冷卻,正和熱情饜足了之後,就會促成這種態度的發展一樣。瑪格蘭變得很冷淡。她有時討厭他的自命不凡,討厭他的傲慢的聲調。他們為小事情爭執。有天晚上,他用那種一向傲慢的態度說出一件她應當做的事。

「噯,別這樣自作聰明!」她說。「你說話老象你是我的主人似的。」

「我是的,」他玩笑地說。

「是嗎?」她驟然生氣了。「還有別人呢。」

「-,你多會兒打定主意,多會兒就可以跟他們去。我很樂意。」

雖然這實際上只是一句不合時宜的玩笑,用意並不象聽起來那麼冷淡,可是那腔調卻傷了她的心。

「呃,我這會兒就打定主意了。除非你要來,否則不必再來找我。我可以過下去。」

她把頭一昂。

「別胡說,瑪吉兒1,」他瞧出自己話說錯了,忙這麼說,——

1瑪格蘭的愛稱。

「你說的並不是真心話。」

「不是嗎?哼,我們瞧吧。」她離開他的身旁,走到房間另一個角落裡去。他跟過去,可是她的惱怒又激起了他的反感。「哦,好吧,」他停了一會兒說。「我想我最好走吧。」

她沒有回答,既沒有懇求,也沒有表示。他走去拿了衣帽回來。「要吻別嗎?」他問。

「不要,」她說得很乾脆。

「再會,」他喊了一聲。

「再會,」她冷淡地回答。

此後,他們的關係就沒有再融洽過,雖然它還繼續了相當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