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不懂這個?建華升官,我樂不得的呢,也氣氣那狗東西。」
「你怎麼還跟老隊長過不去?建華走了,沒人管著你,媽這幾天就對你放心不下。」
「你就少操點閒心吧!老隊長那裡早沒事了,我是說張義民那狗東西。建華現在也當官了,我看那小子再神氣!」
「你呀,你就別看不慣別人了,讓人家看得慣你,用正眼瞅你就行了。」
陳寶柱把一搭泥重重地甩在牆垛上:「你別瞧不起我。我比建華比不上,要真幹起來,準比義民強。您老就閉眼睡覺吧,明兒說不定咱還當上總理呢,到時一個月掙他個千兒八百的,給娘買個電子床,想睡想起,想吃想喝,想拉想尿,一摁電鈕,全他媽的自動的。」
「你這孩子,總沒個正經,整天說夢話。唉!正經說,也到了該娶媳婦的時候了!」
寶柱沒了話。現在,他就怕提媳婦,一提心裡就躁。媳婦,媳婦,有了房,人家說媳婦就有了一半兒,可那一半兒,哪找去?
三
萬老頭悶頭進了屋。一屁股坐在床邊上,掏出煙點上。
「咋啦?哭喪著臉。」盤腿坐在硬板床上熨衣服的老伴,放下熨斗,瞧著老頭子。
「咋?準備搬家吧,往後買賣也得黃了。」
「去街裡問了?」
「就那麼一句話,統一拆遷沒照顧。」
「家福不說讓求求義民嘛,他是管事兒的。」
「管!管!」萬老頭氣急敗壞地站起來,「人家不管!」
「那就沒法子了?」萬大娘也犯愁了。
萬老頭在老婆眼裡是個活神仙,家裡一切事都是他安排,聽他的就沒有過不去的溝溝坎坎。不管遇到什麼事,他都能拿出對策來。兒子剛出獄時,拉不下書生臉兒,總想著還去教書,原來的學校不要他了,他就一趟趟跑教育局,申請去郊區教學。萬老頭做了決定,讓兒子跟自個做買賣。結果,咋的?兒子做買賣一樣掙出個臉面,比吃一輩子粉筆灰還強。萬老頭在外面恭維著笑臉對人,在家裡就繃著臉做主子。沒有他,萬家這條小船就開不起來。
萬老頭聽老婆說他沒了法子,也覺得自己在家不能丟面子,他抽口煙,思忖了一下:「怎麼沒辦法,我早做了退路準備了。」他瞧瞧自己的房子,「北關街上我相中兩間門臉兒,裡外間,比咱們這房要寬綽,做買賣最合適。人家要兩萬五,我劃下五千。買房置產這也是買賣人該著辦的事,早年間……」
「你捨得?」老婆問。
「有啥捨不得?捨不得本錢就賺不了大錢。有了門臉兒,開個小鋪子,不比推車上街體面、氣派?」
萬大娘從來對丈夫言聽計從,丈夫一番話,她臉上消了愁。
門開了,家福渾身是汗進了門,直著眼就朝水缸奔,舀瓢水咕咚咕咚喝個飽。
「今兒買賣咋樣兒?」萬老頭故意不看兒子,沉著臉說。
「還行。」萬家福抹抹嘴,轉身要進自己的小屋。
「回來!」父親叫住兒子,「這些天,像沒了魂似的,你就不許多說兩句?」
萬家福站住,轉過身,開始報賬:「賣了三條牛仔褲,八條裙子,夠可以吧?」
「混話!你是給我幹呢,還是給你自己幹?我問你這些天,整天干的什麼?」
萬老頭髮現兒子這幾天心思好像並沒全放在買賣上,從上海回來,辦廠的事已閉口不提了,可又整天抱著一堆報紙雜誌翻,晚上也不睡覺,又刻又寫,印出一張張像「文革」時傳單似的字紙來。
那是萬家福一條新的生財之道。
他一直不甘心自己這個高智商的人只做小買賣,廠子辦不成,總想幹點別的。這次去上海,火車上碰到那個科技情報所的工程師,一席談話使他又開了一竅。資訊社會,資訊可以轉化為物質、財富。到上海取完貨,打包送上火車。他歸途上坐慢車,一路上專揀小站下車,下了車又專朝農村奔,注意察看當地地理環境、產品、資源,琢磨著這裡什麼條件可以利用,什麼農副工產品可以發展。與當地鄉鎮負責人,建立了聯絡,瞭解了他們特有的產品、資源和缺乏的技術資料、物資。回來後,他白天賣服裝,晚上找資訊,把雜誌、報紙上的各種資訊資料,分門別類剪貼。然後跟市工商局疏通,辦了一個「農副業資訊服務部」的新執照。從此,一邊賣衣服,一邊兼營「資訊服務」。他給去過的鄉鎮,寄去廣告,宣稱「要成為萬元戶,本部可代為提供可靠的資訊和技術資料」。果然,大量來信購買資訊,有的具體詢問養雞、養兔、養貂、養魚蝦,種葡萄、種蘋果、種梨樹等技術知識,有的要求提供原料、產品的資訊;有的介紹自己當地情況希望給予指點致富之路……家福和幾個同學合作,查資料,買書籍,與農科院、情報所建立聯絡,把有關技術資料資訊提供給對方,提取五到一百元的服務、資料費。剛剛乾了不到一個月,兩千多元就進來了,而且供不應求,來信求援的越來越多,家福倒有一多半精力放在這個「資訊站」上了。這樣辦下去,加上他的小攤點,一年掙上三四萬不成問題,這樣,即使沒有父親的首肯,辦工廠的資金也有希望了。
「您別管,反正把錢給您掙回來就行了唄。」家福不想對父親解釋,一則他不懂,二則他見錢眼開,自己的計劃就會泡了湯。他把一天掙的錢交給父親。
萬老頭點點錢,除去本錢,淨賺了四十多塊,他滿意地點點頭。
「家福,我問義民了,他不管。」
「你怎麼跟他說的?」
「求他唄。」
「光憑個嘴說,現在可不行,你以為街坊鄰居就這麼大的面?告你得捨本。」
「我跟你張大爺說了,事成送臺電冰箱。」
「這麼大的事,一臺冰箱不行,還得加臺彩電,現在就送。」
「你小子狂,讓他發句話就這麼金貴?」
「沒有燒手的好處,人家肯給你辦嗎?」
父親蔫了,捨不得錢,明擺著不行,可再花兩千,又心疼。
「您拿錢來吧,明兒我去買。買了送去,房子就有戲。」
「你有準?他不收咋辦?讓鄰居瞧見咋辦?他收了不辦咋辦?得把事兒想周全。」
「您甭管了。明兒一早把錢給我預備好。」
萬家福說著對著鏡子擦把臉,整整頭髮,扭頭又出了門。
他要買冰箱彩電還得先和五金交電公司的朋友打個招呼。平時他沒少幫那朋友的忙,弄個條兒問題不大,關鍵他還得去探探義蘭的口風,再下決心。
義蘭的菜市場離普店街只有兩個路口。
這是個只有一間售貨廳的小店,店裡油鹽醬醋,熟肉生肉,水果糕點,蔬菜鹹菜,樣樣齊全。萬家福平時不問家務事,還是頭一回到這兒來。
張義蘭圍著條白圍裙和一個胖女人守看菜攤。
「義蘭。」他招呼她。
「喲,真新鮮,怎麼今兒個你來買菜?」義蘭坐在一隻倒扣的破筐上正百無聊賴,見到他,挺高興。
「非得買菜,看看你不行?」萬家福笑著說,義蘭在這兒比在家裡對他的態度顯然要親熱。
「我有啥看頭?」張義蘭說話有點發嗲,扭頭向胖女人介紹,「李姐,這是我們衚衕的萬元戶。」語氣中不無炫耀。
「喲,是嗎,看不出來,我還以為是個大學生呢。」
「人家本來就是大學生,辭了幹個體的。」張義蘭彷彿生怕同事小看了萬家福。
「可不,大學生有什麼,不就掙七十六塊嗎,能當了萬元戶嗎?現在,就個體戶吃香,有本事還是幹個體。」胖李姐羨慕地瞧著萬家福,「做啥買賣?」
「服裝。」萬家福簡短地答,他不想多與這胖女人周旋,看看她們的菜攤,對張義蘭說:「你們的菜也太次了,怎麼賣得出去?」他順手抓起一根已經發幹了的黃瓜。
「沒人買。」義蘭說話帶著氣,「店裡頭頭屁都不管,賣多賣少一個樣,光賠錢吧。」
「這哪兒行,店小也得改革呀,吃大鍋飯幹不好。」
「倒是嚷嚷改革呢,昨天公司來人開會,要把店承包給個人。這麼個破店,虧了那麼多,誰敢應?」
「你應。」萬家福毫不猶豫地介面,「這可是個機會。」
「我看我們經理那熊樣,真想爭口氣,可回家一琢磨,又沒膽兒了。」
「你包,沒問題。你們這個店經營的都是生活必需品,根本沒有賠的理兒。沒關係,有難處,我給你出主意。」
「對。」胖女人在旁介面說,「人家是個體戶,懂得買賣,又有文化,點子多。義蘭你就幹吧,咱們店也就你潑潑辣辣的,有膽子。不然,工資都發不下來,咱們都喝西北風去?」
「真的?」張義蘭望著萬家福,動心了。
「那當然,這也是一番事業。我看你行,今兒晚上我幫你琢磨琢磨,明天你就跟經理挑明。」家福口氣很堅決。
義蘭看家福那激動的樣子,想到他對自己一直很關心,不由得心裡十分感動。
「這麼說,你還真不能搬得太遠。」她說。
「你讓你哥給我們家幫幫忙。」家福自然地接上了話茬,「再說,你知道,我一直想辦工廠,廠房也選好了,就在附近,遠了……」
「你怎麼還想辦廠?你不說資金不夠,上面也不批嗎?」
「那是原來,讓我爸說得我不想辦了。那會兒覺得我爸有理,攢十幾萬銀行一存,以後就不緊不慢地做點買賣。生意不好也有利息兜著,日子比一般人要好,一輩子也就行了。可後來我一想,人生不能過得太沒意義。有錢不一定生活得痛快,人總得乾點嘛,不然生活就沒光彩。酒囊飯袋、吃喝玩樂精神會空虛。我既有這個想法,趁年輕就得幹一番事業,搞企業的心我一直不死,就算把本兒賠了也想試試。」
張義蘭還從未見家福這麼長篇大論地談什麼,也從未想到他肚裡還有這麼大的志氣,完全沒有了過去在她面前畏畏縮縮,不敢說話,討好的樣。今天的萬家福說話、語氣、神態都挺帥。
「嗬,你這小夥子還真行。」胖李姐一邊驚歎著,「張口一套一套的,把我們義蘭都說傻了。」
義蘭這時才覺得自個兒有點失態,推了一把那女人:「你別胡嘞。」
「得,你們先聊著。」胖女人識相地離開了菜攤。
「同志,西紅柿多少錢一斤?」一個女人來買菜。
義蘭不理她,衝家福說:「那我再跟我哥說說,就怕他……」
「你告訴他,他幫我個忙,虧不了。我送他冰箱彩電,外加屋裡裝飾,有一萬,夠不夠?現在辦事都講明碼。」
「瞧你真是財大氣粗,張嘴就是一萬。他辦不成你不就虧了?」
「虧不了。」萬家福見義蘭今天待他好,膽子也大了,開起了玩笑,「送給你,咱們還不是一回事?」他壓低聲音說。
「去你的。」張義蘭紅了臉。
「喂,同志,我買菜。」買菜的女人有點急了。
「著什麼急,等一會兒。」義蘭斜了女顧客一眼,「沒見我有事兒。」
「你……」女顧客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喲,你承包可不能這態度。」萬家福又小聲說,「我走了,給咱們弄彩電冰箱條兒去。」又大聲說,「晚上,我找你去,商量你承包的事兒。」
「你還賣不賣菜?」女顧客真火了。
「我給你拿。」胖李姐不知什麼時候回到菜攤上。
「那我走了。」萬家福口氣很親近。
「嗯。」張義蘭點點頭。不知為什麼,這麼短短的一小會兒接觸,她竟對萬家福有了個嶄新的感覺,口氣也親暱了。
萬家福的背影沒有了,義蘭還在那兒愣神兒。
「哎,這小夥子是不是你物件?」胖李姐捅捅義蘭。
「去,沒那事兒。」張義蘭否認著。
「差不離兒。又有錢,又有詞兒,長得也精神。你甭瞞著我。」
張義蘭忽然覺得自己一陣心跳。是呀,家福有這麼多好處,怎麼自己以前沒發現過呢。
四
踏進鳳華飯店,頓時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這兒高雅、華麗,一種舒適、安謐的氣氛和從四面八方散發出的香氣匯聚成令人沉醉的力量,使得走進大廳裡的張義民有點手足無措。
張義民還是在鳳華開業典禮時,陪市領導到這兒剪綵,順便參觀了一次,那次人很多,並無今天這種特殊的感覺。他有點嫉妒史春生,這樣的美差怎麼就落到他頭上了。
一位穿著華麗旗袍的女服務員彬彬有禮地把他引向二樓一間餐室。
好雅緻的房間,淺黃色的兩套軟緞沙發,飄逸的白色窗紗,配著粉紅色的地毯。靠牆是一張茶色玻璃餐桌和兩把軟椅。羅曉維坐在那兒等著他。
她今天穿一件白色的鑲紗邊連衣裙,脖子上一串工藝考究的金項鍊熠熠發光。沒有了穿寬袖窄褲的活潑和調皮,卻多了幾分清麗和純美。
羅曉維見張義民呆呆地望著她,不由微笑了。張義民穿件半袖襯衫,領結打得漂漂亮亮,身材偉岸又帶有書卷氣,倒像一個涉世不深的大學生。
她走過去,拉住他的手:「傻站著幹什麼,快過來坐下。」
張義民覺得她的手一碰他,就有一股電流閃電般傳到全身,全身立刻麻酥酥、熱辣辣的。
她看見他這副呆樣,笑著甩開手,「叭」地一下在他頰上吻了一下:「哇,你這個傻樣子,好可愛!」
張義民猝不及防,越發慌了神兒說:「別,別這樣。」
羅曉維拉他在椅上坐下:「怪不得高婕看不上你,原來你是個清教徒。」好像有些生氣。
他坐在椅子上,只覺得臉頰溼漉漉,羅曉維嘴唇上的一種香氣仍在繚繞,使他有點神不守舍。
一位女服務員進來,解了他的圍。她為他倆放好碗筷,又斟上酒,便站在一邊等待吩咐。羅曉維擺擺手,她知趣地退下。
張義民舉起酒杯:「曉維,我敬你一杯,算我向你賠禮。」
「高婕根本不愛你,你還執迷不悟。」
「不,不能這樣說,高婕她其實……」
「算了,別自欺欺人了,我在上海,看她天天和那個男高音黃炯輝泡在一塊兒。」
「那是高婕的老師。」張義民趕緊解釋。
「老師?情人式的師生。」
「不,不是的,她跟他關係密切,是因為崇拜。」
「崇拜?崇拜就朝夕為伴,崇拜就gotobed?我都看見了。住在一個飯店,誰都知道,就你不知道,或者明知道還甘心戴綠帽子。」羅曉維舉起酒杯和張義民碰碰杯,然後一飲而盡。
張義民也一口氣喝光了酒,他的臉再次漲紅了。羅曉維的話直戳他的內心深處,羞辱使他無言以對。當別人知道了高婕的醜聞,就意味著自己忍辱負重,苦苦攀附的那根線要斷了。
「今天,不要提她。」他為自己又倒滿一杯酒。
「好,聽你的。」羅曉維再次舉杯。「為你這句話,連幹三杯。」
張義民順從地幹了三杯,他本不會喝酒,空腹連飲,心情苦澀,雖然是低度的王朝酒,他也開始覺得頭暈,腿輕。
羅曉維似乎也有了幾分醉意:「我就不懂,你為什麼在當今八十年代還那麼清教徒似的。人生若沒有享受,還有什麼樂趣?有的人生來就是為了吃苦,為別人活著,而不是為自己活著,比如你,整個兒一個傻帽兒。」
張義民對羅曉維的指責內心反倒有幾分得意。正人君子的形象是他一貫需要在別人面前樹立的。看來,羅曉維已接受了他的這種形象。其實,他何嘗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裡充滿樂趣,接受這個姑娘的邀請不正是為了享受與異性交往的刺激嗎?
「人其實都是在為自己活著。」他說,「只不過尋求自我,表現自我的方式不同,有的人只看眼前的小利益,而有的人看得更長遠。」
「得了吧。」羅曉維用餐巾擦擦嘴,「你別說那套學生腔吧。那天在援朝家,我就看你像個書呆子。什麼自我呀,尋求呀,遠大呀,我最煩這些詞兒。今朝有酒今朝醉,我最反對為著什麼長遠而用清規戒律束縛自己,眼前的樂趣不享受,說不定哪天就飛走了。像我老爹,清正廉明一輩子,活著光吃苦了,‘文革’一場運動還不是又在苦中見了馬克思。幸虧我伯父還當政,否則不僅他吃了一輩子苦,帶累我們幾個孩子也吃苦。」
張義民心裡一亮,羅曉維果然是幹部子弟。
「你伯父是幹什麼的?」
「他官兒倒沒我老爹大,才是個副部長,不過因為在北京,咱們這兒的老部下們還都買他的賬。」
「你是背靠大樹好乘涼啦。」
「什麼大樹,一離休,都沒用,還是得靠自己。我是一點光不沾,靠自己唱出來,靠哥們兒捧紅的。」
「你怎麼認識的徐援朝?」
「怎麼,想當克格勃?」
「不,我想了解一下我的這些新朋友,也包括你。」
羅曉維咯咯笑起來:「說你呆你就呆給我看。通過我的嘴瞭解我?有意思。」
「你今天找我商量什麼事?」張義民趕快轉開話題,他發現自己在這個言詞直率,說話毫無遮攔的女性面前,一再露怯。
「我不在電話中告訴你了嗎!第一想你,賺了錢想請請你。第二是開導開導你,幫助你高瞻遠矚地分析分析中國發展的大趨勢。」
「哦,我倒想領教領教。」張義民來了情緒。這個只知「享受」、「樂趣」的姑娘難道還對政治感興趣?
「好,你聽我說。」羅曉維把一筷子白切雞放到嘴裡,細細嚼了,又喝上一口酒,這才開始「演說」。
「中國人的觀念發展趨勢,我以為目前乃至將來就只有一個:從務虛到務實。何為虛?何為實?虛便是所謂的榮譽,實便是物質,金錢。說白了,錢就是一切。人們追求,羨慕和尊敬的不再是什麼革命經歷,模範事蹟,榮譽稱號,道德典範,而是百萬富翁。想想十九世紀初期的歐洲,法國大革命後資產階級開始鯨吞擄掠,聚斂財富,成為暴富,而社會的舊觀念仍推崇已經衰落的貴族。資本家有錢沒地位。不少貴族已經沒落潦倒,然而仍拼命維持和自我欣賞著徒有虛名的貴族頭銜。資本家中的蠢貨們拼命巴結貴族上層,不惜一切代價,甚至攀親聯姻,獲取貴族的爵位。結果怎樣?資本家最後主宰了一切,貴族的桂冠變得不值一文。有預見的聰明貴族,便早早加入資產者的行列,把自己變成他們中的一員。」
羅曉維說著,看看旁邊毫無表情的張義民,喝了一口酒,接著說:「徐援朝和我們圈子裡的一些朋友,就是這樣的聰明人,有預見。他們利用老頭子們現在還有的那點力量,辦公司,搞大號買賣,就是為了成為百萬富翁。而你,就像那些想爬到貴族圈兒中去的蠢貨。」
張義民感到震驚、刺痛。羅曉維的話如此尖刻,而他卻像被剝去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那兒,狼狽不堪。
「你的比喻極不恰當。當今中國不是資本主義上升時期的歐洲,無產階級老幹部也不是封建社會的沒落貴族,社會性質不同,不能混為一談。你的話,缺乏最簡單的社會發展常識,還講什麼‘發展大趨勢’。」張義民思索了一下,找到了反擊的武器,語氣也「狂」了一些。
「不恰當嗎?可能。但卻是真理。比如現在我們社會中最富的人是誰?是個體戶、專業戶、二道販子。他們很多人原先是社會最底層的人,失業者,勞改釋放犯,考不上大學的社會青年,貧困線上的農民,所以他們才不顧惜什麼面子、尊嚴,才敢於冒險。僅僅幾年時間,很多人成功了,成了萬元、十萬元、幾十萬元甚至百萬元戶。人們嫉妒他們,可又有誰甘心辭掉鐵飯碗,不顧面子和地位幹那一行呢?人們仍舊在心理上鄙視他們。而實際上,這些人中的佼佼者已經改變了地位,進入了政界。現在捐出錢袋中的幾分之一,當個政協委員的人大有人在。人們的這種社會心理早晚要變,到時候,社會發現,被人看不起的,不是那些萬元戶,而正是他們自己。」
羅曉維的話使張義民立即想起了萬家福和自己。他一直瞧不起萬家福,萬家卻家財萬貫;他一直為自己的社會地位而沾沾自喜,張家卻仍舊一貧如洗。
「你的意思,是讓我去辭職當個體戶?」張義民半開玩笑地說。剛才的語言交鋒,已經使他緊張的神經鬆弛了。
「像你這樣的,幹個體,怕連家當都得賠光了。」羅曉維笑著用手背捂住嘴。
張義民見羅曉維譏笑他,有點惱火:「我就不信,我幹個體幹不過他們。但社會不能全是個體戶,我有我的位置和事業。」
「對,你的位置正是你的優勢。你抓住這個優勢,會遠遠超過那些個體戶。」
「這是什麼意思?」
「把手中的權變成錢,就看你有沒有膽量?」
張義民心裡一陣驚悸,只覺得灌入耳朵的話冷颼颼的。他何嘗不懂,但是他怎麼能拿政治前途作為賭注,去冒風險。長期以來,他一直恪守著為自己設計的目標,一步步前進,不曾越雷池一步。
「我有什麼權?」他淡淡地說。
「你會不知道?徐援朝可一清二楚。」
「清楚什麼?我只是負責監督、控制國家一類物資按計劃分配,例行公事。」
「分配本身就是權。給誰不給誰就是權。」
「我無權決定給誰不給誰,只是負責稽核局裡上報的計劃,公對公。」
「援朝會打通一些局,這些局裡會報計劃給你,你只要照顧一下批一批。好處,他會給你的。」
「徐援朝,要這些東西幹什麼?他是幹保衛工作的,物資跟他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他現在手可長了,很多城市的公司和他有關係,只要你肯合作,你手中的那些木材、水泥、鋼材都會變成‘大團結’。」
「他搞這些要犯錯誤的。」
「犯錯也犯不到援朝身上,你別看左一個通報右一個判刑,那全是些沒根子的傻帽兒。援朝出不了事,出了事也有人兜著。」羅曉維為張義民搛了些菜,放在他面前的盤子裡,「你怎麼不吃?不吃白不吃。坐失良機,你會後悔的。你廉潔奉公,不就是個大公務員嗎?你知道援朝他們手裡已經有了多少美金?在國外賬號下存了多少錢?」
張義民沉默了。
羅曉維的話使他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他已經過了而立之年,但沒有享受多少人生的樂趣。在曉維他們玩樂、享受青春之時,他卻在挖空心思去追求那一點點在親朋好友面前的炫耀。在別人痛快地品味桌上的美味佳餚時,他想的是如何把圍在脖子上的餐巾弄得平整、美觀而有風度。
他是愚蠢的。羅曉維說得對,錢,錢是萬物之本,有權無錢,權不如一塊抹布。
他盯著羅曉維漂亮的娃娃臉,那孩子般的臉上再沒了孩子氣,這姑娘不簡單。
「你也是他們其中一員?援朝派你來當說客的?」
「你說對了一半。」曉維笑眯眯地專心搛著菜。「我和他們沒有關係。我明白錢的重要性,但我不追逐它。我有我的生活方式,我的藝術圈子。在那裡,快樂和生存,掙錢和事業都是一回事。說客嘛,倒差不多,是援朝讓我找你的。」
「是這樣。」張義民的眼睛黯淡了。他自作多情,以為這女孩子喜歡他,其實不過是個說客。
張義民的神情全被羅曉維看在眼裡,她不由一陣心跳,一股微火迅速燒遍全身。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雙手搭在他肩上。
他抬起頭,正與她的目光相遇。
那目光裡有多少複雜又熱烈的內涵?脈脈含情又勾魂攝魄,沒有了天真單純,而是一種純粹女人的渴望。
這目光,不能不使他產生渴望,連同被那雙手接觸的雙肩,在他的周身燃起了一種強烈的慾念,他覺得自己靈魂深處有一種朦朧的覺醒,和一種極興奮、極熱切,甚至極狠的衝動。
他一把抱住了那柔軟嬌小的身體,緊緊地把她的豐滿胸部壓在自己胸前,嘴唇急切地尋找著她富有彈性、香氣襲人的雙唇,拼命地吮吸著。他幾乎窒息了,這種渴望使他渾身火一樣的發燙、發軟、發狂。
他不能自制地去脫她的上衣。
「哦……」她呻吟著,抓住他的手,「不要……現在不行。這是飯店。」
「我不管……」他覺得自己失去了理智。
「明天……不,一會兒,到別的地方。」
「哪兒?」他想立刻就去。
「到援朝那兒。」
「什麼?」他發熱的腦袋連同軀體一下子涼了下來,身子也僵硬了。