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岸倒了杯水,喝了。
「知道他潛入了嗎?」
「知道。這傢伙,在門前站了約三十分鐘,然後才慢慢開門。僅開門就用了五分鐘。可怕的傢伙,一身寒氣。」
「那,捱打了?」
「是手槍。」
「真危險吶。」
「是的。」峰岸點點頭。「誰成了他的目標,百分之百的沒救了。這傢伙,真是死神。我在等待的時候,就覺得死到臨頭了。」
說著,峰岸用腳踢著那男子的胸,而且將杯子裡的水倒在他的臉上。
男子醒了,慢慢地抬起身子,用深凹的眼睛看著原田和峰岸。
「殺吧。」
男子聲音混濁。
「交給你了。」
峰岸坐在沙發上。
「別開腔。我要審問這傢伙。」
「知道。」
峰岸拿來威士忌。
「喂,什麼名字?」
原田把木刀放在他的面前。
「殺吧。」
男子緊閉雙目。燈光映在削瘦而高聳的顴骨上,一幅險惡的容貌,宛如死神一般。
原田把木刀捅進了男子的右肩。
男子痛苦萬狀地呻吟起來。
「名字?」
「宗方葉。」
「是職業殺人犯嗎?」
「是這麼叫的。」
宗方的額頭上冒出了痛苦的汗珠。
「殺害我父親和侮辱殺害我妹妹的,是你嗎?」
「是。」
男子臉色蒼白地點點頭,雙目緊閉。打算逃跑嗎?原由對於男子的表情感到困惑不解。
「在行兇現場,來了個女人,是野麥涼子。你射擊,子彈擊中了什麼部位?」
「右腕。」
「野麥涼子就那樣被美國人的車帶走了。那個美國人,是你的同謀嗎?」
「不是,我沒與任何人同謀。」
右肩凹下去了。被木刀一擊。鎖骨折斷了。然而,宗方連眉頭也沒皺,閉著眼睛約眼窩深深地凹下。
「北條正夫,關根廣一也是你殺的!」
「是的。」
「受誰的指使?」
「這個,不能說。」
「不說?不給你點兒顏色,你不知道厲害。」
「殺吧。」
聲音嘶啞了。
「是嗎?……」
宗方已感到死到臨頭了。這是一個不輕易開口的男子。
「腿伸出來。」
宗方伸出了雙腿。原田用木刀向右腿脛部一閃,響起了可怕的聲音。宗方的身體向後一仰,倒了下去。
「可能沒有用,」峰岸插話說。「就算是吐了,也是受根來組的指使吧。這男子可能不知道島中和中岡。」
「可能是。但……」
原田把宗方提起來,使他甦醒。唯一的希望就是宗方的目供。必須從這男子身上得到點兒什麼……
「不行……不說,左腿也要撇了。」
「殺、殺、了、吧,」宗方呻吟著,咬緊牙關。「殺、殺、吧」
「不。」
原田用木刀敲打著他的腳趾甲,響起了鈍悶的聲音,骨頭如同敲碎了似的.宗方又昏過去了。
原田擦了擦汗,揮動著木刀不禁怒火中燒。這個男子殺了北條,殺了關根,又槍擊了正想逃亡的父親,並在他眼前殘酷地凌辱了妹妹,再殺死了她,還向野麥涼了開了槍,再者就是把原田本人也作為目標,再次闖進了原田家。
這男子決不能饒恕!
鎖骨碎了,手腕碎了,腿也碎了,即便是不折磨死也不能康復了。
原田又提起了宗方。他也知道是自己把宗方弄成這副模樣的。在這個形象中,他看見了妹妹全裸的屍體。
原田已經變態,忘記了峰岸正在看著自己。
「殺、殺……」
宗方嘟噥著。
「不!受誰的指使?」
原田瘋狂也揮動著木刀。
「沒,用、用——殺、吧。」
聲音漸漸消失了。
「不說嗎?」
原田用木刀在宗方的耳朵上一閃。
——殺了他!
原田這樣打算。
宗方的身體倒下了,耳朵裂開了,血噴出來了。血,覆滿了宗方的臉,滴到絨毯上,滲溼了一大片。
原田瘋狂地揮動著木刀,連自己也不能抑制的兇暴殘忍支配了一切。
「還是停止吧。」
是峰岸的聲音。這聲音使原田甦醒過來,突然想起烽岸是搜查員。
「宗方死了。」
峰岸話語冷靜。
「死了……」
「是的。」
「……」
原田踢了宗方一腳,使他仰面朝天。宗方確實已停止呼吸了,不僅是耳朵撕裂了,好象連頭蓋骨也碎了。
扔下木刀,原田坐下來,手好象感到還在握著木刀似的。
雙手抱著威士忌酒瓶痛飲。
「逮捕我嗎?」
喉頭在燃燒,胃也在燃燒,全身都異樣地熱,一種粗暴的東西沸騰起來了。倘若峰岸要說逮捕的話,那就與他拼了。
「不。」
「為什麼!為什麼——」
「冷靜一點兒。」
峰岸拿下了瓶子,往自己的杯裡斟。原田的臉上,浮泛著瘋狂的表情。
「我不是作為警官來的。若是那樣,就不會允許你亂搞了。」
「那是為什麼?」
峰岸的話不能理解。為什麼,峰岸僅僅是觀望這一殺人過程?
「這個男人若是兇手,那我也有殺意。季美已和我訂婚,對我說來,懲辦兇手也是義不容辭的義務。」
「那麼,從最初起就有殺意?」
「是的。」
「真令人吃驚!這麼說,準備辭去警察職務了?」
「不,不能辭。」
「……」
「把屍體扔到什麼地方吧,我開始就認為不可能從這男子身上得到什麼情報。即或是能得到什麼,那也僅是根來組的名字。就算以唆使殺人的罪名逮捕了根來組的什麼人,不知道的還是不知道。要想追溯到島中和中岡,那不可能。就是判決了這男子也無益,再說,這男子也決不會認罪而接受判決。證據沒有。他在這裡老老實實坦白的,那時也可以說成是由於我們想殺他所致。這傢伙也知道死到臨頭了。這叫罪有應得,死有餘辜,也免去了我許多麻煩。」
「……」
原田看著峰岸。峰岸還具有如此激烈的性格,這是原田未曾預料到的。
「再說,殺掉這男子還有一個原因,要是知道這傢伙被捕了,我會受到來自各方面的種種壓力,島中和中岡也會受到更好的保護,這樣就永遠不能復仇。弄得不好,不,即便沒有什麼不好,這男子也會無罪釋放的。上絞架的,是橫田——基於上述原因,逮捕這男子是拙笨的。但是,也不能放,那只有復仇了。」
「你也是打算無論走到何種地步,也要把島中和中岡作為復仇的目標嗎?」
「正是這樣。卑鄙齷齪的是指使人。我就是這脾氣,只要認準了,就要走到底。」
峰岸用豹子一般的陰鬱目光望著宗方。
「是嗎?……」
原田也望著宗方。已不再流血了。哪張面孔周圍的絨毯,由於吸了血而發黑,使人感到,那血的顏色暗示這一個解不開的謎。
「可是,唯一的證人叫我殺了,再也不能拿住島中和中岡了。」
「是件極其複雜的事情。儘管如此,這男子活著也沒有益處。天無絕人之路。我再秘密調查野麥涼子的下落。」
「野麥涼子——她還活著?」
「不清楚。如果還活著,當然可以得到情報。若被殺了,那再……」
「情報從哪兒得到呢?」
「這不能說。某組織和中央情報局保持有秘密聯絡。不僅是野麥涼予的訊息,還有中央情報局為何要介入並對庫拉西島感興趣,這個情報也可能得到。」
「是嗎?」
「你正面突破‘熱帶傳染病研究所’,即使是沒留下記錄,也可找到當時在軍隊要害部門的入。一點一點地追,不會毫無收穫的。我這邊再收集別的情況。只要踏踏實實地反覆追查,總會得到的。
峰岸站了起來。
「喂,到哪兒去?」
原田互動地看著峰岸和死去的宗方。
「一小時後來個車。善始善終嘛。」
峰岸丟下話便出了房門。
原田邊聽著峰岸出玄關的聲音,邊看著宗方。太便宜他了,雖然報了仇,應驅散的怨恨,應出現的舒暢都沒有。非但沒有充實,反而可以說增加了空虛感。
「島中和中岡……」
原田嘟噥著。
罪魁禍首是那兩人,宗方只是螻蟻之輩。在幕後操縱根來組、操縱宗方的是些痴醉於醜惡骯髒性生活的人。只有復仇的利刃指向那為保全自身而隨意踐踏弱者的兩個超級人物,空虛方能填平。
戰鬥,從這裡開始。
30
九月二十九日。
原田義之連續奔走了多日。
為查明庫拉西島的熱帶傳染病研究所的真象,他八方尋求,可是無論哪裡,都沒有透出一絲解明真象的曙光。
已訪問過許多在舊軍隊中樞部、特別是還活著的為數不多的南方派遣軍軍官,其中不乏有將校級的人物。但是,誰也不知道庫拉西島熱帶傳染病研究所的事倩。
在厚生省查閱了舊南洋廳的資料,僅僅得知熱帶傳梁病研究所是開戰那年被陸軍接收,同時,接收以前研究所的原全部人員都撤離了。
調查異常艱難。原田又會見了在n報社資料室工作的尾形。
「你可以瞭解一下戰友會的名冊,怎麼樣?」
尾形這樣說。
「戰友會名冊,什麼地方的?」
「包括庫拉西島那一帶,被派遣的是陸軍五一八師團,各師團部有防疫給水部,其主要職能是確保防疫和軍隊食用水,再者就是兵要地誌的製作。兵要地誌就是作戰地域的詳細圖,各軍隊分佈等。這些姑且不論,五一八師團防疫給水部應該知道其勢力圍內的熱帶傳染病研究所的事,這是可以肯定的吧?」
「那個戰友會名冊,在什麼地方可以見到呢?」
「在厚生省有全國的戰友會名簿。到那兒查閱,要尋找有關防疫給水部,不就容易了嗎?」
「太感謝了!」
「可你為什麼如此熱心於此呢?」
尾形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
「是的,要想幹出點什麼,就非得鑽進去不可。」
原田苦笑了。
出了資料室,向厚生省走去。
出了厚生省,已是黃昏時分了。
原田得到了一個人的住址。
——戶恆保道。
是世田谷區「世田谷成人病醫療中心」的院長,原兵籍是陸軍第五一八師團的軍醫少佐防疫給水部部長,戰敗後從西加羅林群島的佩累利烏島復員。
原田給戶恆院長掛電話說希望會見,戶恆聽說原田是醫師,就答應了。
晚上八點,原田拜訪了戶恆的宅邸。戶恆住在經堂的高階住宅街,是座相當豪華的宅邸。
被引進會客室。
戶恆進來了,年齡六旬,體魄矮小,容貌和藹而略帶微笑。
「請坐,和您見面很高興。聽說您想知道戰爭中的事情,是嗎?」
「先生曾是五一八師團防疫給水部部長吧。」
「是的。你知道得很清楚。」
「在厚生省調查時得知的。」
「是嗎?」
戶恆的身體深深凹進沙發,作出一種不拘禮節的姿態。
「現有一事相求。我想調查一下設在庫拉西島那座熱帶傳染病研究所的真實情況。」
「哦,哦。」
「《飢餓島》一書作者——n報社的尾形先生您知道嗎?」
「知道,因為買了這本書。」
「從那位尾形先生開始,到防衛廳戰史室,厚生省,南方派遣軍的軍官們,我逐一進行了調查,可都不知道熱帶傳染病研究所的情況。現在的情況怎樣呢?在研究所服務的軍隊名冊沒有。就是說。研究所從戰史上被抹掉了。那麼,作為當時第五一八師團防疫給水部部長的先生您,不會不知道吧?……」
原田中斷了談話,窺視著戶恆的表情。戶恆的面部神色並無特別的變化。
「是庫拉西島的熱帶傳染病研究所嗎?有關那個研究所的事,連我也不太清楚。」
戶恆銜著煙回答。
「您不知道?」
「是的。傳染病研究所,確實是歸我們防疫給水部管轄。可是,那個研究所是例外,指揮系統不同。」
「那麼,照你所說,那個研究所不是歸第五一八師團管轄……」
「是的。我被派遣到第五一八師團防疫給水部,是在昭和十八年底。當時,師團長告之,熱帶傳染病研究所不在管轄之內,所以不過問。」
「不過,那一帶的島嶼是五一八師團的守備區域吧?」
「是的。」
「這麼說,那是陸軍的直轄組織……為什麼……」
「我想不是吧?」
回答好象並不自信。
「那種直轄組織,在陸軍中有嗎?」
「我實在是……」戶恆搖搖頭。「按照常識,應歸南方派遣軍醫務局所屬,或者是陸軍省直轄吧?關於這些,我就不清楚了。可是,難道連記錄也沒留下嗎?」
「是的,無論什麼地方,都沒有庫拉西島那個研究所的記錄。」
「真奇怪……」戶恆歪著頭。「雖然不能認為那是個重要的研究所……」
「當時的五一八師團長現在還在嗎?」
原田認為,倘若是師團長,那也許知道。熱帶傳染病研究所是否歸陸軍省直轄,目前尚不明瞭。但這是極其機密的。這一點可以肯定。姑且認為師團長也不知道內情,可指揮系統是一定知道的。從那兒也許可以追溯。
「師團長在戰後病死了。並且,師團參謀長等主要軍官在對盟軍的登陸作戰時也都戰死了。反正,那是一個隨著戰局的惡化而臨時拼湊起來的師團,所以師團的番號數字大,正常的兵器沒有,有計程車兵連訓練都沒有參加過就上了戰場。」
「是這樣……」
原田有氣無力地點點頭。
「那麼說——不,這事對您有什麼用處嗎?……」戶恆比較客氣地問。「我因為防疫給水部的工作關係,曾調查過庫拉西島。那時。從配備給庫拉西島守備部隊的軍醫那裡,聽說過一丁半點的那個研究所的事。」
戶恆向空中遠眺。
「是什麼樣的事呢?」
「我記得大概是在昭和十九年去的島上。當時,盟軍的蛙跳作戰已經開始,馬紹爾群島的庫澤林剛失守,戰局急轉直下,庫拉西島的飢餓狀況日益嚴重。那個軍醫說,守備部隊沒有補給物資,士兵們認為研究所內當然儲備有糧食,因而引起騷亂。那軍醫問我,那個研究所到底是研究什麼的。」
「……」
「問題在於,士兵們怎麼會認為研究所儲藏糧食,這是什麼道理?」
「……」
原田無言地望著戶恆。
「這話要追溯到開戰之始.研究所被陸軍接收後,聽說海軍的‘二式大艇’經常飛到研究所來。」
「海軍?」
「是的。那時庫拉西島上的飛機跑道當然還在,可研究所被溼地隔開。不知是否是這個原因,二式大艇有時在研究所前面的海面上降落,但一律在夜間。」
「在夜間……」
「是的,夜間來,夜間又去,一定是運來什麼又運走什麼。所以,士兵們就想到研究所裡有糧食之類的。據說這一疑惑被駐島守備隊長否定了。隨著戰局的惡化,二式大艇也銷聲匿跡了。」
「若說到海軍的二式大艇,那研究所是受陸海軍的支援在研究什麼了?」
「我就是這麼聽說的。哦,我所知道的,只有這些。」
「哦。」
原田小聲說著,點點頭。
出了戶恆宅邸,不到九點。
向車站走去。原田邊走邊感到,這談真是越調查越高深莫測,撲朔迷離。這個庫拉西島的熱帶傳染病研究所,你越是調查,似乎距它的真實面目就越發遙遠。
守備師團防疫給水部部長不知道,師團長也不過問,南方派遣軍,陸軍省,還有大本營都沒有記錄,戰後的戰史也抹掉了它的存在、這座研究所——
原田有一種深深的絕望感。他醒悟到;在此以前的一切調查都是徒勞的,蓄謀抹掉的東西,在三十多年後的今天,依靠個人的力量是不能再重新崛起了。
研究所是由軍隊中樞部某個機關極其秘密地開設,又極其秘密的鎖閉了。全體所員在庫拉西島餓死的幌子下消失了,研究所也消失了,僅是島中大佐和中岡大佐悄悄回國了。然而,原田光政和他的三個夥伴在一切都消失之前逃脫了。
能夠想象的只有這些。
這些想象是不能公諸於世的。
一切一切都隨著戰局惡化而消失了。
「只能直接行動了吧?」
原田嘟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