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他又改變了主意。
中午,他與高伯年分手時,發現高伯年陰沉著臉,立刻猜想出高伯年的心情一定與他的講話有關。他預料到高伯年會對自己沒有按他的意見修改講稿不滿。他違背了高伯年的意見,是因為他考慮到在這些認識上,他們難以短時間取得一致。環線工程是偉大的,對城市的長遠發展,其意義是不容低估的。他必須對歷史負責,對工程的建設者們負責。他了解高伯年的脾氣,如果今天他去參加高婕的喜宴,兩個人難免要有一場爭論,這會影響婚禮的喜慶氣氛。後來,他了解到高家不止向他一個人發出了邀請,而是幾乎向所有的市部委級以上的幹部發出了邀請。一個女兒的婚禮,參加的範圍夠得上一次常委擴大會。他對高伯年有些不滿了,目前市裡這麼多事情需要研究解決,市委書記卻饒有興致地花費這麼大的精力、財力,興師動眾地為女兒辦婚事。
然而最終使他決定不去參加高婕的婚禮的直接因素,是由於柳若晨。
就在下午幾位市長準備分頭慰問的時候,柳若晨將一個厚厚的信封交給他。
閻鴻喚開啟信。一行清秀的鋼筆字映入眼簾:辭職報告。他沒繼續往下看,急忙翻到最後一頁,下端籤的是「柳若晨」三個字。
「為什麼?」閻鴻喚對柳若晨的舉動感到吃驚和不解。
「我的報告裡寫清楚了。」柳若晨扶扶眼鏡。
「如果我不同意呢?」
「這樣做沒有任何道理。一個人當選由不得自己,難道不想再幹了,想辭職也由不得自己,非得別人同意嗎?」
「這不奇怪。即使在西方,一個政府高階官員要辭職,也要經過總統接受才行。」
「可我們是中國,我不想跟任何國家比。我的報告一式兩份,另兩份已寄送市委組織部和市人代會,我希望組織允許我有我個人的意願,尊重我的意見,尊重我的尊嚴和名譽。」
我們是中國?閻鴻喚一直回味著柳若晨的這句話。在中國應該怎樣?或許中國的一個市長太少遇到這樣的情況,因而也太缺乏處理這類情況的經驗。在當今中國,幹部問題上最棘手的是一些應該離開職位的卻無法讓他離開,到了離職年齡的,也要付出一定的代價將他「買」開。中國是個「官」的觀念濃重的國度,官和民都被心頭這個沉重的觀念壓得喘不過氣來。職務連線著權力,權力連線著地位,地位連線著許許多多的東西。很多人為了取得和保持住這個地位,不惜一切手段,甚至喪失了人格上的尊嚴。柳若晨卻主動要求辭去職務,放棄這個「官」位。
在下去慰問的路上,閻鴻喚坐在小車裡看了一遍柳若晨的報告,他似乎對柳若晨的真誠有了一些理解。
怎麼辦?不接受柳若晨的辭職,也許表明了對一個人工作成績的肯定。在自己的副手裡,柳若晨是最弱的,以致自己不得不常常偏重或取代他的工作。但柳若晨是盡心盡力的。在城市規劃方面,有他的貢獻;環線工程有他的心血,拆遷工作他掛的帥,工程設計他是主管。今天的成就有柳副市長一份功勞。如果他不辭職,完全可以在這個位置上繼續幹下去,即使能力難以支撐,也會自然安排到職位相等的其他崗位。但柳若晨希望的是徹底辭去一切職務,離開這個令他感到困難的「官」位,回到他的研究室,幹他熱衷而又得心應手的專業。
接受柳若晨的辭職,也許表明了對他的尊重。一個人應該有選擇自己位置的權力。柳若晨是理智的,他最瞭解自己的長處與短處。但柳若晨的辭職會得到人們的理解嗎?又有多少人相信,柳若晨是完全出自對自己的尊重,才去辭職的呢?人都想具有尊嚴,但人是否又都能理解什麼叫尊嚴?
閻鴻喚決定不參加高婕的婚禮,他要和柳若晨推心置腹地談一談。
柳若晨為兩個酒杯斟滿了酒,輕輕地端起酒杯。他不會喝酒,但這已是第二次與徐力裡喝酒了。那一次是徐力裡為他斟了一杯酒,今天,他要敬自己的妻子一杯。
今天是妻子設計的光明立交橋落成的日子,他為她驕傲。
在上午的通車典禮儀式上,他望著橋兩側和橋下歡呼、雀躍、興高采烈的人群,恍惚中,他覺得徐力裡就在那人群中,向著他在笑,向著大橋在笑。她在人群中時隱時現把歡樂播散在人們的心頭。他知道這是一種幻覺。思念讓他把世界上所有的喜色都看作妻子的笑臉。但他沉湎在幻覺中,他多麼希望這是真的。他的心在呼喚,呼喚著天邊,呼喚著雲端,呼喚著春風,呼喚著妻子的名字,讓她能隨著輕風,駕著白雲,從天上飄落。
他端起酒杯,與徐力裡的酒杯輕輕地碰了一下,一飲而盡。白葡萄酒喝到嘴裡甜滋滋的,落到肚裡暖烘烘的。他把空杯放到徐力裡的位置上,然後又拿起她的酒杯。力裡,我替你喝了這一杯。
一個人活一輩子能夠給世界留下點什麼不容易,可你留下了,留下了這座百年不朽的橋。你的生命比起我,比起許多的人都要長。
柳若晨在心裡與妻子交談。
我也快要輕鬆了,歸回自己的原位。我的這個念頭早就有了,還徵求過你的意見,那是我第一次想跟你談點什麼的時候。
我羨慕你,你一直在自己熱衷的位置上,而我卻陰差陽錯錯了位。現在,我要和你一樣,做個普普通通的技術人員,我的位置不應該在政府的大樓,而在我的研究室裡。
你會贊成我的選擇的,對嗎?
這幾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生活過來的。說不清自己都做了些什麼。只能說,很多事情我都在努力地做,又沒有一件事情是我力所能及的,沒人幫助,我一件事也幹不成……
柳若晨向徐力裡述說著,他相信世界上只有徐力裡能夠理解他,理解他這種得以解脫的輕鬆。
有一次閻鴻喚在市長辦公會上講起幹部問題。
「我們有八種不同屬性的幹部。有屬千里馬的,幹起工作有衝勁,一往無前;有屬牛的,任勞任怨,踏踏實實,肯賣力,有韌勁,但難免有個犟脾氣;有屬虎的,幹事情有膽量,有信心,思想不受約束,幹起工作能擺出一副拼命的架勢,就是往往容易衝動,傷害同志的感情;有屬豬的,不幹工作,得過且過,思想懶惰,不求進取,熱衷於吃吃喝喝;有屬狗的,專擅討好領導,愛好打小報告,動不動就咬人整人;有屬雞的,只會唱高調,幹實事又沒多大本事;有屬綿羊的,膽小怕事,沒有一點鬥爭精神,見矛盾就害怕,遇到風險,躲到一邊兒去了。還有一種屬蛇的,油滑得很,滿肚子壞水,到處出溜,讓人捉摸不著。我們用人,多啟用馬、牛、虎,不用那些狗、羊、蛇、豬、雞。」
柳若晨聽著,暗自給自己對了對號。他究竟屬什麼?八種人裡沒有他。
一次單獨的機會,他問閻鴻喚:「你看我屬哪一類?」
「界乎牛、羊之間。」閻鴻喚像早就替他分析過似的,順口答道。
「不對,我屬龍。」
「屬龍?……」閻鴻喚顯然為他的狂妄和自不量力的回答感到吃驚。
力裡,你相信我會這樣說的嗎?這種回答或許有些英雄氣概,但你也許會和閻鴻喚一樣嘲笑我,沒有自知之明。其實,對於副市長的「官」位,我確實屬龍。龍,徒有虛名,而無其實。
我何嘗不想回到實實在在的專業上,幹一番我實實在在能幹的事業。但我卻一直在猶豫。環線工程要上馬了,我擔心那時辭職,會讓人以為我是有意逃避,戴了四年烏紗帽,剛給副擔子挑,就溜了。拆遷工作完成後,我卸了總指揮的職,又想提。但想到你,我決定繼續再幹下去,由我主管設計工作,對你會有幫助。設計完成後,本該辭職了,可我的猶豫又加重了。我擔心流言蜚語的包圍。當一個正當、合理的意願違反了人們常規心理時,人們就會用種種猜測去解釋它,不惜褻瀆人的名譽。你要知道,你和鴻喚那段往事,不再是無人知曉的秘密,你要知道我的弟弟犯了罪。我現在辭職,人會怎麼想?會說我的辭職是由於閻鴻喚的排擠造成的,把它說成兩個情敵合不來。會說我可能與若明的案子有牽連,或者有其他不便公開的錯誤,辭職不過是為了自己的體面……我有些怕,我瞭解生活在我周圍,生活在這個社會上的人們。
但這樣繼續下去,我又不堪忍受。一個老同學見了我,「若晨,你現在仕途不錯麼。當了官,別光顧自己往上爬,把我們這些老九給忘了,現在連見上一面都不容易。」
雖然是玩笑話,但我常常聽到,一次次地觸傷著我,我為什麼要走這條不適合我,而我又不熱衷的仕途呢?四年中,老同學們,包括我原來的助手,各自在專業上有了一個又一個的成果,我呢?兩手空空,無顏以對。
昨天,我站在陽臺上,望著光明橋,想了很久。是你,讓我徹悟,人該怎樣生活,才能使自己的生命充實。一個人如果不能按照自己的意願去生活,那麼人還有什麼尊嚴?君子坦蕩蕩,又何懼流言蜚語。
力裡,辭職報告,今天,終於交了。我就要開始了和你一樣的生活。不,應該說和你在一起,開始同樣的生活。
我會讓你看到,柳若晨在自己應站的崗位上,他也是一個偉丈夫。
閻鴻喚讓司機把汽車在離光明橋附近的地方停下來,附近有一條小街,那裡有一個農貿市場。
「我們下去買些菜,我們今天不能空著手去。」閻鴻喚對妻子說。
「你坐在車裡吧,我自己去。」任素娟覺得這是自己的事情,丈夫是從來不過問的。
「我和你一起去,我也想遛一遛。」閻鴻喚跟隨妻子下了車。
農貿市場上許多貨架已經空了,天色已晚,許多小販已經收攤,只有一些剩貨不多的賣主還在耐心地等待買主來臨。
「這雞蛋多少錢一斤?」任素娟問一個賣雞蛋的農民。
「便宜了,一塊七,您瞧瞧這個個兒。」賣主對買主炫耀著,邊說邊拿起秤,好像買賣已經成交。
閻鴻喚拿起個雞蛋,舉起來,然後仰起臉,眯起一隻眼,想看看雞蛋是否透亮。他記得過去挑雞蛋時都要這樣照一照。
「別出洋相了,你看看還有沒有太陽?」任素娟看見丈夫的傻樣子,心裡發笑。
他這才意識到太陽早已落下了,現在已到了傍晚,他自嘲地笑了。
「這麼晚了,還不收攤?你是哪個郊區的?」
「西郊的,就剩這麼點雞蛋了,賣完了再回去,我要早早收了攤,您哪兒吃雞蛋去。包了吧,也就四五斤。」
「再便宜點。」閻鴻喚說。
「老哥,今兒一白天,我都按一塊八賣的,要不是想早點回家,我才不賣一塊七呢。」賣主煞有介事地以攻為守。
「一塊六,怎麼樣?按這個價,我全包。」閻鴻喚饒有興致地討著價。
賣蛋的人做出一副發狠的樣子:「好吧,就這麼辦,賠就賠了,圖個乾淨利索。」
賣蛋人見他們沒有傢什,便去找了一隻空紙盒兒,熱情地為他們裝好。
「給我點錢,我先去那邊轉轉,一會兒就來。」閻鴻喚對妻子說。
他很有興趣地在農貿市場轉來轉去,突然覺得這裡是那麼新鮮,過去自己熟悉的那種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他身邊。他到這裡視察過市場情況和物價,但每次都是前呼後擁,交談的雙方是拘謹的。自從當了市長,他就再沒有親自買過東西。這種採買的煩惱與樂趣,在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在商品社會里,一個人沒機會與商品直接打交道,不能不說也是個小小的遺憾。
他們拿著買好的雞蛋、魚和一些蔬菜回到汽車旁。
「那就是光明立交橋吧?」任素娟問丈夫。
「對。」
「我想到上面看一看。」
「好,我陪你參觀參觀。」閻鴻喚讓司機和保姆先到柳若晨家裡去,他則與妻子一起漫步走上大橋。
緊緊靠著丈夫的肩頭,任素娟感到由衷的滿足。這樣與丈夫在街上並肩漫步,對她簡直是一種奢侈的享受。她愛他,為丈夫工作中的第一個進展而歡欣,為他每一個成功而自豪。最近幾年,她的生活中彷彿失去一些東西,一些對於她十分寶貴的東西。當她每天晚上孤獨地等待丈夫回家的時候,這種感覺就愈加強烈。晚上夫妻間的傾心交談,深情的溫存;節假日一起做頓可口飯菜,歡聚一桌,或到哪兒去逛逛,這些,在別人家裡最平常的事對於她,卻都已是遙遠的過去。
現在,這幾年的缺憾,似乎一下子就得到了補償。她多麼希望丈夫能永遠這樣,她需要的是丈夫而不是市長。
「你怎麼不說話?」她見丈夫沉思不語。
「我在欣賞這座橋。」
「你看了無數次了,還沒有看夠?」
「對這座橋,永遠也看不夠。它不僅僅是座橋,這座橋上發生了多少讓人難以忘懷的事,體現了我們多少民族的精神。橋建成了,人們仍需要一次次地去認識它,才能感受到它強大的承受力和凝聚力。」
任素娟沒有再說什麼。作為妻子,她瞭解丈夫對光明橋的那種特殊情感。
閻鴻喚此時,思緒萬千。上午,他站在這兒講話,注意力全在自己的講話效果和群眾情緒上。現在,他的思想縱橫交錯,他想到了徐力裡,她給她的城市留下了一個長久的紀念物,也給他留下了一個無法追悔的遺憾和永久的思念;他想到了那年輕的二公司經理楊建華和那位抱病堅持在工地的老隊長;甚至想到了那個跪倒在眾人面前請求寬恕的陳寶柱……一個個建設者的身影從他眼前掠過。這裡,曾經是沸騰的,充滿著豪邁氣概和忘我獻身精神的工地,此刻,卻顯得那樣寧靜和開闊……
他的思緒又飛到了下一個更艱鉅的工程,環郊路的建設上。今天通車典禮上群眾表現出的興奮高昂的情緒,使他看到了人們渴望城市變化的心情。道路改造工程是民心所向。這更堅定了他的決心。不能停留,一鼓作氣,靠群眾這股子士氣,再奏一曲雄渾的都市交響樂。
閻鴻喚陪著妻子默默地在橋上散步,從東走到西,從南轉到北。
「你覺得這橋怎麼樣?」走下橋來,閻鴻喚問妻子。
任素娟臉燒紅了,她發現自己竟什麼也沒看到。她看不到橋上一輛輛汽車駛過,聽不到傍晚四周傳來的人語喧譁,她沉浸在自己的王國裡,只感到四周一片寂靜,鳥語花香。和丈夫在一起散步的幸福使她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鴻喚,我真想讓時間永遠停留在今天。」
閻鴻喚望著妻子的臉,她的臉由於興奮而紅潤,一種滿足愉快的光芒在她的雙眸中閃爍。很久很久沒有這樣端詳自己的妻子了。她老了,髮際已出現了銀色。他禁不住伸手為她綰了一下發絲。他給予妻子的太少了。他只顧把自己奉獻給了這座城市,卻沒注意妻子為他所做出的奉獻。
「別說傻話了。今天,誰也留不住。」他輕輕挽住妻子的胳膊,「我們還是多想想明天吧。」
今天,古人為什麼把「今」和「金」讀成同音,也許就是因為今天最寶貴。
今天,是歷史與未來的交叉點。面對今天,人必須要對歷史負責,也必須對未來負責。閻鴻喚覺得自己每天都站在這個交叉點上,他要對明天無愧,讓今天充實,又要走向明天。
不是結局的尾聲
幾天之後的一個上午,徐克要回北京了。高伯年、閻鴻喚、柳若晨三個人一直把他送到了光明立交橋上。他堅持要再看一看女兒設計的這座大橋,並且由這裡啟程。
徐援朝的判決書是前天下來的,他被判了有期徒刑十五年,柳若明判了七年,羅曉維判了三年。
徐克疼愛兒子,但他這次來,沒有找任何人,也沒要求司法部門在處理兒子問題時給予照顧。
但誰又能肯定,這個市委書記極為關注,涉及到許多領導人子弟的重大案子,法院在量刑時沒有摻進諸多因素?
十五年,徐克算了算,那時援朝已經五十歲。他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再過兩個月,他就要徹底離休。老人對自己離休後的晚年有過種種設想,或回來,和女兒住在一起,或把兒子調到北京自己身邊。現在,這兩個設想全落空了。他帶著女兒給他的驕傲和兒子給他的恥辱,離開這裡。在這裡,他生活、工作了三十五個春秋,如果葉落歸根的話,這裡應該是他的「根」。
昨天,他到監獄裡去探望兒子。他受到了特殊的照顧,讓他們父子單獨呆了兩個小時。
他只問了兒子一句話:「為什麼要犯罪?」
「為了多弄點錢。」
兒子簡潔而坦白的回答,使徐克感到一種劇烈的震顫。這就是自己的後代。錢,如果為了錢,他這個鉅富的兒子完全可以不去參加革命,坐等就能繼承萬貫家財。但他視金錢為糞土,為了追求真理,他加入到窮人的隊伍,被敵人關進了監獄。他革了一輩子命,為了自己的信仰奮鬥到現在,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兒子,竟是為了錢,而淪為一名罪犯,關進了自己的監獄。
「若晨,」徐克握住柳若晨的手,「以後替我多去看看援朝……」
柳若晨點點頭。
徐克的車離開了光明橋。
送走了徐克,三個人對視了一下,似乎各自都有無限的感慨。高伯年默默地向自己的汽車走去。
「老高,今天我們談談好嗎?」閻鴻喚趕上前去。這些天,他一直想找高伯年推心置腹地談談。
「好吧。到我家談吧。」高伯年想到徐克的勸說,允諾了。既然閻鴻喚主動要談,那麼就談吧。但他對此次談話不抱太大的希望,因為他不準備在原則問題上讓步,而閻鴻喚也不會輕易認識錯誤。
柳若晨什麼也沒說,坐進自己的汽車,走了。明天市委黨委才討論他的辭職報告,人大常委會則得等市委常委會討論之後。他現在不想再與任何人談話,該談的都談了,今天有一件重要事情等著他。
閻鴻喚坐進了高伯年的汽車。汽車剛剛啟動,閻鴻喚突然發現了一張非常熟悉的臉,這正是他想在通車典禮上想見而沒見到的楊建華。他立刻叫司機停住車,推開車門走出去。
楊建華揹著小濛濛,肖玲攙扶著楊元珍正東瞧西望,指指畫畫地一路走過來。
「楊建華同志。」閻鴻喚在車前迎住他們,伸出手。
「市長!」楊建華在這兒與市長不期而遇,十分興奮,他一隻手托住背後的兒子,另一隻手緊緊握住市長的手。
「楊建華」三個字引起車內高伯年的注意。他從沒見過楊建華,但他猜測這個人就是被撤職的市政二公司經理。看到閻鴻喚熱情的樣子和楊建華的激動神情,他立刻感覺到,今天與閻鴻喚的談話是徒勞的。他想讓司機把車開走,但一瞬間,他又覺得這個人很面熟。楊建華並不是他想象中的尖滑相,相反,這個小夥子長得很英俊,純樸,眉眼和臉龐好像一個人,像誰?像大兒子高原,從體形到面貌都十分相像,一種奇特的聯想又讓他注意到了站在楊建華身後的老太太。倏地,他的心彷彿被電擊了一下,禁不住地顫抖了———那張臉更為熟悉。記憶中,前妻的形象又在他腦中復甦了。難道真是他們母子?他不敢相信。
幾十年尋子的惆悵,幾十年懷舊的傷感,頃刻都聚集在一起,湧上他的心頭。
他走下汽車,緩緩朝他們走去。
他發現對方也在愣愣地看著他。
「我是高伯年。」高伯年介紹著自己,注意觀察著對方的面部表情。
老太太木然地把目光移向她的兒子。
「知道您,市委書記。」楊建華十分平淡地回答。
高伯年繼續盯住楊元珍:「您貴姓?」
「我姓劉。」
「老家是平山縣的?」高伯年聽她的話音正是自己家鄉的口音。
「保定城裡的,沒到過鄉下。」
不對,全不對。高伯年失望地坐回車內。世界上相像的人很多,是自己思念兒子心太重了,他們母子怎麼會來到這裡?然而他們母子過於平淡的神情又不能不叫他生疑。
閻鴻喚也回到車裡:「老高,怎麼回事?」
「認錯人了。」高伯年嘆了一口氣。
汽車開走了。
楊元珍昏倒在肖玲的懷裡,她為了剋制住自己,用盡了平生的氣力。
「媽、媽!」建華叫著母親。
楊元珍睜開眼,握住兒子的手。
「建華,他還是想找咱們的……」楊元珍望著兒子,「可媽還是按你的話做了,你不後悔吧?」
「不,不後悔。」建華扶住母親,「過去咱們靠自己,今後還靠自己。」
「你呢?」楊元珍望著肖玲。
「媽,您真好。」肖玲把楊元珍的手緊貼在面頰上。
就在這個上午,一輛紅色的計程車從飛機場一直開到光明橋下。
一個服飾考究,身材修長的女人走下車來。
五年前,柳若菲離開這裡,遠渡重洋,去異邦安身。為什麼,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她只覺得一夜之間,一個封閉的世界突然開啟了。海外關係不再是恥辱,它變成了可以肆意向人們炫耀的資本,移居海外成為多少人渴望的目標。她對這突變感到惶惑,又感到陶醉。她心裡產生一種強烈的慾念,她希望看到那些給了她歧視和羞恥的人都嫉妒得眼睛發紅。然而,丈夫並不希圖她為他開啟的世界。為了滿足自己這種不可抑制的對人世的報復心理,為了走出那間狹小的天地,她離開了自己的家,自己的丈夫和兒子。
海外生活沒有讓她失望。在那兒,她有了草坪、別墅、汽車,還有了白人黑人朋友,但當這一切新奇之感過去之後,她忽然覺得自己一無所有。她愈來愈感到一種無法擺脫的孤獨和單調。年老的伯父伯母,或長或短與她同居的男人,都填充不了她內心那個越來越大的空洞。她無法將自己融化在那個陌生的國度,融進那些陌生的人群。那裡,人們都生活在自己的土地上。而她,卻像飄離在半空之中……她開始思念自己遠在祖國的親人,甚至思念起內蒙草原弱畜點土坯房裡的爐火,以及普店街那低矮潮溼的小屋……
這種思念化成一種無法控制的力量,將她從海外牽回了這塊生她養她的土地。
她給哥哥打了電報,要他去接她。但她沒見到哥哥,便叫了一輛計程車。
「去哪兒?」司機問她。
「普店街。」她脫口而出,驚奇地發現自己最急切見到的竟是那間小屋。
她來尋找那條窄小的衚衕和那個擁擠卻是溫暖的家。
然而,她站在這兒,卻驚呆了。
普店街消失了。她的眼前奇蹟般地出現了一條寬闊的馬路,一座雄偉壯觀的立體交叉橋和大橋兩旁高聳的建築群,以及橋上衣著新潮、鮮豔的熙熙攘攘的人群。
迎接她的,又是一個陌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