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他來說,這種擔心是有道理的。」
「但是,佐原認為,即便失敢了,只要守口如瓶,就是安全的。對增本始終壓自己一頭也想起而反抗。當然,如果兩個人的對立表面化,弱者還是佐原。因為他有古谷事件、偽造股票和其他一些秘密犯罪的把柄握在增本手裡。佐原於是逐漸堅定了要殺害增本的決心。我估計可能還有毒品問題。
「用假股票換現金的竹中祐三或許就是那個守口如瓶的人的爪牙吧?」
三郎輕輕點點頭,繼續說:
「是這樣。佐原在繼續幹的同時,想到了許多細節。他事先找了渡邊猛這樣一個手段高明的人,萬一出了問題,就可以找出渡邊猛,從而藉此逃跑。而且,也不必擔心火馬上會燒到自己。甚至竹中也有完全逃脫的可能。」
恭子連續嘆了幾口氣。
「那麼,事件的真相幾乎全都清楚了。可是,給傑克不在現場做偽證的四人中的一個,還去向不明,他怎麼樣了?」
「是島田康吉吧。他後來怎麼樣,我也不知道,只是,他在古谷事件後也分到了相當可觀的一份。但那些錢大概都被他胡亂揮霍掉了。如果他多少感到良心受到譴責的話,我想他還是可以悔改的。」
恭子默默地低了下頭。三郎喝乾了杯子裡的威士忌,繼續說:
「我在推測事件全貌時就想到要立即證明這一點不是容易的事。既然流氓內部對男女關係有那樣的規章,對佐原和澄子私通的問題就會忽略過去。證明倆個人的同謀關係就更是難上加難。我向警察提出的第三個請求是向紋身師打聽線索,結果證明佐原在胳膊上刺龍之前,刺的是櫻花。在龍周圍的雲彩的遮蓋下,花的痕跡已經沒有了。但是,單憑這一點,是不能成為證據的。前面的古谷事件時,如果單憑這一點證據,一個好律師馬上就能推翻。佐原在古谷事件後,立刻做了整容手術。這是他坦白之後才知道的。」
「於是,你就想到了設陷阱這個奇特的辦法。」
三郎使勁點點頭。
「舍此之外沒有他法。北原君察覺了我的苦衷,於是請監護人北川先生協助。北川是個富於俠義之心的人,所以痛快地接受了這個傷腦筋的請求,並說一切事就聽由他去辦。」
「檢察官有時也要幹非法勾當啊。」
「那是為了正義。這件事部長也許要責備我。我作為一名檢察官,在這個事件上,是有辭職的準備的。作為一名檢察官,我要為在古谷事件中錯誤判案的浜田贖罪,作為一個人,我要供養在宮城監獄的刑場上大聲呼喊著我沒罪而被絞死的小山榮太郎……。」
「你……你這個人。」
恭子用手絹捂著眼睛抽泣起來。立即凝視著虛空中的一點,沉痛地喃喃自語著。
「一切都結束了,可是,能說真的結束了嗎?」
第二天早晨,霧島三郎被真田部長叫到辦公室。
「霧島君,你一定認為我是一個象石頭一樣頑固的官僚主義者吧?」
真田板著面孔,但語氣是誠懇的。三郎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默默地站在那裡。
「你還年輕,有這種想法也不奇怪。當然檢察官也應該有鐵一樣的制度。檢察官經常要扮演反面角色,招埋怨的角色和胡攪蠻纏的角色。即使你心裡認為判無罪合適,可表面上也要說你對這個判決表示遺憾。」
「這個道理我明白。」
「你真明白嗎?你想過沒有自己什麼時候也會被捲進去?」
三郎覺得身上好象被潑了一盆冷水,目不轉睛地盯著部長。
「莫須有的罪名總是會有的。既然是人裁判人。就象由我們決定起不起訴,由法官決定有沒有罪,很大程度印象在起作用,在某種程度上說,也就無法避免混入錯誤的印象。」
雖然他說得拐彎抹角,但三郎非常理解其申的含義。
「托爾斯泰提出人能裁判人嗎這個重大問題。這的確是一個尖銳的問題。文學家和哲學家只顧提出問題,卻不去解決問題。可是作為實際問題,既然承認為維護社會秩序需要裁判制度,那麼除了人裁判人以外別無其它的辦法。所以也就會常常出現過失。」
「你是說即使出現冤案也沒辦法嗎?」
「那倒不是。我只想說即使在努力也不一定一點差錯都不出。那最後只能是聽天由命了。」
真田煉次嚴肅地說。
「我想說的就是這一點。我年輕的時候跟你一樣,有時也覺得受不了檢察官紀律的束縛,可是檢察官不是哲學家。總是自己折磨自己怎麼能幸福呢?我在長時間的苦惱中悟出這樣一個道理。就是聽天由命。道理很簡單。」
「部長……」
三郎沒有說出自己的想法,他彷彿覺得一種無形的恐怖感象電流一樣傳遍全身。
「我說的就這些啦。」
真田部長的表情一下緩和下來。他用慈父般的眼睛看著三郎說:
「如果對你的將來有所參考的話我就心滿意足了。」
從部長的房間回來之後。三郎立即把荒井健司叫到辦公室。
「對你的嫌疑現在解除了。仔細回想一下,你我之間也許有一種看不見的緣份。從去現場看執行小山榮太郎死刑到在飯坂溫泉看見你們赤身裸體的樣子,一直到今天宣佈釋放你。報仇要靠神的力量,這是基督教的語言。在這個事件裡,我一直把你看作是天使。」
「檢察官!」
荒井健司激動地用拳頭擦去涮涮落下的眼淚。
「我這個人的……極為愚蠢的行動沒有白費力氣!」
「這也許是天意吧……」
三郎自言自語地說。雖然離真田部長要求的醒悟還差的很遠,但他此時此刻好象領悟到了它的含義。
「今後你打算怎麼辦?」
三郎關切地問。
「改邪歸正,重新做人。」
健司的眼淚止不住嘩嘩往下流。
「今天我才深深地感到幹流氓這一行太丟人了。從今天開始,從今天開始我不管遇到什麼困難,吃再大的苦也要正正經經地做人,我向檢察官保證。這個紋身是消不掉了,可每當我想起刺紋身時的痛苦,再大的苦我也能挺過去。」
聽到這,三郎不由地熱淚盈眶。他相信現在小山榮太郎的靈魂終於可以安息了。
「我忘不了你剛才說的話。一旦實現了你的誓言,請不要客氣。到我這裡來,那時,我們就不是檢察官和嫌疑犯而是作為平等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一道痛飲吧。」
「謝謝,謝謝您!」
健司伏在桌子上嗚嗚地痛哭起來。一會兒,他抬起身擦去眼淚,留下發自肺腑的一句話:
「檢察官,我準備一輩子也不再娶了,女人都是那樣的嗎?」
三郎不由地背過臉去閉上了眼睛。如果說起墮落的女人,他能想像得出……。
「檢察官,我們什麼時候給他介紹個好老婆。」
當北原大八提醒三郎睜開眼睛時,健司已經消失在門外了。
「能找到的。總之——愛情這個東西與其說被人愛,莫如說去愛人。」
霧島三郎又閉上眼睛,哼著白樂天《長恨歌》的歌詞: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雲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